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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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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疆草原上,王洛帆极艰难的挪动着。她们白天在树下休息,夜晚赶路,已经走了整整三天,这日早晨便已走出绿洲,前面已是茫茫大漠。这可不似绿洲中那般简单,在绿洲中,动物甚多,水源也甚是易找。可走完绿洲,便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漠,倘若没了水,又能到哪里去找?
王洛帆腰间别着一个大水袋,是从苏普的马儿上解下来的。水袋甚大,大约能装五六斤水,这时候鼓囊囊装满了水,提起来甚是沉重。
“我说,这快要出绿洲了,你不会真让我背你走沙漠吧。”王洛帆累的眼冒金星,眼望着不远处的万里黄沙,不禁又是一阵无力。到了沙漠里,数百里也难见一片树荫,又哪里能休息乘凉?因此到了沙漠中,白天休息是毫不起作用的。倘若在白天行路,那太阳的炙烤光是想想便觉得难受,何况还要背负上个人?
“这般没用。”老人骂一声,道:“百丈开外有个哈萨克部落,瞧模样不过几十人,便去那里瞧瞧吧。”
“百丈开外,百丈不就是三百多米么……”王洛帆抬头望着前方茂密的丛林,不禁有些木然。昨日夜晚分明连月亮也没有,真可算是伸手不见五指。这老人好几次都能给她指明方向,还能提醒前方有物事阻碍,她本已十分惊异了。这时候老人竟能说出百丈外的情况,王洛帆苦笑一声,道:“你的眼睛是红外线还是雷达啊。”
“你罗嗦什么,还不快些去。”老人催道。
“好嘞,你老人家坐好,我去找马。”她将老人放下,取下水囊放在老人身侧,作势欲跑,忽又定格在原地。只见她一只脚迈出,顿在空中,模样甚是可笑。
“你在做什么?”老人显是极不高兴,问道。
“那个,我们是去偷么?”王洛帆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着。
“你有什么可给他们的。”老人冷哼道。
“我……唉……”她本念及寻常小部落,本就不太宽裕,这般偷了东西,让人心里着实难安。可一时也别无他法,便只得这般去了。
百余丈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果真是一个哈萨克部族,却只有零散的二十余座帐篷。这时大家正将牛羊赶出去放牧,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王洛帆在离人群较远的地方找到一根栓马的桩子,上面栓了四五匹马,王洛帆将其中两匹的缰绳解开,悄悄地牵着两匹马离开。那两匹马都是平时给驯养得极好,竟也不反抗,甚是听话。王洛帆心下大喜,加快步子,不多时便走出部落范围,回到原地。
王洛帆将马带到老人身旁,正要将老人扶上马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疑惑的声音:“咦?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这样面生?”王洛帆头皮发麻,转过身去。
那是一个哈萨克青年,原本是到这里放羊,正巧遇见王洛帆偷马归来。王洛帆给人逮了个现行,双颊赤红,更显娇美,道:“我,我是别的部落来的。我和奶奶出来散散心。”
那青年眼见王洛帆这般貌美,只瞧得眼也直了。当下道:“你们两个女人家,还是不要跑得太远了,外面危险得很。也不知道你是哪个部落的,我送你回去吧。”
王洛帆摇摇头,道:“不必劳烦,我们会小心的。”话音未落,那青年忽的捏住自己脖子,喉间“嗬嗬”作响,不过片刻便面色铁青的栽倒在地。那些羊儿失了主人,惊慌失措的咩咩直叫。王洛帆目光惊惧的望着老人,老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将那些羊儿赶做一堆。”
王洛帆失声叫道:“你,你……”她待说你杀了他,却觉得喉间一紧,呼吸不畅,那话也难以说出口了。
老人道:“不错,是我杀的他。倘若回去,听见部落里的马丢了,定会猜到是我们。那时候定会有人来追赶,我们决计是要给抓住的。”
王洛帆张着嘴,虽然喉间依旧不能出声,但是她心中大声叫道:“那可是人命啊。”这般想着,两行泪便自脸颊滑落,她低头去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虽然也听得老人时常说杀人,但那也不过是当做吓唬,不想她果真是将杀人看得这样寻常。
老人道:“你还站着干嘛,难道要等到更多的人寻来,尽皆给我杀了么?”
王洛帆擦了眼泪,沉默的去赶羊。可是她本就不懂得如何驱赶,再加上心情难过,只是胡乱鞭打,羊群一时更加零散。老人冷哼一声,扬手向羊群撒了些粉末,羊群顿时便停止挣扎,甚是乖巧的聚拢来。
王洛帆扔开马鞭,将老人扶上马背,又自己坐在老人身后,替老人固定身子。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有,直到那马迈开步子,王洛帆方才哼了一声,声音里尽是惧怕之意。
“你不会骑马?”老人笑道。
王洛帆点点头,忽然发现老人在自己身前,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得不清不愿的“恩”了一声。
老人呵呵笑道:“你说你是哈萨克人,我可真有些怀疑。”哈萨克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御马之术早就刻在骨子里,即算是失忆,又哪里能这样轻易的忘记呢?可老人也并未多说什么,将手抓住王洛帆的手,又说了几个要领,王洛帆甚是聪明,又或是说阿曼的身子有着这样的本能,经老人这么一说终于让马轻快地跑动起来。羊群竟也跟着马儿,大步追逐。
王洛帆回首望望,觉得甚是奇特,这时候仍旧在赌气,也不愿意向她询问。可是越是这般忍住,越是心痒难耐,便哼哼唧唧的有些坐不住了。
老人轻笑一声,明知她心头疑惑,却也不主动说出来,任她抓耳挠腮的思虑不透。又行了十余里地,便只见一个水潭。那水潭地处绿洲沙漠之间,王洛帆将老人扶下马,便上前将水囊装满。鞠一捧水洗洗脸,凉意略略驱逐了心中的烦躁,当下眼望着老人。老人笑道:“你最好还是走远一些,我要揭面皮了。”
王洛帆但觉周身一阵凉风吹过,不由胆寒。倒也当真怕她一伸手撕下脸皮,血肉模糊的对着自己。赶忙往外跑了几步,到另一头喝些水,却又止不住好奇缩头缩脑的侧耳听着这边动静。
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老人的声音略带抱怨响起:“倒也没见过你这样的,离家出走连衣裳也不多带几件,我可是极想洗洗澡。”
王洛帆缩缩头,眼角微微一瞥老人的方向,这一瞧不打紧,口中的水尽皆给喷出来,只得伏在潭边剧烈咳嗽。但见那边厢坐的,哪里还是什么老人?分明便是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肤色极白,血色尽失,枯瘦如柴。却也是黛眉似描,那眸子倒是与老人一般无异。这时候她取了手背上的伪装,这般一来,倒显得手心甚是粗糙了。
王洛帆疑惑更甚,这时候也顾不得赌气,问道:“你在洞里,还用得着乔装?”
女子轻笑着说:“我被困在洞中,自然用不着乔装。可是这许多年,灰尘落在身上,那可难受死了。”
王洛帆顺了气,将手浸入水里,凉意丝丝缕缕,顺着血脉直沁入心底,她心中不由得道:“你在泥洞里,生活那样狼狈,却又如何还有心思去注意外貌?”但这话终归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问道:“那你这么年轻,最多不过算是个姐姐,总不能让我叫你老人家吧。”
女子望着清澈的潭水微微出神,似是忆起前尘旧事,道:“我自幼随着师父长大,师父说我幼丧双亲,故而以孤为名,便唤作了何孤。”
“何孤?”王洛帆不由失笑。一面问着为何孤寂,一面又这样杀人,让旁人远离,到底是为是什么呢?人生为何会有这样多的矛盾,这时候的她尚是难以明白的。但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怜惜。
正当时,远处一阵嘈杂,远远的十余个哈萨克汉子纵马赶来。看见两个美貌姑娘,满身杀气也不致那样浓烈。为首的汉子向她们行礼道:“两位姑娘是否见过带着一群羊的强盗。”话音甫洛,便听见一阵错落的“嘭嘭”声,他身后的十数个汉子尽皆落地。他瞪着眼,莫名的便也如他的同伴一般跌落下马。
王洛帆直惊得跳起来,但见何孤淡笑道:“正说没有衣服呢,这不便送上来了么。”
王洛帆一双大眼瞪得滚圆,她已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觉得脑子如给万颗钢针使力戳刺,疼痛难当。这些人明显是那部落中人,不知为何瞧见死去的青年尸身,故而追过来。那青年之死原便令她心中难安,没曾想这一回又白白搭上十余条人命。她这时候脑中只有一个念想,倘若当初不将何孤带出来,是不是这些人便不会给杀了?如若当初拒绝带她出来,那么死去的不过是自己一人,也不致连累这样多的人命。可是在看见何孤的处境之后,她当真能狠下心不将她救出来吗?这般说来,她原不该逃出,也就少了这许多命债。但是以她的性子,又哪里能这般偷安?这一项项否认下来,便只能得到一个结论:这个世界原就不因有她,她的出现便是一个灾祸。
脑中愈加懵懂,只觉得一腔悲愤无处倾泻,越想越是难过,便这般没头脑的冲入茫茫沙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