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草莓雪糕

8、第八章

　　田雨定的那个棋牌室，要不是大家一起过来，陈念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它是开业的状态。一楼大厅简直就像是在装修工期中，灰尘遍地不说，还有些长长短短的木板子散落在地，一张破桌子搁在靠里的角落里，完全是一副没人收拾的模样。大家将信将疑的随着老板的指示，踩着又窄又陡的旋转楼梯上了二楼，掀开布帘子一看，里面果然是别有洞天。
　　也不知道这个棋牌室的经营范围到底包含哪些，反正陈念进去之后，迎面就被附近房间里飘出来的没有技巧、没有感情、空有音量的歌声冲得心头一颤。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伴着这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的节奏，几个人很快排好了座次。两分钟确认好规则，一分钟学会看骰子，总共三分钟后，四人已经像模像样的把摊子支了起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围观的人比坐桌上的人还多，平均每个人后面有一个半的观光者。
　　陈念玩了几把就换了Cecilia上去，穿过人群去拿果盘和饮料，走到门口的桌子边才发现赵陆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低头玩着手机，与房间的另一边的热闹景象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在陈念印象中，赵陆从来都是阳光开朗小帅哥的形象，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安静乃至于无端生出了有几分萧索意味。
　　“要一起玩点什么吗？”陈念端着一杯雪梨汁，小口小口地抿着。这雪梨汁沁甜，肯定放了不少糖，陈念心想。
　　赵陆没有排上座次，跟别人一样站在外围观摩了两圈便开始觉得无趣。他把位置让给了旁边挤着站的同事，独自一个人远离了这片沸腾的区域。不论怎么样，还有手机陪着我，他如是想到。
　　没想到陈念竟然注意到了自己，赵陆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把蓝牙耳机收好，回答得格外响亮：“好呀，咱们问老板要两幅扑克牌来玩。”
　　“正好，咱们这么多人过来，要是只是看个牌的话，那也太没体验感了。”陈念把那边围着的人都叫了过来，就剩了一个周清在Cecilia旁边，用周清自己的话说：“我给Cecilia做做翻译，咱们的国粹可是是很博大精深的。”
　　如此这般，总算是所有人都各有归宿，两桌人各玩各的，互不打扰。直到十点多钟，有人要回酒店休息，才不得不一起散桌。
　　已然将近深夜，马路上除了他们这一拨外再无其他人。刚从明亮的房间步入黯淡了几个数量级的户外，几乎所有人都颇有些晕头转向，陈念只听见后面有人问往哪边，她自认为她是第一个所以有带路的责任，便高声回应：“等会儿，我导一下航。”
　　赵陆片刻就反应了过来，一边指引大家往左手边走一边快走几步到前面领路，路过陈念的时候还打趣她：“看样子你果然不认路啊。”
　　这绝对是事实，陈念没有任何想要反驳或是狡辩的想法，安安心心跟在他后面。只要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一贯踏踏实实地全指望别人。当然，她的品行非常之好，哪怕别人带错了路她也不怪罪人家。
　　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所有人都如此认为。王晨独自一人去泡了温泉，至于为什么是一个人，那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起初他也想要不算了，但经过一番龙争虎斗的内心纠结之后，他还是决定就近泡屋顶温泉。晚风肃肃，旁边林子里的树叶随之飒飒作响，并就着微弱的光线投射到他面前的墙壁上，尽显葱郁盎然的景象。水汽袅袅而上，无端给这个场景增添了几分仙气，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直觉这温泉泡得值了。
　　王晨眯着眼睛静静享受了一会儿，分享欲简直要爆棚。他拿起旁边的手机，几番调整之后拍出了一张他很是满意的照片转发到了技术部的大群，然后便期待地等着他的下属们的反馈。
　　无人应答。
　　直到这条消息被刘敬东发的明日行程顶了下去都没有人应答，所有人都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又或者大家及其默契地共同忽视了它，以至于王晨一肚子感受找不到人可以与之分享，憋屈得晚上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才慢慢睡着。
　　其实陈念他们都是看到了的，王晨刚一发出来，这群人便同时掏出了手机查阅，但这一副美景图并没有勾起大家的兴趣，看过了便结束了。大家纷纷继续回味刚刚的牌局，这可比泡温泉有意思多了。
　　“你刚刚玩得挺好的，既有运气又有策略。”陈念也还沉浸在游戏里。她和赵陆并排走在最前面，两人自然而然就聊了起来。
　　赵陆也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但嘴上还是很谦虚：“还行还行，主要是运气好。”
　　说起运气，陈念就有些怨念，要不是中间有一轮输得惨，最终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今天有点可惜，下一次我一定得赢回来。”
　　赵陆闻言不自觉地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放慢了步伐，默默感受着此刻的平静与安宁。在这样繁华的城市里，热闹常有，安静常有，但触及心弦的热闹和安静却并不常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年前在阳朔的某一条河流边安坐的情景，现今回想起来，仍觉余味无穷。他看了看旁边闲散地溜达着的陈念，说道：“就这样散散步，可真舒服，心态特别平和。”
　　陈念也深有同感，在上海的时候，每天都在为了工作和生活奔波忙碌，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有永远操不完的心，也有永远放松不下来的神经。难得有时候抽个空档忙里偷闲，却总是仿若胸口坠了一口气吐不出来，闷得心尖都好似被裹了保鲜袋的热包子一般潮湿闷热喘不过气来，蒸腾的水汽只能无奈地附着在袋子内壁，缓缓汇聚成一粒粒的水珠，昭示着它的“曾经热过”。
　　她瞧了瞧旁边的赵陆一眼，有些没想到他竟也有这样细腻的、柔软的情绪。在这样的氛围下催动下，她也开始袒露心扉：“好几年前我去过一次桂林，在漓江上坐过一次小船，当时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仍然记忆犹新。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黑云低垂，风沉露重，似乎并不是一个适宜观光的好天气。但当船开进广阔的江面上，群山环抱夹岸相迎，我觉得自己真正的置身于了山水之中，而不只是站在岸边且夹杂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的一个参观者。湿冷的空气就像避无可避的海潮一般迎面扑来，你甚至能感受到那种雾状的质地，它强势地钻进肺腑里，使得我整个人都为之一肃，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受到了沉静和平和的时刻。”
　　旁边的人娓娓道来，赵陆听得格外认真。陈念并不经常和同事讲她生活中的事情，哪怕讲也只偶尔跟张悦讲。此时听着她清亮的声音，在心里细细描摹当时的场景，宛然有一种奇特的和她一起参与了过去的这一段的错觉。
　　回酒店的路并不长，赵陆刚描述完自己坐在河边放空时的画面，便已经到了酒店的旋转门前。这个旋转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空间小不说，还转得快，每次都只能进一个人，两个人的谈话只能被迫中断。
　　陈念不慌不忙地踩了进去，没想到赵陆也瞅准了时机蹿了进去，为此还轻轻地撞到了陈念。陈念抬眼看过去，他奉上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恍如刚刚感性惘然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明媚的笑容一下子冲淡了陈念心中的感伤，陈念也回赠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潇洒地在电梯处挥了挥手以示告别：“那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赵陆也冲她挥了挥手，直等到电梯门都合上了之后他才雀跃地走了。
　　一夜无梦，所有人都酣畅淋漓地睡到了自然醒。
　　第二天的安排就不包含任何与工作相关的内容了，几十个人分成了许多个小团体各自行动，在偌大的园子里分散开来，自行去逛自己感兴趣的地方。这是一场对陈念的体力提出了严峻考验的活动，她半是欣喜半是疲累的跟着她的小伙伴们走遍了整个园子，走到最后热汗直流，喘气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还好让赵陆帮咱们背着包。”张悦左手叉着腰，右手拿着帽子的帽檐给自己扇风，她和陈念一起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躲着阴凉。不得不说，这个时间到户外来活动，果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赵陆体感还行，他帮女生背着水杯和杂物，但并不觉得有多沉。这园子说不上多精巧，但他倒也还挺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四处乱逛，拿手机拍了许许多多的照片，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逆光或者是过曝，不用看都知道不能用。
　　张悦看着赵陆兴致高昂的跑来跑去，心中暗暗感慨自己应该是年纪大了，已经到了为了舒适放弃玩乐的时候了。她正纠结着要不要也跟着年轻人年轻一把，就听见旁边陈念的声音传来：“咱要不去前面那个奶茶店里坐着等他吧？”
　　得了，还有比她更不年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