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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记得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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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年我十六岁。
十年间,我恨他,我在他关切的询问后沉默,在他担心的眼神下冷漠。不想和他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起生活,我宁愿跟随着年迈的奶奶。
自从离开了那个江南小城,到了北京,奶奶就一直陪伴着我,她看着我长大,我看着她变老。十年转瞬而逝,十年前的清晨她精神抖擞地出门锻炼,十年后的黄昏她委靡不顿地坐在楼下看着小孩玩耍;十年前她迈着大步拉着哭哭啼啼我去学前班上课,十年后她拄拐在我的搀扶下在小区里慢慢地踱步;十年前她为了我考出了双百,下厨做我最喜欢的热汤面,十年后面对保姆做的最烂软的饭,她轻轻摇着头叹气。十年间,有一种东西叫生命力,从她手中悄悄地溜走。
十年间,有一种东西叫记忆,从我的脑海里渐渐淡去。但是仇恨从来没有,甚至有时我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恨我父亲,只是恨着,恨成了习惯,恨成了天性。在恨的灼烧下,十年里,我没有流下过一滴泪。
很长一阵子,我对人生充满着愤懑的疑问。七八岁的时候,他来看望我,我理直气壮地质问为什么伤害我母亲,换来了他恼羞成怒的毒打。我不哭也不躲,站在那里任他打着,奶奶哭着,抽噎着说:“造孽啊,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 十一二岁的时候,在婚礼前夜我平静地想索要一个理由,为什么你可以忘掉你哭喊着母亲时的悲痛,重新结婚,换来了他气急败坏后砸向我的一只闹钟。后来我不再问了,我依稀懂得,有些事情是没有原因的。
我开始深埋自己的感情,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每当我看到站不稳的奶奶掎着窗口望着我回家必经的路口时,我都有种恸哭的冲动,但是我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坐下。每当我看到父亲一家三口过着富足平静的生活时,我的心都紧紧地揪结在一起,但是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着。我相信,对于他们一家人,我是晴空下的一朵云,总是投向他们一片阴霾。他们看到我的时候,笑容会凝固,合家欢的气氛会怪异。
也许,这就是他一定要送我出国的原因。他说他要给我最好的教育,但是我就是认为,他还能给我的,除了钱就没有什么了。我也愿意,离开那样的生活。我以为只要离开了这个城市,那些纠缠已久的愤怒和没完没了但是没有人问答的疑问,就可以慢慢平息。
我只是舍不得奶奶,当父亲和我如生意伙伴一样面对面坐下谈出国事宜的时候,她已经住院很久了。我的签证正在办着,无心向学,天天一放学就骑车飚到医院,陪着她静静地坐着,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当她陷入昏迷的时候,我总是会紧紧握着他的手,幻想着,正在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她。然而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我时刻感受着自然的不可抗拒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渐渐地窗外的枝头染上了绿色,又一个春天到了。签证下来那天,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很清醒地靠着床头。我坐下来,说着一切无关痛痒的话。慢慢地沉默了,我小声地说,“奶奶,我要走了。”我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再张嘴的时候就失声哭出来。她伸出一只手摩挲着我的脸,枯瘦如柴但是温暖,嗫嚅着说:“奶奶真不想看到你走。”然后她缩回手拭着眼角涌出的泪水,问道:“你一个人行吗?”我安慰她说:“放心吧,我都十六了,也大了,我一个人能行的。”她又把手伸向我,我紧紧握着,伏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手里,不让她看到我已然泪流满面。郁结了十年的眼泪,终于决堤。
第二天放学,我看到许多小贩在卖康乃馨,打听,他们说,今天是母亲节。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我怔了几秒,因为没有,所以从来不在意过。回过神来,买了一束,想给奶奶苍白的病房加上一点颜色,夹在车把上,向医院骑去。
棒着花,我推开熟悉的病房门时,里面整洁得让我心惊胆战。奶奶的病床上已经是新换上的干净床单,铺得如此平整,让人不敢相信这张床上曾有人睡过。床头的小桌子上空无一物,整个房间很空旷,但是充满了明媚的阳光,安静得让人想哭。身后有个护士平淡地说:“2号床的老太太今天去世了。”
她果然没有看到我走。。。我突然一阵无力,花朵撒落了一地,春意盎然的窗外,有只血色蝴蝶翩然掠过,然后阳光灼得我眼睛很疼,周围的一切突然恍惚起来。
我记得那年我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