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草莓雪糕

27、第二十七章

　　当天晚上，陈念在饭桌上和爸妈口述了白天公园里发生的事儿，她妈一听那描述，立马就说出了她的名字，陈念正在从自己稀薄的关于老家乡亲们的记忆中搜寻这位的线索，她妈就又开始了：“你瞧，这不是说我和你爸硬要催你，而是别人们都问我呢，我们都没法回答。”
　　刚回来不到一天，亲热劲儿都还没过呢，又开始提这个话题。陈念粗粗地吐了一口气，决定先忍这一轮，她真的是有点受不了她妈这东拉西扯的能力，不管聊什么事儿，说到最后都一定会七弯八拐地关联到这个话题上。
　　她飞快地吃完了这顿令人消化不良的饭，回到自己房间阳台上给赵陆回电话。她的手机一向是静音，回来之后时常会漏接赵陆的电话。
　　“回家之后过得怎么样？”赵陆一脸笑容，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好看见一个好笑的。
　　“还不错啊，我爸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我爱吃的零食也屯了好多，我都担心这个假期之后我起码要胖五斤。”陈念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跟他视频。阳台灯从她头顶打了下来，衬的她整个人莹白如玉，从内到外都沁着一股子温润。
　　“没事儿，哪怕再胖十斤都不要紧，你现在有点太瘦了，胖点儿才健康。”赵陆安慰她。赵陆其实并没有像陈念一样避开家里人，甚至在回家的第一天他就跟家里人如实相告了，这会儿他爸妈听见动静都陆续从房间里、厨房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围到他周围来看他女朋友。
　　由于赵陆的爸妈并没有入画，是以陈念也并不知道她和赵陆这整场通话都被对方的父母围观，她只是一如往常的随便找些话题聊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拿摄像头扫自己的书架给赵陆看，直到赵陆也礼尚往来之时，她才发现一晃而过的镜头里有个中年男性。
　　嗯？！
　　陈念自己都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简直和花卷被惊到了的表情及其相似，她惊魂未定地听着赵陆在那边说着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又好像被清风拂走了一样完全没有入耳。直到赵陆连叫她两声，她才放低了声音，似乎这样做便能达到“悄悄问话”的效果：“你那边，是还有什么人吗？”
　　“是啊，我爸妈都在呢。”赵陆一脸理所应当，他还拿手机摄像头左右扫了一下，让陈念看他爸妈。
　　啊！以为只有一个，其实父母都在！
　　陈念措手不及，但脸上还要露出大方得体的笑容：“叔叔阿姨，你们好~”她这会儿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话了。
　　赵陆父母一脸慈祥的和陈念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各自忙去了，陈念确定他们都走了以后，才急急忙忙问道：“你爸妈在听我们讲话，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呀，我现在都想不起来刚刚具体说了些什么了，我没说什么不合适的吧？”
　　赵陆非常能体谅她的惊慌失措，赶紧安抚：“没事没事，你表现可好了，我看我爸妈的表情都很满意呢。再说了，我爸妈的态度并不能代表、也不能影响我的态度，所以你不用担心。”
　　“好吧。”陈念勉勉强强放过他了，穿上拖鞋起身：“算了，不跟你多说了，我今天得早点休息，昨天到家太晚了。”
　　这一天大起大落的心绪波动确实令陈念感到疲乏，她洗漱完毕后就躺倒在了床上。家里的被子与上海的被子不同，厚重的棉花被压得陈念很是有些不习惯，但却也有一种踏实的安心感。她尽力把背角压得严严实实，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漏风的角落，脑袋一歪就沉沉睡了过去。
　　吃了一顿最为丰盛的团年饭、放了一场久违的灿烂烟花、去了许多个亲戚家串门，也接待了许多个过来串门的亲戚。这一整个假期，陈念觉得自己的忙碌程度似乎并不比在上海上班时弱，乃至于她竟然升起了一丝想回上海的念想。
　　真是对假期的不尊重啊，陈念感慨一声，继续挤出个笑脸给上门的亲戚们沏茶倒水端果盘，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呼啸着蹿了过来拉她：“姑姑，过来一起打麻将啊。”
　　这麻将最终还是没有打成，因为她节前就约了的好朋友终于在她俩即将各自返程的前两天抽出了那么一丝宝贵的时间，出来和她聚一聚。
　　“哎，终于还是见上面了，我还以为今年又要错过了呢。”陈念见到赵萍迎面向她走来，几步迎上去笑着说道。赵萍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无间的伙伴，直到大学她们俩才各奔东西，如今两人在不同的城市，联络确实是少了许多，但是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是在的。
　　陈念本以为落后两步的抱娃年轻男子只是路人，没想到赵萍跟她打了个招呼之后，往边上撤出一步来，指着二人介绍道：“这是我老公张晨安，这是我女儿芒果。”
　　！
　　简直就是迎头一棒，陈念几乎立刻萌生了当场掉头回家陪小孩子们打麻将的想法。虽然她知道赵萍结婚生子了，却如何也没有想过这种小姐妹的聚会她还会拖家带口的过来，这让人怎么玩？！
　　来都来了，这四字真经仿佛是箍住了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箍住了陈念，她迈着随时准备跑路的并不坚定的步伐跟在那一家三口的身后，进了一家麦当劳。为什么往这里走，她不知道；进来以后干嘛，她也不知道。
　　很快，谜底就揭晓了，原来是赵萍要先安置好小朋友。她给芒果买了点吃的，又让她爸带着她在角落里的游戏区玩耍，这才拉着陈念往外走，找了个奶茶店坐了下来。
　　“去年怎么样？”赵萍率先开口，还是这句熟悉的问候语。每年聚会，切入话题的第一句总是它，就如英国人最开始总是谈论天气一般顺理成章。
　　越来越陌生的赵萍令陈念无法在短时间内袒露心扉，只能保守地回复：“还可以，就那样吧。”
　　“个人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好吧，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回老家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对这个问题抱有着极大的兴趣。与留存在广大群众中的刻板印象不同，亲朋好友熟人们并不关心陈念在哪家公司工作、是干什么的，甚至都不关心工资多少奖金多少，他们唯一的疑问就是——找对象了吗？
　　陈念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回答，她心里有着些微的不情愿。她本以为她们既是同龄人又是二十来年的好朋友了，好歹应该互相有所了解，不至于一上来就问这个令人无比糟心的问题吧？
　　“没有。”她轻飘飘的回答。
　　赵萍的神情陈念很难形容，不过这对陈念来说也不重要。赵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你爸妈催你吗？我爸妈都挺为你着急的，年前我去参加了胡江的婚礼，碰上了你大姑，她还拉着我聊了一会儿，说了一大通“念念这么大了还没有谈对象，不像你小孩儿都这么大了”之类的，我能感受到你爸妈，或者说是你，压力应该还挺大的。”
　　陈念闻言，已经不知道该抓哪个重点了。在小城市里，所谓的边界感那是万万没有的。古有言官闻风启奏，现有老乡满城八卦。这一点子跟别人家完全不搭边的小事儿，都能被十里八乡的人们在茶余饭后拿出来频频提起。
　　“我爸妈是挺急的，我都数不清吵了多少次了，不过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把控，谁都别想干涉。”烦躁的心绪终究还是影响了陈念的态度，这句话里带出了一股子狠劲儿。
　　赵萍明显接收到了她想传达的意思，笑了一笑没再多说。正好此时，服务员送上了奶茶，赵萍看了看时间，起身打算去看看自家的老公孩子。
　　这就是有了家室的人和孤家寡人的不同之处了，赵萍虽然和陈念坐在这里聊天，她也依然留了三分注意力牵挂着小朋友。她原路返回到麦当劳，瞧见芒果正在里面玩得热火朝天的，才又放心的出来陪陈念。
　　跟了她一路的陈念再一次为自己的多嘴邀约叹了一口气，她追上赵萍提议：“要不咱今天就到这吧？”
　　赵萍转头很是诧异：“才刚开始聊呢，这就结束啦？”
　　“嗯嗯，今天也有亲戚过来，回家帮我爸妈操持操持。”陈念编了个理由：“而且我看你一直不放心小朋友，毕竟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你忙我也能理解。”
　　提起这个，赵萍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哎，你知道的，结婚了之后，人情来往比之前翻了个倍，这么点假期我和我老公两头的亲戚都要跑，简直是分身乏术。”
　　这话或许有几分真心，又或许是在为她之前屡次推迟做一个解释，陈念也不在意，她只笑着点了点头，双方默契地提早结束了这个全程尴尬的聚会。
　　好在也算是完成了一个重要事项，踏出商场大门的那一刻，陈念乐观地想到。
　　这天的天气格外好，飞机驶过湛蓝的天空拉出一条又长又窄的云带，锋利得好似要划破整个天穹一般，陈念原地看了半饷，最后掏出手机来拍了一张发给赵陆：“你看，一支穿云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