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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黄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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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慈一进屋,门就关上了,她吓得直接扑地,朝里面喊:“主子饶命,小慈不是故意打扰的!只是刚才姑娘与李大人问起,我说您去了沩风道观,怕他们回来再问,所以来征求您的意思!”
喊完无人回应,小慈头埋得低低的,只觉女子从自己身边过,在不远处坐下,然后是椅子一晃一晃的声音。
小慈等了一阵也没等到责骂,便缩着脖子一点点地抬头,就这样看见了女子脚下的一滩水,以及破碎的瓷片、脚边发出微弱亮光的炭火盆,然后是打绺的裙摆与发丝,再然后是女子的上半身,她仰在摇摇椅中,双肘支在扶手上,高举的双手把玩着某样东西。
小慈一看大惊失色,踉跄着差点膝行过去,小声低呼:“这是主子的宝贝,不能乱动的!哎呀——”她这才明白地上的水和碎瓷片是什么,赶紧将碎片尽数捡起来,用自己的裙摆接着。还挺沉。
莺莺单手双指捏着干柳晃了晃,疑惑地说:“可是还有很多呀。”
小慈随她的手指看过去,架子上摆了数个花瓶,其中四个都插着干柳,加上女子手中的一共是五支。她看另外四支好像都没被动过,心想或许是主子的手笔,不好质疑。既然主子将其放进花瓶中养起来,肯定就不是想让别人将其抽出来随意把玩的吧!
她准备好生规劝之,没想到对方起身蹲了下来,与她离得很近,将手中干柳捧给她说:“这是他给我的,我以为......没事,给你吧,别生气。”
仙女的声音也好听,仙乐似的,虽然小慈也没听过真正的仙乐。她脑海中猛然出现松雪的脸,心头一惊,觉得自己如果奉此女子为仙女的话,不就是对姑娘不忠了吗!不行,她甩甩脑袋,摆出严肃的脸色说道:“主子是不是不在这里?你是什么人?谁带你进来的?”
莺莺用手在地上画着圈圈,低声道:“他说给我找个朋友玩,可是她都不起来,那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小慈感觉自己与她牛头不对马嘴——唉算了,人家那么好看,肯定牛头是自己,马嘴也是自己,还是先确定下主子在不在吧。于是她将对方手中的干柳也放到自己裙摆里,双手捏着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屏风后走。
果然,主子不在。
小慈松了口气,转身对还蹲在地上的女子道:“好了,我不生气,也不会跟你凶,你好好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好吧?”
莺莺低下头去不说话,继续用手在地上捣来捣去。
小慈将碎瓷片倒到桌上,点亮烛火,再将干柳插进架子上的空花瓶中,又从别的花瓶中匀了些水过去,然后才过去蹲到女子旁边,看着她将本就淋了一滩水的地面搅得乱七八糟,心想主子今晚说不定不回来了,便道:“我叫小慈,雯山的,你呢?”
莺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猛地扭头看向她道:“雯山!”
小慈愣了下,讷讷地说:“是啊,虽然不在县城里,但也算是雯山的吧......怎么你也是雯山的吗?不像啊,雯山什么时候出过你这样的美人,没听说呢......”
“江东!”
“妈呀!”小慈脑子一激灵,一屁股坐地上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见着鬼啦!你、你是江小姐母亲?来找江小姐的?江小姐不在啊~~~”小慈话声都打抖,她以为莺莺是江东发妻,只听说江东发妻死在路上了,又冤又惨,生怕是来索命的。
莺莺在她眼里的形象立刻从仙女成了女鬼,都是衣袂飘飘的,哪那么好分呢,小慈就想赶紧走,可别缠上自己!
谁知莺莺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一边胳膊,那长长的手指看着是细,可一握上来跟捆了圈铁条似的,小慈使大劲两三下都没挣开。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高壮身材,在女鬼面前啥也不是。小慈登时手耙脚软,苦着脸立马就要哭出来。
她觉着委屈。
自己就是个平民小百姓,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挣口饭吃。她也不是那三心二意的仆人,她侍奉姑娘,一心一意对姑娘、对主子好,谁想挖她都不去,想从她嘴里套话的人多了去了,她可一句话都没漏出去过!
她也不是个贪心的人。一开始从乡下到大城里来,就只是为了活得像个人一点,她不想像村里别的姐妹一样,被当作空了心的萝卜明码标价嫁出去。她努力挣钱想开馆子做生意,也只是因为不想再饿肚子,还想让更多的人吃上饭。
她跟着姑娘这么久,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为什么她不抱怨?为什么偏选择姑娘?还不是因为姑娘承诺过,他们的目标是解放天下人!
暴z政之下,合理的诉求成为了勒索,规矩的老实人成了被压榨的对象,这样是不对的!他们要打破现状,重筑新巢,让每一个人都有家可归、有事可做。
小慈知道这要花很多钱,所以每次发薪的时候都紧着别的姐妹,她的先压着,等结束以后,什么都安顿好了,再发她的不迟。姑娘不会亏待她,到时候一定会是一大笔钱,她可以拿着那笔钱做很多事情。
女鬼都是害命的,小慈既悲伤于她还没见着那一大笔钱的影子,她都想好怎么用了,也悲伤于自己分明没做错过什么事情,凭什么要代替恶人被索命?
江东是大坏蛋,死一万遍都不够,可是那关她什么事?
女鬼索命都很多种方式,有勒脖子的,有往水里淹的,还有捂着嘴不让呼吸的,更有白眼红舌吓死的。小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还不想死啊!!!
莺莺看呆了。
就这么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个不耐烦且虚弱的声音冒出来:“吵死了......”嚎哭声未止,“别吵啦!”
小慈这才听见,以为是女鬼在吼自己,用另一边胳膊捂着脸说:“我都要死了,哭一哭还不行啊?”
“谁要你死了?”
“你啊——”小慈说完发现那声音并非出自女鬼之口,她更害怕了,嘴皮抖得厉害,“你你你、怎么不张嘴也可以说话呀!唔——”
小慈的嘴被一只手捂上了。
小慈瞪着女鬼,心想完了完了,要被捂死了,她呼吸急促,然后发现自己鼻孔没被捂上,呼吸无阻啊!她心想,难道是女鬼还有话没说完?是了,她死得冤死得惨,临死前一定有好多话没说完,等会儿只要她开讲,自己就找机会逃跑,否则,等她说完就是自己的死期!
然而女鬼依旧不张嘴,这回声音也不出了。
寂静之下,小慈的脑瓜才重新开始转动,僵直的眼神也逐渐回暖,也就是这一静下来,她才发现了,捂住自己嘴巴的并不是女鬼——因为女鬼是用左手抓住她的右胳膊,而女鬼的右手正搁在她自己的膝盖上——回想嘴巴上的手过来的方向,小慈缓缓向左扭头,看见了一个绿色长发的女孩——
小慈翻了白眼闷头一倒。
“她睡着了。”莺莺说。
林昼的手也随之垂下,她无力地坐到了地上,身靠架子,虚弱地扶着头,喘气似乎也很困难,绿色的长发披在她身上,乱糟糟的,没有一点光泽。
莺莺忘了松手,带着小慈半个身子就凑过去瞧她,说:“你好漂亮。”
林昼仿佛一夜长大,脸上没了出世时的稚气活泼,她半耷着眼皮子,说:“再吵下去就该来人了。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她,但是现在也不能放了她,她会出去告诉别人你我在这里。”
莺莺懵懂地看着她。
林昼撑着架子坐直,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然后开始调息。
莺莺左看看右看看,说:“你也睡着了么?”没有得到回应,“他走了,她睡了,你不理我,我好寂寞啊......”
最后这句话悠扬地回荡在室内,若小慈听见的话,恐怕又要晕过去。
安静了一会儿,莺莺又问:“你喜欢火吗?”问完自己回答,“我不喜欢。”答完就把桌上小慈才点的烛火吹灭,又说,“可是很温暖,这个。”她指着炭火盆。
又过一阵,林昼睁开眼扶着墙起身。
莺莺也站了起来,此时小慈半个身子都在空中。林昼瞥了眼说:“扔她出去,你跟我走,别在这惹事。”
莺莺看了眼手里的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是林昼一开门,她便跟了过去,林昼走进雨中,她犹豫了。她说:“淋雨好冷,我会死的。”
林昼冷漠地说:“不跟我走的话,杀了你。”
莺莺低下头,视线内看到小慈的脑袋,于是抬头问:“她呢?”
林昼耐心重复:“随便扔到院子以外的任何地方,不用管她。”
莺莺手臂弯曲,小慈的身体被完全提了起来,这样都没醒,莺莺说:“她好像死了。”
林昼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便走。莺莺见状立刻丢掉手里要死不活的小慈,林昼在她跟过来之前迅速说道:“把屋里的柳枝全部带上。”
“噢。”莺莺跑回屋里,把架子上的干柳全部抽出来并作一束,然后就用这遮在头顶挡雨,顺便还问,“你是我女儿吗?我记得我有个孩子,你跟我一样漂亮呢。”
林昼没回复,等她到了跟前,仰头对她道:“不是鸟吗,带我飞走吧。”
莺莺看着她似乎不明白,林昼身形消失,声音从干柳中传出:“变回你的真身,现在就飞走,朝西边一直飞,走!”
莺莺被这突然的命令口气吓一跳,一下变作体型娇小的黑枕黄鹂,婉转啼鸣后衔着比身子还长的柳枝飞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