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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又到黄泉倾 ...

  •   时近正午,阳光甚烈,沙漠反射出一阵阵黄艳艳的光芒,脚底黄沙灼热,直欲将人炙烤熟透。王洛帆不断奔跑,汗水没命价的拼命滚落。不多时便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浑身衣衫尽皆湿透,黏黏腻腻甚是难受。喉咙干涩似要冒烟,脑中一片混沌,便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与愈见沉重的脚步声。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满眼皆是猩红的色调,驱之不散。朦胧中,好似魂魄离了身子,轻悠悠飘起来,俯首注视着一个陌生的身躯,面容狰狞的狂奔。她狂嘶乱嚷,仿若一只发狂的野兽,脸上、手上、身上尽是腥红的血液,四周有许许多多虚幻的人头瞪着她,许许多多妇孺的哭喊之声在四面萦回,她们在呼喊着她们的父亲、丈夫与儿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个昼夜,只知因缺水缺食,晕厥了好几次,每一次却都是在种种噩梦中醒来。头初一两次晕倒,尚还有余力爬起继续跑动,到得后来,双脚疲软,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气力,只得双手攀着黄沙,在沙漠里慢慢爬行。再到得后来,已然不知自己是梦是醒,是死是活了。
      这一日,正午刚过,她竟缓缓清醒过来。双臂使力,直费尽生平之力,方由横卧转而为仰躺。这时候,烈阳当空,甚是刺眼。王洛帆恍若未觉,一双眼空洞洞只望着那太阳,这几日的折腾令她形容憔悴,面上染了许多黄沙,这般挺立不动,直如死尸一般。几头秃鹰觑见此处有尸首,在她头顶盘旋观望。待见“尸首”确无动静,便飞下来啄食。王洛帆一阵醒一阵昏,这时候略略清醒几分,却又瞧见这番场景,嘴角一抹苦笑。心中又是难过,却又隐隐觉得解脱。她在这个世界存在不过几日,本无所眷恋,哪怕这般死了,也是心无挂念。只是念及车尔库年迈,女儿这般死去,只怕对他打击甚大。照说她与车尔库相识不过半日光景,但那个汉子的形象却深深印在她心底。那是一个伟大的父亲,独个儿将女儿抚养长大,平素里故作开朗模样,但他心中的伤痛却从未表露,任谁瞧了他也不敢那样轻易的将之忽视。
      阿曼本已死,这时候王洛帆也死去,还会有下一个灵魂恰巧融入这个躯壳里吗?借尸还魂本就稀奇,这希望本就渺茫。即算是当真得天垂怜,又施神通,可谁又知道那新灵魂有何想法呢?
      这般毫无条理的胡思一阵,秃鹰的爪子已至面前。在这茫茫沙漠中,存活下来的生物无不是经历万千磨难,这一抓,即算是寻常时的阿曼也难抵挡,何况是垂死的王洛帆呢?王洛帆直觉那鹰爪越来越近,眼见着便要脑浆迸裂而亡。眼前一黑,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庆幸自己晕厥,不必承受太大痛苦。
      这一回的梦里没了黄泉路,唱歌之人、哭笑之人、吟咏之人尽皆没有出现。入目处,彼岸花瓣零落纷纷,如同一场猩红的雪。直道是:
      路长谁做断肠诗?花零叶落空残枝。
      又到黄泉倾前事,忘川曾记孟婆卮。
      王洛帆静待片刻,四面景象渐渐显现,竟是一条深幽幽的大河,那河水呈血黄色,里面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波涛翻滚,旁有一块大石,石上四个大字,鲜红如血,刻道:“早登彼岸”。王洛帆正待再瞧,只见河中刮起一阵怪风,河面忽的冒出许多鬼怪,伸长了手去够她,王洛帆心下惊骇,又给一个近些的鬼怪抓住手臂,挣脱不得。这时候有人在她身后拉她一把,道:“她尘缘未尽,入不得忘川河。”那些鬼怪听得这番言语,忽的沸腾起来,连连呼嚎,似是极为不服。那人却毫不理睬,只是将她往外猛力一拉,说道:“你的恩仇未尽,就别再来了。”
      她正待询问,却又给这一跌,顿时惊坐起来。手心触到一片柔软,低头看时,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之上。头顶是一片浓密的树荫,故而阳光灼射不到,甚是清凉。
      忽听得“簌簌”声响,那树叶分开来,树枝上坐了个容貌娇俏的小姑娘,一双眼睛甚是灵动。但见她一手拂开遮挡视线的树叶,一手却又取了树上的青果,往下投掷。那果子不过小指头大小,给少女随意挥甩,竟如暗器一般,向王洛帆飞来。王洛帆神智未清,一时也不知格挡躲避,便只是任由那果子打在脸侧。那少女使力甚大,十几个果子击打下来,王洛帆双颊高高肿起,疼痛难当。
      王洛帆抬头问道:“你为什么打我。”
      少女俯身看她,道:“我在这里练暗器,你为什么不躲开了些。”
      王洛帆双手撑于身后,使了使力,道:“我的脚一些力气也没有,只怕是残废了。”
      少女扔了一枚果子在她腿上,王洛帆只觉痛入骨髓,连呼喊的力气也没有了。那少女咯咯笑起来,声音甚是悦耳,道:“你能活着已经是极大的机缘了,还担心什么残废。”说毕腾身一跃,身子在空中翻转过来,又落在树枝上,这一回却是整个人都趴在了树枝之上,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止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哈萨克人,为什么会在大沙漠里?要不是我和师傅还有李姐姐恰巧经过,你早就成了沙漠里的干尸了。唔……不对,那秃鹰好生厉害,一定会在你变成干尸之前将你啄成烂尸,全身上下全是窟窿眼。”
      王洛帆经得这番大变,性情已有些不同往常,听得她这般着意威吓,不过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却又少了从前的自在快活。
      那少女本瞧着王洛帆容貌甚美,实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中微有些妒忌。要知这妒忌一词,总能招出许多没由头的仇冤来。她平素骄纵惯了,又见王洛帆不过是个寻常的哈萨克女子,平素里她连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势力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这无门无派的女子?只是瞧她神色楚楚,我见犹怜,倒也没下重手,准拟吓她一下。寻常女子对丑陋之物甚是害怕,更遑论自个儿尸首不全。她已想好王洛帆若惊叫出声,又或是惊吓过度,她该如何对师父与李姐姐狡辩。却不料这女子虽是文弱,竟尔这样平静。当下又道:“若全是窟窿眼呢,那也没什么打紧处,不过也就是给吃了些皮肉,剩了些碎肉残血,沙漠里的狼啊,蛇啊,狗啊,蝎子啊,都给饿了好久,闻到了血和肉的味道,一下子就觉得精神十足,跑过来,你吃一片肉,我嚼嚼骨头……”少女说到这里,极为夸张的啧了啧嘴,仿佛她就是那些狼蛇之类的物事,久饿之下忽逢美味,甚是津津有味,又一瞧王洛帆脸色,虽然已微微变色,却也没有十分惊吓,于是沉下声音来,语调颇为阴森道:“等到它们都吃完的时候,那就是一堆肉和骨头渣子,许许多多的虫子爬出来,然后再那一堆物事上爬过来,爬过去,爬过来……”她说到后来时,声音越来越弱,却愈加诡异可怖。这时候虽是烈阳普照,却给她搅得好似邪月当空,群魔乱舞一般。
      一位哈萨克少年走过来,但见他身形柔弱,肤色白皙,容貌美丽,直如女子,道:“茗儿,不许胡闹。”
      被唤作茗儿的少女依旧趴在树枝上,一双小脚高高抬起,在空中荡啊荡。她咯咯笑道:“李姐姐,我可没有胡闹诶,这么多天的赶路,可累死我了。”
      王洛帆听得少女唤“姐姐”,不由得抬目望去,那哈萨克少年装束的女子也正望过来,那眸子直如一汪清泉,清澈柔和。王洛帆不由得心下赞叹:“从前学成语的时候,有个词语叫做‘望穿秋水’,将女子的眼睛比作秋水,又读到‘秋水共长天一色’,悠然神往,从来觉得世间焉有其景,此景难得,又如何易得其人?因而以为是前人刻意美化,不大信,这一回终于信了十成十。”
      那女子神情甚是关切,柔声道:“你,你可醒了。部落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怎么就跑出来了?”
      王洛帆心下疑惑,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那女子面露讶色,道:“你,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两个月前还在高昌迷宫里见过呢。我们一同去寻那些汉人强盗,有苏鲁克伯伯,车尔库伯伯,还有,还有……还有许多的哈萨克人。”待见王洛帆脸上依旧茫然,秀眉微蹙,略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王洛帆听到高昌迷宫之时,只觉有些耳熟,却又一时不知在哪儿见过。但听女子说是两月之前,便知这是从前那个阿曼经历的事情,当下道:“是啊,我忽的失去了记忆,所以就逃了出来。”
      那女子道:“我叫李文秀。”
      王洛帆听见这个名字,身子猛地一颤,便好似中邪一般,愣在当地,嘴里只是喃喃念着:“李文秀,李文秀。”身子忽的往前一倾,道:“你是不是有匹白马,是你爹爹的坐骑,你的爹爹是叫白马‘李三’,还有计老人,还有金银小剑……”
      李文秀给她的举动吓住,颇有些不知所措,道:“这些,只有我和计爷爷,师父,还有那些汉人强盗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洛帆双手盖在额头上,重重的躺在草地,又忽的“哎哟”一声叫起来,原来是给草里的石子硌了头。李文秀抢上来,轻轻地给她揉着。王洛帆直直地望着她,目光迟滞。
      这是金庸先生白马啸西风的故事,她从前读过,只是时代久远,忘记了许多。记得的只有白马李三,金银小剑三娘子,计老人以及主角李文秀,至于其他人物,大多模糊了。她记得李文秀爱着个哈萨克青年,却老是记不住哈萨克族的拗口名字,更兼之这些时候所遇之事与那故事又哪有半分联系?因而着许多日来,竟也半点也不曾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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