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草莓雪糕

26、第二十六章

　　即便近几年来，陈念与父母因为她的个人问题频频争吵，双方的关系一度颇为紧张，但当她看着夜里顶着凉风站在家楼下等自己的两位老人时，她的心中不可自抑地升起了强烈的内疚与惭愧。对于这个分歧，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平和的方法来解决，双方都不愿意退一步。看起来以后还是不要太过强硬了，陈念心里暗暗决定。
　　她爸一见她下车，就赶紧上前把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接了过去递给她妈妈，然后把背包行李箱都自己接了过去。她妈妈一见她，高兴得咋咋呼呼的：“诶呦，总算是到家了，你瞧你为了尽量不耽误工作，定个这么晚的票，深更半夜才到家。”
　　女高音出口不凡，陈念都担心她把别人家睡觉的人给惊醒了，不过好在老小区里住的都是相熟的人，应该也不会计较。
　　她爸站在边上乐呵呵的：“你别多说了，赶紧让她上去吃饭，估计她晚上都没吃饭呢。”
　　她爸确实是猜中了，她这一路回来，就吃了几个巧克力，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了：“爸妈，我们先回去吧，有话进去说。”
　　率先进屋的陈念直接往餐桌那边走，桌上已经摆了六七个菜，用一个带蓝色纱布的罩子罩着，里面具体有什么看不真切。两年没回家的她看到这幅情景，突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从隔壁中学下了课回来吃饭的高中生一般，十多年来都不曾变过。这个罩子那个时候还是鲜亮的宝蓝色，如今哪怕再怎么洗，也仍旧是一副黯淡的灰蓝色，好似这几千个日日夜夜落下的灰尘钻进了那细密的绳结里，遮盖了它曾经的光华。
　　跟在她后面的陈妈妈手脚麻利地把罩子收了起来，又盛了一碗饭递给她：“快吃吧，吃完好去洗漱，别太晚睡。”可能是陈念乖乖听话的做派令陈妈妈心中安稳了，她忍不住又开始了唠叨：“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熬夜，你在上海这么远我也管不着，但你在家里，我还是要催你早点休息的。我经常在网上看到那些新闻，熬夜有什么什么危害，还是有道理的，而且那都是专家说的，也不是我乱说的。”
　　陈念一边吃着她爸给她夹的鸡肉，一边不住“嗯嗯嗯”回应她妈妈的念叨。她爸爸倒不说她什么，只不住劝她：“这个鸡肉可是我今天特意去买的土鸡肉，你看炖出来的这油，多肥啊，你在城里可吃不到这么纯正的土鸡，今天多吃点。”又夹了一块腊肠放到她碗里：“这腊肠是我们今年新做的，前几年做的你说咸，今年特意少放了盐，我和你妈吃着都挺不错的，你尝尝看？”
　　她爸见陈念看过去，以为她是在看他手中的筷子，赶忙解释：“这双筷子我没用过，是公筷。”
　　陈念突然就有些心酸，连忙说道：“没事儿，爸妈，你们吃了吗？一起吃啊，这么多菜我肯定吃不完。”
　　陈妈妈闻言，起身去厨房又拿了两个碗，给自己和陈爸爸各盛了一碗饭，两人乐呵呵地跟着陈念一起吃，那模样，似乎也是没有吃饭，陈念笑不出来了，严肃地强调：“以后你们不用非等我一起吃，到点了你们就先吃嘛。”
　　“能等你几回啊，一年都不一定等得到一回，要是我们先吃了，你不就只能吃剩饭剩菜了？”陈妈妈辩解道。她就是嘴快，这会儿话都说出口了，又察觉出不合适，有些心虚地看了陈念一眼。
　　陈爸爸在旁边打圆场，先是埋怨了陈妈妈一句：“你说什么呢？年轻人没那么多时间回家也正常，不是忙嘛。”又安抚陈念：“别听你妈说，我们其实也不饿，午饭吃得晚呢。”
　　陈念自是不会介意她妈妈说的话，只是许久不回来，骤然面对这种亲密中带着几分客气的态度，难免有些不太适应。或许，不止她需要些时间适应，就连陈爸陈妈，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陈妈妈即便是自己吃着饭，注意力也是放在陈念身上的，她发现陈念的饭量明显比她预估的少，夹菜也都很少夹，眼见着陈念都快要吃完了，这一桌子菜才动了两三分，她又忍不住开始念叨：“怎么才吃这么一点呐，不是刚刚说晚饭都没吃肚子早就饿了吗？你是不是也和其他小姑娘一样，在减肥啦？我跟你讲，减肥啊并不是靠饿，该吃还是得吃的，不吃东西营养怎么能均衡？营养不均衡，这身体就肯定不健康。再说了，我看你现在比之前还瘦了，根本就不需要减肥。”
　　她爸爸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陈念本打算吃完最后一块土豆就放下筷子的，闻言只能又捏着筷子继续吃，这天晚上，她撑得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正式进入春节假期，意味着她已经不需要每天早起了，但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依然顽强的在平时起床的点唤醒了她。当然，唤醒她的不光是生物钟，还有她妈妈在厨房哐当哐当摆动锅碗瓢盆的声音、啪啪啪啪开关柜子的声音、以及楼下昭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的吵吵闹闹的声音，这此起彼伏的奏鸣声轮番在陈念的耳朵旁作法，使得她想再睡会儿懒觉都睡不着。
　　“念念，起来吃早饭了。”陈妈妈高亢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得了，别说懒觉了，就连多躺会儿都不可能，陈念翻了个身，任性地想不去理她。
　　五分钟后，收拾整齐的陈念已经开始刷牙了。陈妈妈开始了每天例行的工作——拖地，早餐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了，但没有人坐下来先吃。陈爸爸陈妈妈纷纷找好了个由头，正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等陈念洗漱好了，那两人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围坐在餐坐上一起开始吃早饭。早餐下的面条，浇头都炒了三个，分别为芹菜肉丝、青椒炒蛋和清炒生菜，都丰盛到这个程度了，陈妈妈还问：“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昨天剩下来的菜还有好多呢，想吃什么跟我讲，我现在就去热。”
　　“妈，不用了，已经有很多了，估计这三个菜都吃不完呢。”陈念一边拌着面条，一边跟她妈讲。
　　“那你就多吃点啊，看你瘦得。”陈妈妈这话绝对是实话，陈念原来身材正好，不胖也不瘦，这回回来，明显比之前瘦多了。
　　陈念也不想跟爸妈说自己在外有多辛苦，只得默默地听着。陈爸爸见她不说话，唯恐她早上刚起来就心情不好，转换话题问道：“今天什么安排？待在家里还是出去玩？”
　　陈念挑了一筷子面条，吃下去之后才答道：“没想好，应该出去转一转吧。”
　　陈爸爸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咱们小区旁边就是新建的湿地公园，你也可以过去看看，要是想活动活动，就跟我说，咱们去打羽毛球。”
　　听起来还不错，陈念欣然应允，并且在又饱饱的吃了一顿之后，抱着散步消食的目的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湿地公园。老家别的不说，地可是比大城市便宜多了，这个湿地公园的面积比陈念想象中要大很多。并且，或许是整座城市在走小而精的规划路线，公园里的园林造景明显也是用心布置的，修剪得整整齐齐颇有巧思，肉眼可见有专门的人员在维修和养护，甚至干净整洁得连一片垃圾都看不见，陈念溜达了半个小时下来，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回归自然之中，果然是最好的平复心情的手段之一。
　　唯一令陈念颇为不快的就是时不时地偶遇熟人，有些人她也只是面熟，连怎么称呼人家她都想不起来，但别人跟她说话，她只能尴尬地停下来应答。
　　“诶呦，念念回来了啊？”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大姨拉住她：“有对象了没啊？我前几天碰见你妈，问她她说不知道呢。”
　　“呵呵”陈念挤出两声假笑，回道：“没有。”
　　在没有带赵陆回来给父母过目之前，陈念并不想把他的存在先宣扬得众人皆知，是以她回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不说自己已经谈恋爱了。
　　大姨怜悯地上下扫视了她几眼，好像听见了什么人间惨剧似的：“那要赶紧找了啊，你年纪也不轻了。你放心，这事儿芬姨给你记心上了，以后碰到合适的，姨一定首先介绍给你。”
　　陈念都看不下去她那神色，只能垂下视线，盯着对方羽绒服最顶端的金色浮雕扣子猛瞧，同时嘴里敷衍道：“诶，好的好的，谢谢大姨。”
　　连人家是什么姨她都想不起来，可见这位大姨并不是跟自己家过从甚密的人，为什么这种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也要来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陈念带着满心的疑问和满身的火气，转头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