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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十八岁 ...

  •   春节,他们的鲜血已经成了我同胞们淡薄的回忆。我知道有个人也和我一样,内心里有一部分,永远地停留在过去。我在学校里见到过她几次,她曾经鲜艳的面庞变得灰白了,活泼的性情也变得沉默少语。今天除夕,我思绪难平,无法参与到室友热闹的聚会中,突然想去看看她。关上门的时候热闹的声音也被我关在了身后,走在安静的马路上,想着她孤单一人的情景,我加快了脚步。

      她家不远,我敲了许久屋里才有了回应,脚步声慢慢近了,门开了,一张彻夜不眠、泪痕未干的脸出现在面前,宁宁正在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你过得还好吗?怎么不找朋友PARTY?” “还好,我不喜欢热闹。” “还是多出门走走的好。” “嗯,一个人在家静静呆着也挺好的。”

      我走进这小小的单人公寓,依然感觉得到悲伤的气息。这个曾经干净利落的女孩,现在把自己的家搞得不像样子。客厅里码着各种各样的空酒瓶,厨房里的碗堆得有山高,衣服也丢得满地都是。“你还说你过得好?”她不回答,一头扎到床上。

      她卧室的那盏红色心形灯是林越送的。她翻过身来对着那灯发呆。我拘束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时,她突然开口说:“你看这灯,浪漫吗?”我点点头,她侧过脸来看着我,问:“心远,你做过最浪漫的事是什么?”我使劲回忆,都想不起来我曾经浪漫过,摇摇头。她再次正过脸来,凝视着那灯。我们沉默地呆了许久。

      慢慢她呼吸深重起来,于是我到客厅,收拾了那些空瓶子和满地的垃圾,把衣服都拾起来,放到洗衣篮里面,然后到厨房,开始刷碗。平时我最恨刷碗,但是当我满手泡沫地浸在温暖的水中时,我突然觉得,刷碗,如果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了,也许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最后我把毯子盖在她身上,这时她熟睡得像个娃娃。关上那浪漫的灯,合上门,我走在大街上,竟觉得无比的轻松,好像刚刚和最好的朋友经过了一场精彩的对话,回味无穷。

      又过了忙碌的期中考试,我开始申请大学了。现在的我,只想离开T城,离开这个让我伤心和恐惧的城市。

      发现自己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宁宁,突然有点担心,放了学就去了她家。她还是闷在家里,脸色苍白,头发篷乱。“你这些天有没有正经吃饭啊?”“吃面啊。”

      我看到一些方便面的袋子。“你这样不行的,会跨的。我带你去吃中国菜吧。”

      她反应很冷淡。“我不太想出门,懒得梳妆打扮。” “你不必梳妆打扮,‘素面朝天,自有美艳’。”

      我看到她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再悲伤的女孩,听到别人恭维自己,也一定会由衷地高兴吧?

      “我实在懒得动。再说吧。”

      第二天,我想着那个花季女孩在摧残着自己,并且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心里总是不踏实。我又踏进她家门,坚决地说:“你在吸毒!”她冷淡的表情终于有点回应,微微有点震动地回答:“我没有啊,我样子很像吗?”我说:“你就是在吸毒,你明明知道毒品是有害的,但是你无法拒绝它的诱惑,你知道吗,你再不能自拔,就死路一条了!”她很气愤了:“我真的没有,你凭什么怀疑我?”“我可以说出你吸的毒品的名字!”“那你说说看啊!”“它的名字叫悲伤。”话一出口,她脸突然就红了,神情说不出是气愤还是羞愧。过了一阵子,她好像下定决心把气愤压下去,开口说:“那这个毒品是非常容易上瘾的,你试过没有?”“我上瘾过,但是我戒掉了。我相信你也可以戒掉它的。”

      终于她同意出去吃点真正的食物,我等着她换好衣服,洗完脸,然后她安静地在卧室里呆了许久,我走近卧室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压抑着的抽泣。我推开门,问她是不是又开始吸毒了。她抬起头说:“我想把头发梳起来,但是我昨晚哭得太久了,我的胳膊太酸了,我没有力气梳起来了。”我不禁笑了起来,女孩子真是的不可思议。我把镜子立在她面前,自己拿过梳子和皮筋,帮她梳着头。她的头发很软很细,抚摸着我的手,感觉很舒服。很容易就梳好了,我抬起头想看看自己的成果,正好和镜子里她的眼神对上。那双水汪汪天真无辜受了委屈似的大眼睛,一下子就射到我心里,我的心尖一颤,马上把眼睛移开。但是那种震撼,还是让我心里微微发热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躲避着她的眼神,偶尔对上也马上回避。她很安静,但是喜欢当我说话的时候睁大那双摄人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我,我马上就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送她回家后,我开始洗漱准备睡觉,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突然就有个念头钻进我脑子里-----天啊,我动凡心了!

      躺在床上我咒骂自己,怎么可以,你的兄弟还在恢复中,你怎么可以对他的女朋友动心啊!我本应该内心满是羞耻感,但是,有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快乐,弥漫着,连对自己的理智批判,都不能抑制。我躺了好长时间才忽然意识到,我一直保持着嘴角上扬的表情。

      清晨醒来,我使劲回忆昨天的种种,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分析。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和女人这样接近过,所以一个平常的对视都自己给提高了。其实我没动心,我不可能对自己兄弟的女朋友动心。我可是最讲义气的,这种事情一定不会是我做出来的! 说服了自己精神抖搂去上课了,天气很晴朗,在冬天的加拿大可真是难得。没有了心里挣扎,我的心情格外愉快。

      正在我上楼的时候,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心远,早上好啊。”温柔平淡的问候,把我的合理分析击得粉碎,我心里竟真的一动。我平静了几秒才敢回头,回答她:“你好,好久没在学校见到你了。”阳光下她的笑容嘴明媚,我有种想熔化在她的酒窝里的冲动。“是啊,我今天开始戒毒了。还不算太晚是吧?我想,越越不在这里,我还有这么多的朋友啊! 对吧?”她说着勾着我的肩膀,把身子靠近我,在我耳边缓缓吞出几个的字:“谢谢你,真的。”然后推开我,向她的教室走去。我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又嘴角上扬不可自制,使劲板了脸两下才正常过来。我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次你死定了。

      我说过,我最善于抑制自己的感情。我可以陷入她无辜的眼睛里,但是我不能把这重担加在她的心里,让我独自来承受,所有的快乐与悲伤。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单恋的人。我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张望着她的身影,等待着心怦然跳动的时刻。然而面对了,也只是如普通朋友一样的问候。我知道有时她依然吸食着那诱人的悲伤,再明媚的笑容也难以掩盖深深的黑眼圈。我想,既然恭维她的容貌可以让她浅笑,那收到匿名人送的花,是不是也是一种极大的恭维呢?我想像着她每周五都要签收一束玫瑰同时猜测着送花人是谁的表情,常常会独自笑起来。我比她高两年,就打听着她将要进行的期末考试,然后四处求人借来上一年的题目,送到她面前的时候会说:“我一直留到现在,想着它可能就会派上用场。”有时中午遇到会一起去吃饭,我会依着她的口味,走进过去一直不喜欢的广东菜饭馆,吃着用樱桃酱烧成的红烧排骨暗暗叫苦,但是还表现得很享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每一次都非常愉快,她很健谈,我也很贫,我们谈时事,谈学习,谈家乡,谈梦想,谈未来,就是不谈爱情。我觉得她和我在一起,也是放松而快乐的。既然友谊让我们都快乐,那还有什么必要我多走一步让两个人都可能尴尬呢?

      在许多大学中选来选去,我最终决定去偏远的A镇,读一所不太出名的大学,我想那里花天酒地的中国留学生一定不多。我已经过了两年多这样的生活,现在的我只想静静的学一点东西,好好想想自己真正需要的未来。

      毕业典礼上,我接过校长发的毕业证书转身向观众行礼的时候,看到宁宁在人群中向我挥着手,然后拿起相机啪地拍下我,我也向她挥挥手,克制着想给她一个飞吻的冲动。走下台来,一群同学兴高采烈地拥过来,嚷嚷着:“走啊,今晚去唱K啊,好好爽一下啊。”隔着人群我看到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向我笑着。我挤过他们,走到她面前,说:“和我们一起去吧,难得这么热闹的。”她犹豫地捋了一下头发,随后点点头。

      我们一行人在中国城的富豪KTV包了一大间,点了许多酒,吵吵闹闹地。我喜欢躲在一个角落,享受着被人群周围的安全感。宁宁也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偶尔会唱上一两首王菲或许如芸的歌来应应景。在黑暗的角落里,坐在她的身边,我突然间希望,这场聚会,永远都不停止,就让我们在歌舞升平中坐到老吧。

      越是纯洁的希望,越早破灭。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我摁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它还是倔强地响着。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爸的号。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而我,也只是没有钱了才会打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电话回去。我走出包厢,来到走道上,在依然肆虐的吵闹声中,接通了。

      一个焦急的女人的声音传来:“心远啊,我是你卢阿姨啊! 心远你听我说,你爸爸肝硬化突然严重了,现在正在医院里,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啊?”

      包厢里喧闹的声音依然传来,充满了我的大脑,让我一时都不明白我听到了什么。然后包厢里酒瓶破碎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让我清醒过来,然后我对我继母说,好,我两天后到。

      我打开门,声浪扑面而来,我兴奋地大喊:“你们是不是要砸店啊?算我一个啊!”有人回答我:“不是,小欧不小心打碎了咱们点的酒啊。”我回到走道里大叫:“服务员啊,再拿五瓶冰酒过来,咱们今天喝个痛快!”

      我走回包厢,迎接我的是一片叫好声。我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想去想,一杯一杯地灌着,大声地和他们一起起哄,叫啊笑啊跳啊,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力气,只想快点把这保持清醒的能力挥霍一空。他们吵啊闹啊,尽情地狂欢,我也吵啊闹啊,而天知道我是如何的恐惧,才想在自己的声音里找到勇气。

      我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一盏红色心形灯闪着温暖的光,然后我睁着酸痛的双眼回顾四周,看到的是宁宁整洁的卧室,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几缕阳光。门开了,她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到我醒了,连忙走到床边,扶着我起来,温柔地说:“来,先喝了这杯水,把这头疼药吃了。”我服从了,然后倒下来,用手捂着脸,说:“昨晚我是不是很丢人?”她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很严肃地问:“你出了什么事情?接了电话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叹了口气:“一个我一直恨的人病了。”“谁?或者你不想说?”“没有什么不想说的,我恨我爸爸,我一直都没有掩饰过。”“你要回国吗?”我点点头,她接着说:“去看看他,在他的病床前,你会知道你对他真正的感觉。如果那时你仍然觉得是恨,那就真的是恨,不过我想那时你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而且,恨一个人真的很累,我看过一个电影,台词里有一句话,说往别人心口上插一把刀的同时,先要往自己心上插十把刀。你何时走?”“今天,拿过电话来我订票。”她走向电话,慢慢地拿起来,再走向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神情像是刚刚下定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她把电话递给我的时候,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加了一句:“订两张,我也和你一起回去。”我惊讶得忘记了接过电话,她笑了一下补充道:“反正放假了,我想回去看看林越。”转过身躲避她的眼睛,我快速稳定情绪,订了两张晚上直飞北京的机票。

      在飞机上,我情绪很不稳定,有时不停地说话,有时一语不发地缩着,她就很善解人意的沉默。只有一次她突然打破沉默地说:“我最喜欢宁静而志远这句话。”我也只点点不再多说一字。

      第二天早上到的机场,她全家出动来接,我独自一人走掉,直奔305医院。走到父亲的病房前,我定定地站着不想去推门。里面咳嗽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我听得心揪在一起。父亲问着:“心远呢?还没有回来吗?”我哗地推开了门。

      已经憔悴不堪他,向我伸出双手,衰弱的声音重复着:“心远,心远,来,过来,过来啊。。。。。。”继母坐到他床边,来搀扶挣扎着要坐起来的父亲。我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好像一个局外人,好像他叫着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还在努力地向我伸着手,唤我名字的声音渐渐更弱了。泪水从他眼角滚落,流过苍老的脸,滴在衣襟上。卢阿姨也哭着,向我喊着:“心远,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能原谅你爸爸吗?你真想让他死不瞑目吗?”他已经发不出来什么声音了,只是张开嘴,但是我分明听着他还是在叫着我的名字。我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绝望,但是依然向我顽固地伸着一只手。突然我明白了宁宁说的,在病床前,我明白了我对他最真实的感情。我站在这里无动于衷,确实是在疯狂地伤害着他,但是我心里,一点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大叫一声“爸”,扑到他床前,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我心里在说着对不起,但是我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终于、十几年了、再听到你、叫我一声、爸爸。。。。。。”然后他躺回去,大大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出了医院门,我神志恍惚地走在熟悉的北京街头,走过北海,走过景山,走过南长街,走着走着,走到了王府井前面的天主教堂前的广场,我坐了下来,想静静地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我曾经如此恨他,恨他几乎成了我精神的一部分,可是现在,一个可以让我去恨的人都没有了。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无家可归了,所有我的至亲,都消失了,我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孤儿了。我的心房,有一部分,永恒地坍塌了。从来没有的悲凉,撞击着我的心灵,让我想喊想叫,想像一个希望引起大人注意的婴儿一样哇哇大哭。可是我只是坐着,呆呆地坐着,旁人也许会猜测我是一个失恋的男孩子,谁知道我从此只是一个人了,完完全全的一个人了,谁又在乎呢?

      又一只血色蝴蝶在不远处飞着,我没有惊奇,也没有害怕,我只是苦笑着。然后它飞着飞着,消失到教堂门口。我站起来,向着教堂走去。

      在加拿大的时候我都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想不到我第一次走进去还是在自己的国家。仰望着耶稣受难的雕像,我有种要恸哭的感觉。

      “孩子,你怎么如此悲伤?”神父在我身后问。 “因为爱我的人都不在了。” “可是你还有爱的能力,你还可以去爱需要你爱的人。把你的爱施于他人,可以把你从失去爱你的人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以后的三天里,我躲在继母家里,陪着我刚上小学的妹妹。她总是喜欢双手拍着我的脸,娇气地说:“哥哥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啊。”我就会真的笑了。她这样的年纪还没有明白死的真正意思。我看着天真无邪的她,真的想,就永远永远别长大吧,永远永远也不要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吧。如果要用爱来平复失爱的痛,那我最先去爱的,就是她了。还有谁吗?没有人了吧?

      然后接到了宁宁的一条短信:“你怎么样?我很担心你啊。你今天能不能出来?”我回了,说可以。马上就接到了回复:“下午四点,在黄庄的麦当劳。”我当然知道那里,人大附中旁边的拐角处,我初中时最爱混迹的那条街上,总是人满为患的。

      我快四点时到了黄庄,隔着马路我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袭白衣,笑着向我使劲挥着手,突然间就很感动,有个人,因为你的到来,而笑逐颜开。我在那一刻,觉得她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是在我的冷清世界里唯一亮色,在我孤寂人生中唯一同路人。

      穿过马路的时候,我对命运说,我要试一下,如果我可以握住这份感情,那么我会满怀希望开心地生活下去;如果我没有握住,那么,我将绝望地承认,我是消受不起幸福的人,我从此便不再祈盼。

      我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点餐队伍的最后,抑起头问我:“你还好吗?”我一下把她拥在怀里,贴在她耳边说:“看到你就好了。”她使劲挣脱开我,快速侧过脸,担忧地看向一角,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林越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周围都是凝固的空气,我无路可退;眼前是手足无措的她和平静的他,我无言以对。

      我慌乱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拦了一辆车逃走了。两天后我就一个人回到了加拿大,我只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收拾东西,早早就到了A镇。

      那年我十八岁,没了朋友,成了孤儿,上了大学,失了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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