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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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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里没有中国人,但是我错了,有空气的地方就有中国人的身影。只是这边的,并不富有,不花天酒地而已。四五个新生中,我是唯一的男性,当我们从那个袖珍的机场里走出来的时候,等待的中国学生会的三四个老生们,眼神都突然一亮,然后争先恐后地跑到我们面前,我正要微笑示意,发现周围女生们手上都空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提着重重的行李。上车后,老男生们热情地向女生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偶尔问上个问题,他们回答的时候,语气也亲切,但是看着那表情,就是在说,你快点问完,别耽误我献殷勤。于是我就沉默了。
镇子虽然小,但是中国人已经有了四五十个,还有两家中国餐馆。我们的迎新晚宴,但是在其中一家开的。一看就是男多女少的格局,或者说,狼多肉少,众男生的眼神里满是火光,对着新来的女生闪烁不停。热闹的人群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透明的。我心中暗暗苦笑,我以为只有那些纨绔子弟才会对女人闪着狼一样的眼光,流着口水想着她们的裸体,其实无论俊的丑的,穷的富的,都一个样。
转眼宴会散去,女生们都被男生邀请到自己家做客了,我没有人理会,一个人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回宿舍。九月的加国已经很冷,白天穿上的短袖已经不够抵挡冷风的侵袭。我抱着双臂拖着疲劳不堪的身体慢慢走着,而那些冷遇还在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啐了一口,骂道:“他妈的,至于吗,都憋成那样了!”
那是我在A镇的第一个晚上。
不到半个月,新来的女生就都名花有主了,速度和泡一包方便面比也差不了多少。虽然在大城市也看到不少速食爱情,可是那些爱情,男生是用了许多心,砸了许多银子来搞得很浪漫得来的。可是在这里,好像几顿家常便饭就搞定了。那些刚到加拿大的女生,不习惯食堂的西餐,老男生就以改善伙食为名把看上的女生叫到家里,摆出一幅新好男人的样子,炒几个菜,就把小女生感动得无以复加,觉得初来乍到,就遇到了如此温柔体贴的意中人。一想,她们除了父母给自己做过饭外,不就是这些男生了吗?于是一个个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马上收起翅膀,急急扑入他们的怀抱。
慢慢地,我明白在A镇,有个女朋友是必需,就像吃饭拉屎一样。A镇的生活,繁忙但无聊,紧凑而寂寞。学习的压力永远是那么重,感觉天天就像是在救火一样,忙完了这边的作业,那边论文的DEADLINE又只有两天了。除了学习,就是吃饭睡觉,就是有着千万家财,在这里,都没处花。这里只有一条街是商业街,可以走走看看,可惜一百米就到头了。很远的地方有个Shopping Mall,里面有三五个小店。还有一个又小又脏又臭的电影院,放着过时一个月多的电影。还有一个小小的PUB,又不合国人的胃口。于是我哪里也不去,忙完了学习就躲在屋里上网玩游戏。忙时忙死,闲时闲死,不忙不闲时郁闷死。有时我也想,等待什么真爱啊,随便找一个,冲淡无聊的气氛才是正经的事。可是我始终向往着,灵肉合一的爱情,若单是为了温暖被窝,还不如用热水袋;单是为了解决问题,不如看A片。
单身的男生都有一样的渴望吧?不过,没有空余的女生了,也不好就撬人家墙脚。他们,老说着,等下一年再来新生的时候,也别管脾气相貌,是女人就行,先抢一个再说。我听着,只是沉默。
玩命地学着,无聊地打着游戏,孤单地吃饭睡觉,渐渐大雪弥漫,连出门上一次街都很困难,天天窝在宿舍,静静看着雪落下来,满天遍野都是白色,天寒地冻,一如我的心。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阴郁。有时竟然想着,就这样一个人死在屋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关心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雪终于化开,绿色,终于又出现在人间,第一年,平淡无奇地过去了。
第二年开学,我忙着帮教授程序,没有赶上迎新晚宴。我知道,我已经晚了,女生已经被瓜分干净了。其实那晚以前,有女朋友的男生体贴让位,由单身男生去机场接人,他们拿过新生的照片,自己把女生们都分配好了,意气风发地出发了,一幅誓在必得的样子。看得我心惊胆战地为那些新来的无辜女生担心。
其实那晚没有,分配不均,某人预先看上的女生被如狼似虎的众男生起哄的声音吵得不堪重负,反而迅速拒绝了看上她的人。别的女生也好像比去年要聪明,懂得选择和待价而沽,没那么好上手了。于是,我怀着嘲弄的心情,看了长达半年的闹剧。
一年一度的新生来临,也是有女朋友的男生换新人的时候。奇怪的是,以前有过女朋友的,换起来好容易,就形成了有的一直有,没有的一直没有的局面。那些原来就有女朋友的男生占领了一些名额。有一些男生开始死缠烂打的战术,情书、网页、唱歌、吃饭、礼物、哭天抹地、喝药上吊抹脖子十八般武艺全上。还有一些男生,我称他们的方法是投资评估,就是见到一个女生就说我爱上你了,我要追求你,然后发现女生没有回应,也就是说投资没有回报,马上转向另外一个,再说我爱你,如果还是没有回应,再换一个投资项目。第二个方式我比较欣赏,至少没有什么付出,自然也没有什么损失了,顶多在女生中臭了名声,在男生堆里还会赢得鼓励。我看着,笑着,叹息着,笑着人们为了自己的欲望所做出的种种可悲可笑的努力,叹息着自己竟然一点找女朋友的激情都没有,一幅清心寡欲的样子。
别的男生觉得我很另类,很不正常,哪里有不追女生的男生呢?何况在这么无聊的地方,女朋友是多么重要的调味品啊。而且他们在食堂,在实验室,在任何地方说着那个女生应该比较好追,那个女生好像喜欢谁谁的八卦事件时,我都是沉默不语的。渐渐他们有点冷落我。其实正常不正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标准。他们都有着比我正常得多的家庭,按说应该比我有着正常得多的爱情观。我相信我的爱情观才是正常的,我认为为了寂寞或者□□,随便找一个陪伴自己几年,不仅对于那个女生是不公平的,对自己也是不公平的,对将来有可能遇到的你真爱着的人也是不公平的。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像过去的包办婚姻,先结婚后恋爱,他们是先追到再去试着培养感情,也许将来会有真情,但是怎么着我都觉得这种爱情不对我的胃口。
我与他们只是爱情观不同,应该不会影响我与他们成为朋友的。但是我真是天真,因为他们即使是平日的交流,也是围绕着男男女女的是是非非。我的不愿参与,被别人认为成家里有臭钱骄傲的,偶尔买上一箱子方便面,也会被人咒骂成败家子。学习好了是投机取巧,学习不好是腐化堕落。不笑是自私高傲,笑是笑里藏刀。陪女性朋友看场电影,第二天满城风雨,那个谁谁开始行动了。为了那个无辜的朋友小汤,我郑重其事地辩解过,得到是更多的嘲弄和不满。渐渐聚会里没有了我,活动没有了我,过不了半年,我就被彻底孤立了。走到哪里,我都感觉到他们没有温度的笑容,和冷冷的眼神。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独自寂寞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会到外国朋友家里开个House Party,表面上看热闹得不得了,其实真正和你是朋友的老外,真的一个也没有。我大多数时间是在网上,打着阴沉的网络游戏,看着怪兽和人在我的刀枪棍棒之下血肉横飞,心里有着压抑变态的快感。
不能这样下去,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阴沉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就这样脱离社会了。我要去适应它。我的亲人,都离开我太早,这样深刻的道理,没有人来教我,只能由我自己慢慢来领悟。我觉得,没有正常的家庭,不但没有让我早早懂事和坚强起来,反而令我在为人处事方面比他们无知得多。也许这些也是要由家庭教育来实现的,而我要自己来体会,一切都要难多了,也晚多了。过去争豪斗富的我们真的很蠢,时间都花在不费心机的事情上。一旦走上社会了,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比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城府浅多了。
我开始不再只学习和上网了,我开始观察人群,用我的方式来体验真实。渐渐我懂了,男人说的千万不要告诉第三人的秘密,是要你去大肆宣扬的,开始不懂的时候,经常为了所谓朋友的信任守口如瓶,然后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着这个天大的秘密,才明白不但自己做了个傻子,而且也没有让那个告诉我秘密的人用上我这个舆论工具,让他失望不己。男性的心事,不会讲给别人听,我不也是吗?之所以要说给你,一定是有目的的。女人说的心事则要小心分辨了。
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我也广播着偶然在街上看到的谁和谁在一起,偶尔听到的谁和谁吵架了的独家新闻,慢慢又回到了集体中,只是我再次与他们打成一片时的心,已经不是我当初刚到A镇时渴望友谊、单纯真挚的赤子之心了。有些男生和我称兄道弟,要我出谋划策帮助他们追求我要好的女性朋友,心高气傲的小汤,我慷慨应下。到她家关上门就一通嘲笑,就他那癞蛤蟆,还想追沉鱼落雁的你,也不怕想出痔疮,说出来咬着舌头。每次嘲笑别人,我心里,会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兄弟,为了快感,可以拿来出卖。
我曾经一厢情愿地想着这里的人不像大城市里那样挥霍,一定有着朴实无华的心,想和这里的人成为同患难的朋友,但是他们只是笑笑连个回应都没有。那些冷落过我的人,我挣扎着回到人群中,是为了更好地报复你们。我学着伤害别人,明着嘲讽,暗地使拌,我发现当有了这样的能力的时候,没有人成为你真正的朋友,也没有人敢成为你的敌人。大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表面的亲密而私下里都怀着深深的戒心。
因为再没有牵挂着我的人了,我不担心我的变化会让家人失望,也不害怕找不到原来的自己。如果我不去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我就会吞噬,而且没有人,会站在这个大沼泽的边缘,拉上我一把。有时我想起多年前母亲自杀后弥漫在我眼前的血雾,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想着,也许她在暗示着这人生,就是在朦胧的血色中缓缓流向终点。所以生亦何欢,死亦何哀呢?我变了,我闻着血腥的真实露出纯洁的笑容。
宁宁?林越?两年来那难堪的一幕常常如潮水般地淹没了我的脑海,我摆着头强迫自己忘记,但是它还是倔强地盘亘着。我知道我终生都没有面目站在他们两人面前了。我换了QQ,换了MSN,换了一个城市,我永远从他们面前消失了。而且,我也变了,那个陈心远,被他们叫过千百遍的名字没有变,而人,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了。
第二年,在冷落中挣扎渡过,我的心已如冬季的冰山。然后经过彻悟和充满心机的努力,我重新赢回人心。我更能掩饰自己的感情了,我会微笑着,面对冷遇,连眼神都是温和的,然后再使暗箭,伤害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最后安慰着受伤后的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感激的眼神。
第三年开学的时候,他们一片好心地安排我去接女生了。出发前,刚被小汤拒绝了没两天的小马追着会长要女生的照片,然后要和我一起分配,我说;“你先挑好了。”他高高兴兴地端详了半天,然后说,我挑中了一个,长得特别白,眼睛很大啊,很漂亮。小马又小又瘦,满脸青春痘,小眼睛看起来特别没精神,气质很像软面条,身子根本就是杨柳质,说他没能力我绝对信,但是我都可以闻到他加速分泌的荷尔蒙。我接过照片看都不看就压在车座上。
到了机场,百无聊赖地等着。几个容貌平平的女生先到了,小马拿着照片打听那个女生,然后走过来说:“她要过两个小时那趟才到,你先带着她们回去好了。”然后挤挤眼睛,问:“你看上哪个了?”看着他那恶俗的样子我有点恶心,随便说了一句:“背红书包的。”他眯起本来就找不到的眼睛向那边看了一眼,凑近我,故作幽默的样子说:“帮主,品味太差了吧?”我当时看着满脸的大疮,真的想一脚把他踢回中国,谁能吐啊吐啊地习惯他,她才真是可悲!
我尽量让新生觉得我很亲切,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和她们说话。那个背红书包的女孩还问:“你刚来的时候感觉这里的人都怎么样?好相处吗?我想多交些朋友。”我听得心里很心酸,当年我也有着同样的单纯想法。我说很好,大家都互相照顾着。然后我看了看她实在普通的脸和略肥的身材,心里对她说:“估计对于你来说,男生是很不好相处的。”
安排了她们住宿和入学后,就等着晚上的迎新晚宴了。然后美女会被人团团围着,丑女就自己在角落自觉地呆着吧。前两年来的女生几乎满足了男生的人手一个,再多余出来的男生其实也差不多是永远多余的。如果有的男生今年还要换新人,那这些女孩中也就美女可以被人宠爱,余下的,自生自灭自己吃食堂自己逛街去吧,没人理。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我暗暗冷笑,她们根本不知道,一会男人马上把她们分为两类人,要追的和不要追的,或者有投资价值的和没有投资价值的。
晚宴的时候,小马才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说着,对不起,飞机晚点了,还有三个新生。他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你看那个,正进门的那个,是不是特别漂亮?我光看照片就知道真人一定不错,我觉得她对我特别亲切,我这次肯定有戏,我可不理你我先定下这个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唠唠叨叨了,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宁宁依旧沉静美丽的身影穿过门厅,微笑着走来,恍然间,甜蜜而痛苦的回忆像潮水般涌出,拍打着我冰冷的心墙,有种东西叫悲伤,慢慢浸透了我的心灵。
她坐在大长桌子另外一角,离我远远的,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我。因为她只是保持着微笑,看不到神情的变化。我抓着杯子紧紧的,生怕一时失态又落下话柄。
会长致词,然后自我介绍。小马说话的时候眼睛全盯着宁宁,而她也微笑示意。到我的时候,我硬着头皮站起来,简单地说:“我叫陈心远,学信息技术的。”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然后新生开始,到她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清晰地说:“我叫王月宁,在一个宁静的满月夜生在北京,所以父亲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是T城某某中学刚毕业的,来学商科。”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她平静的眼睛,于是我不再回避,镇定地望回去。两年不见,那个悲伤脆弱总是黑着眼圈的小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自信坚定的笑容的女人。于是我也回报一个风轻云淡的微笑,希望她能感到,虽然我震惊末消,但是欣喜无比。
然后开始一向的暗示节目,每个男生找一个女生照一张相,女生再找一个男生来照相。到小马的时候,大家都开始起哄,叫着:“月宁!月宁!”刚才还到处嚷嚷着自己有戏的小马,这时候扭扭捏捏,脸红得像屁股,畏畏缩缩地走到她身边,小气吧啦地说了一声,我和你照一张好吧?宁宁但笑不语,只是凑在他身边大方照相。然后到女生选男生了,大家还在起哄让她选小马,但是她都没有环顾一下,直接地走到我面前,挽起了我的手臂。闪光灯闪烁的时候,我恍如又看到了那面镜子,我们的眼神在镜中对视,如今千山万水后,我们还能像朋友一样相视一笑吗?
然后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大家纷纷为小马制造机会,但是我还是得到了一个机会来问她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的很多,一时都不知道从何问起,沉吟许久,在旁人的催促下,问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大学,你会选择这个穷乡僻壤?”她定定地盯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我:“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刹那,我觉得世界上只有两个人,那就是我们。周围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包含一切不可知的恐怖,但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永远是明亮的一团。上天,终于听到我两年前的马路祈祷。
我坚定走过去抱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肩头,我感到两滴眼泪滴落在我身上,忍着巨大的幸福带来的心痛,我轻轻说着,“宝贝,我终于找到你了。”
冥冥中,我觉得,终于有双手,可以在沼泽的边缘,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