《居奚山》Melom

343、你好

　　千一站在居奚身边那么长的时间里，他想过是否要说出尊神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有。不是因为怕尊神报复，是怕居奚接受不了。

　　他飞入北都，找到起火的地点。

　　火是从一座草屋烧起来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才能烧得那么大。等到被扑灭，已经不剩什么了，所幸建筑外墙都已被雨淋透，没有连着烧起走，等火灭了以后，查明无人伤亡，便都散了。

　　千一自墙后走出，走到连框架都七零八落的焚后草屋前，雨水从他身周洒落，打在焦黑的废墟上面。千一确定这里有桀的味道，只是现在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并未多停留，转身便走了。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便感觉到身后来了人，他停住，藏了起来。

　　透过门板看到，外面走过一队巡逻队伍。即便是雨天，巡逻的人也顶着头盔照常列阵巡逻，兵甲声被雨声掩盖部分，但靴子齐齐踏在石板地面的声音更加铿锵。千一看着他们过去，耳朵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回头，看到自己身处小黑屋中，像穿堂屋，两面有门的，他走到另一边往外看，外面是个院子，空荡荡的，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于是他曲折前进，使自己尽量不暴露在外，就这样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终于听到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声音非常嘈杂，声线音色之多，连千一这样的妖都无法辨别到底有几多，仔细听隐约能听到说的是粥、汤、睡觉之类的，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强势的，说话声音都要雄厚许多，一拨弱势的，连叫屈都显得没底气。

　　等到那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千一准备离开，这里没有桀。

　　然而当他转身，却被从天而降的一把剑给指住了脸。

　　千一淡定地看着对面的人，虽然因为屋子太黑看不清是谁，但也可凭气息及门外的微光判断是人没错。他率先出声：“阁下见面就这么不客气吗？”

　　剑一动不动，气息也非常稳定绵长，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头顶，要么是本来就在那里，要么是自己失察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表明对方身份不一般。千一这几百年见过太多武功不凡之人，所以不敢随便猜测失言。

　　对方不言，千一只好再道：“如果阁下没有别的要求，那在下就尽快离开了，不打扰阁下清净。”说着他向旁边移动。

　　剑尖固定在原地没动，千一顺利走到了对方的攻击范围以外，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千一是真的离开了，他对于搞清楚刚才那是什么人没有兴趣，处处都有不愿意被打扰的世外之人，能远离的就尽量不要产生联系，否则会带来许多麻烦。他得先找到桀，这是当务之急。

　　在他走后，执剑之人收起剑，屋顶横梁又落下来一人，如树叶般轻飘飘，女声道：“果然厉害，唐露没吹牛。”

　　利剑入鞘，林亭的声音传出：“侥幸心理罢了，只要他还有别的急事，就不会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与精力。”她伸出手去，“你好。”

　　对方轻快地握住她的手，激动又克制地说：“你好！我叫赵汝燕，尔汝之交的汝，燕草的燕，唐露和居奚跟我说起过你，早就想见上一面，可惜没机会，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林亭再次说了个“你好”试图抽回手，然而赵汝燕没松，于是她只能用说的：“请放开我的手。”

　　“噢！不好意思。”赵汝燕悄悄红了脸。

　　千一来的时间点很巧，林亭刚带着毛头从下水道里出来——下水道的环境实在太差了，食物也已经消耗殆尽，其中一部分是被突然下雨涨水浸湿后无法食用扔掉的，谭鉴只能折返找到林亭，请她带毛头去烂巷子避一避——本来是要找空房子的，正好就在烂巷子附近，林亭便将毛头藏好，自己混入人群中来领点吃的。

　　为了不被发现，林亭带的是缠腰软剑，将衣服在锅底蹭了黑灰，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泥带水地凑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林亭不着急挤进去，先在外边观察，就这么一扫，她注意到了作妇人打扮的一名女子，哪怕她将脸抹得很脏，又故意弓着背走路，还和小孩老人混作一团，她还是能辨认出她和它们不是一伙的。

　　她看孩子的眼神有怜爱，对老人也尊敬，他们对她也相当亲近，但她面上没有悲苦，即便是在说到现状如何不佳时，她的脸上涌现出的也不是对自怜与无奈，而是强烈不满与欲以反击的憎恨。就算他们都是外地人，不至于小团体之间还互相不通口音吧。

　　林亭重点观察了她帮老人打粥的行动，她敢肯定这绝对是个练家子。

　　被人注视是会有感觉的，所以对方也发现了她，两人对视那一刻，彼此都确定了对方身份不一般。

　　妇人安抚好老人与小孩之后，借故离开，林亭紧随其后，才行过转角，林亭便被妇人反制按到了门板上。她看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强劲有力的胳膊，淡定地说：“我叫林亭，王爷的人——”

　　话没说完，妇人便皱着眉将她带入某个房间，拉着她上了横梁，并对她耳语：“屏气。”

　　林亭虽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但也照做，相信对方不会害自己。

　　很快，林亭发现隔着几间的屋子里有了动静。这种感觉很奇妙，没有明确的响声，但她就是感觉到了，这种感觉之前没有过——妇人拉着她的手没松开，林亭意识到或许是这个原因，心中立时对她防备起来。

　　她看得出妇人不一般，但是这也太不一般了！

　　也正是在横梁上的时间中，赵汝燕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所以当千一走后，她才会对林亭态度大变，并直接报上自己的姓名。

　　一边不好意思，一边积极解释：“你应该还记得唐露吧，你刚见过他没多久，我就在城外碰见他了，他一路上跟我夸你，说你武艺高强，他都打不过你，我那时候就想找你比划比划来着，不过那会儿我出了点意外，之后就被师父带回门派了，很久都没再让我出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出来了，又被困在了北都......”

　　林亭听她一通说完，沉默片刻后道：“你......”然后又沉默，提起一口气道，“那你......”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汝燕噗嗤笑了，说：“你话这么少的吗？太久不和人说话，所以就不会说话啦？”

　　林亭：“不是。我话挺多的。”

　　赵汝燕笑道：“今天不是比试的好日子，还是先告诉我你来这里干嘛吧，别说你不是刚来的，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多天，我确定没见过你。刚才还好你没往里走，不然有人就认出你不是这里的了。现在大家为了一口吃的都抢得厉害，多个不属于这里的人，都会被供出去的。”

　　林亭直言：“我正是为饭来的。”

　　赵汝燕道：“以你的身手，不需要到这里来骗饭啊，随便翻进哪座宅院里不就行了？现在分发的都是特别稀的米汤，菜叶子都没有，根本吃不饱。”

　　林亭想了想道：“我这里有个孩子，麻烦你帮我照料片刻，我去找吃的回来。”她没想到烂巷子的饮食状况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本来想的大户人家都是定食，多一点少一点都容易起疑，烂巷子人多，做饭的人就会多做些，哪怕水平次点，只要有剩的，能让她和毛头蹭上一口就行。

　　现在看来，还是不如铤而走险，躲避御军的巡逻去大户人家偷一点出来。

　　赵汝燕有些意外地说：“你有孩子了？”

　　林亭没解释：“很奇怪吗？”

　　赵汝燕：“呃......也不是......就是......挺意外的，哎那你夫君是谁呀？我认识吗？他也武功高强吗？还是说是门当户对那种？那你为什么还会在这啊？”

　　问题好多......林亭索性实说：“不是我的，凤华帮的，他们带着不方便，我只是帮忙。”

　　“哦。”

　　林亭带赵汝燕来到她藏毛头的地方，掀开布，发现毛头已经睡着了，两人互视一眼，赵汝燕说：“没事，就让他睡吧，我在这看着，你放心。”

　　林亭对她抱拳：“多谢！”

　　赵汝燕按下她的拳头说：“别这么客气，你我有缘相见，帮一下只是顺手的事。你要真的感谢我，多带点，我那边也有个孩子。”

　　林亭顿了下，赵汝燕着急地解释道：“不是我的！算是我收养的吧，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爹娘已经冻死了，我只带他这段时间，等北都解封、事情平定，我就将他送到可靠的人家去。”

　　林亭有些话想问，但是忍住了，只说了个多谢，便离开了。

　　林亭离开后，赵汝燕蹲下去摸了下毛头的头，不出意料有些低烧，呼吸还算平稳，脉搏也够强健，只是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润的，尤其腿部，想必是刚蹚过水，闻也闻得出不是雨水，是地下河沟水的味道。

　　赵汝燕晃了晃他，毛头呓语般应了两声，赵汝燕就地坐下，将手放到他冰凉的腿部，慢慢给他渡去热力，等摸到裤子快干时才收力，然后将布重新盖好。

　　过了好一阵，林亭才回来，赵汝燕接过她手里的食物，看林亭忙不迭去查看躺着没起的毛头，忍不住说：“孩子有点低烧，但是他底子还不错，只要这两天不吹风不淋雨，好好吃饭，很快就好了。”

　　林亭也摸到他身上干了的衣物，心里明白是赵汝燕所为，虽然这个时候除了相信对方没有别的办法，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要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