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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食节前人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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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屋里,虞夫人只拉着大夫人的手,强颜欢笑:“不过是父子俩争了几句,挨了几个板子,倒让亲家看笑话了。”
大夫人还没说话,二夫人已一脸微笑道:“这都是小妹的不是,原想今年寒食节前两家一起准备祭礼,才拉了姐姐几个过来商议,倒给你们添乱了。我看亲家嫂子也没别坐在这里陪我们了,且去看看屋里的表少爷要紧。”
虞夫人心道也不知是真的来巧了还是有人给她报了信,这会子锦家的脸面可算丢尽了。一时只能讪讪地说:“只是背上着了几下,上了药就无碍了。”
三夫人一旁淡淡地道:“其实也就是纳个妾,听说花冠堂的女子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未必不比有些小门小户的身家清白,哥哥此番也未免小题大作了。”
说此话时,有些人的目光不禁略为移转,林一与张春芝在旁站着,只作不知。
二夫人眸光一转,如若春波烁烁,笑着起身道:“哎,亲家这里事忙,咱们也别堵在这里打扰人家了,都散了吧。”
大夫人一直觉得尴尬,原听得说锦博受了伤,她才跟着来瞧瞧的,谁知却是人家管教儿子,还带着一个室外藏娇、未娶先孕的丑事,白白让虞夫人误会自己是来看她们锦家的热闹的,让她甚是不舒服。
当下便不如往日随和,只说:“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亲家嫂嫂说,劳二妹先带几位侄媳妇和姑娘们回去。”
二夫人知她脾气,脸上还是笑眯眯地与虞夫人告辞,林一、张春枝连同罗惊、罗玲、罗芳、罗音也皆与长者辞。
一行人出了东跨院,二夫人突然道:“那边不是三少爷房里的柳烟吗?她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十步开外,柳烟在一棵龙眼树下正与一个着绿色衣裙的丫环说话。
“咦,那个好象是锦小姐身边的茜绿——”罗惊身边的丫环紫玉嘴快,已脱口而出。
二夫人便斜眼看了看林一,似笑非笑。
林一心中一动,身边的鸯歌已呀了一声,道:“方才柳烟来找三少奶奶,说是三少爷谴她来问问三少奶奶几时回去,奴婢便请她在外边稍侯,谁知竟给忘了!”
于是众人的表情一变:原来如此!
二夫人回眸,抿嘴笑道:“如此,三侄媳你可得紧走几步了,免得有人久侯。”
林一假作羞涩低头。
罗重回到扶华院,已是上灯时候,茜红与梧歌都在门外站着,一见主子回来忙迎上前来,低声说:“三少奶奶在屋里侯您许久了,连晚饭都没吃,好象——”
话未说完,那碧纱帘已从里往外掀起,巧笑可人的翠喜笑眯眯着叫:“少爷,少奶奶请您进屋。”
罗重看茜红与梧歌的表情均有些不对劲,那未尽的话意是什么?一边琢磨着此前自己可有做什么事让林一生气,一边不敢稍怠,紧走几步,跨入门里。
“奴婢妩儿、媚儿、怜儿、惜儿给主子请安!”古玩架前,四名娇媚的美人给他姗姗下礼。
罗重想起来了,这是吴山王送给他的作为手下砍他一刀的陪罪礼。在吴山王登门探病那晚,就在他面前说得很清楚,以劳累过度晕倒并不小心压折了手臂这些话,是吴山王谴人报到宫廷的。登门探病的人之中,也只有吴山王知道他的病是因刀伤,而非公事劳累。
“所以美人,你只管留下,若是看不上眼,我可以再帮你物色,包管比那千户门的女弟子要好得多!”吴山王在他榻前表现得用心良苦。
罗重非常明白这吴山王如此大费周章,均为了南通那一趟,他知道了太多吴山王的事。不留几个眼线在他身边,吴山王睡不安枕。而他若拒绝,也就是表明了他有异心。
眼下是非常时期,他更需保持冷静与观望的姿态。所以昨日他让孙姨娘将这四人安排到了扶华院。为的就是让吴山王放心。
“鸯歌,去瞧瞧你们家少爷回魂了没!”屋时一声冷哼,罗重立时暗暗叫苦,连忙挥手让她们都出去,这才转过古玩架,掀起罗帷佯装又惊又喜:“夫人你几时回来的?我还让柳烟往锦府找你去了!”
“是吗?”林一笑眯眯地侧坐在他的黄杨雕椅上,青葱玉指儿慢慢地捉着自己一绺发丝儿绕来绕去,“可是我也谴鸯歌往锦府找了你好几次,为何不见你呢?连——琉璃阁的那位大小姐,好象也突然失踪了。”
罗重怔了怔,便叫鸯歌到外边厨房去沏壶新茶来。
鸯歌知道这是打发自己出去呢,给林一使了个眼色,示意:小姐,您可悠着点,别太过份啊!
屋里只剩了两人,罗重便过来一把将她拉起,道:“来,帮我更衣。”
林一想起鸯歌先前对自己的劝告,对男人,一定要哄,万不能凶,否则只会越走越远。
于是她很出乎罗重的意料,竟还冲着他微微一笑,眉眼莹莹,叫罗重心神迭荡,忙错开眼光,告诉自己别中了她的美人计。今日必要先振夫纲!
林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衣领子,使出了百般温柔:“小重,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对不对?”
罗重点头,捉住了令他血气翻腾的小手,正想说:所以,往后你不可跟以前一样任性。
“既是夫妻,若是我瞒着你去见林全,你是不是会不高兴?”
罗重一怔,想了想才道:“夫妻之间本应坦承,我也没说过成了亲,你就不能再见他。”
林一便笑着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越发眉眼含笑:“对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今天早上你离开锦府后,跟锦璃一起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罗重能清晰闻到她发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气,还有她柔软的娇躯几乎就贴在他怀里,若非了解她这是在给自己使美人计,他早就缴械投降了。
只手将她揽住,下巴抵着她的发,轻轻一叹:“你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今日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需先答应一点,往后再不许对我与锦表妹乱起疑心!”
你要是不跟她亲近,我怎会起疑?林一肚里暗诽,面上却十分温顺地点头,还举起一只手掌,“只要你别跟她走得太近,我保证不再胡思乱想。”
男女有别,走得太近则生猜疑。罗重这么一想,觉得或许林一说的也没错,今儿这事换谁眼里,也会起疑自己与锦璃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早上锦府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吧?”罗重一边说一边将吊在脖子里的纱带取了,林一便乖乖地帮忙,同时点头道:“知道,早上你刚走,二嫂就来找我了,说是长房二夫人让全府的人都到锦府去,要商量一下寒食节的细节。我也不懂,反正跟着去就是。可惜我们去时,板子戏被你制止了,听说你其实是锦博这个爬墙贼的帮凶,逼着锦老爷答应让锦博纳妾,这是真的吗?”
罗重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能暗暗咬牙,不服气道:“人家肚子里有了锦家骨肉,如果不纳进府来,难道真让锦家骨肉流落外头?此事是舅舅宅心仁厚,叫表哥背起这个责任来,人家姚嫂子还主动提出来了。自始至终,我可一句话也没多说,这怎么就成了帮凶了?”
林一原也不打算纠结这个,但听他语气,心里就来气了,一把将他推开,逼问道:“听你的口气,好象羡慕得紧哪!这么说,往后你也准备纳妾的了?如果我不让,你也准备这么先斩后奏,效法你的这位表哥是不是?”
罗重心道,我哪句说我羡慕了?但遇着林一盛怒,他只能避其锋芒,唯有苦笑:“我还想长命百岁呢,怎敢?”
林一气鼓鼓地:“别想扯开话题,我只问你后来跟锦璃去了哪里!”
“那个女人住的百花巷。”罗重只手扯开了衣襟,林一担心他会碰着伤口,只得上前帮忙。
一边帮他脱去了外袍,一边冷哼:“你这个表弟果然够意思,他那个妹妹也不错,居然大白日的就双双走到百花巷去,难道就不怕人家流言蜚语么?”
“我当然不会这么笨了。”罗重看她表情酸溜溜的,就好笑,伸手去捉她鼻子,被一掌拍开。“不过说起来,也要感谢你,我车上不是还藏有一套你留的小厮服吗?表妹就是借用了那个——”
听他一口一个表妹,真是讨厌!林一悻悻然地扬扬眉:“她同我可不一样,我是野丫头,穿什么都没关系,可她一个千金小姐,乱穿下人的衣服,她就不觉得与礼不合吗?还有那个百花巷,应该也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吧?真是奇了怪了,平常可没看出来她对那种地方还这般好奇!”
“林一——”罗重直觉好笑,她怎么还是跟小时一样,对锦璃这般反感呢?
“干嘛?”林一翻了个白眼。
他手慢慢一扯,中衣的衣带就散了。
“我可要沐浴了,你是暂时回避一下,还是留下来帮我擦背?”
林一才不会被吓跑。
“不行,你先把话说完。”
罗重无奈,只好往下说。
“事情有些复杂。本来我是受了锦博之托,准备晚上去看看那位叶姑娘,但遇到了锦璃,她说那位叶姑娘传了信来,好象是肚子痛得厉害,她一时不知找什么人来帮忙,我便跟她走了一趟。还好我们去得及时,总算没有闹出一尸两命来。”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就算将来龙去脉交待清楚了。
林一侧着头,似在忖度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罗重便提醒她:“我可说完了,可以让茜红梧歌她们进来了吧?”
林一点着头,往外走,可不过五步,又返了回来,问他:“你以前都是让婢女们帮你洗澡的?”
罗重迟疑了一下,恍然:“我只是让她们准备淋浴的温水,你想到哪里去了!”
其实冬日也会让柳烟进来帮他擦擦背。但面对这个醋酝子,他觉得没有多说的必要。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站在这里看着好了。”罗重一脸无所谓,正气凛然。
“我才不要!”她跺跺脚,捂住耳朵,风一般奔了出去。
罗重将身子埋进水里,扭头看看已经结疤的伤口,握了握拳头,感觉力气已渐恢复。但是,他还要拖上半个月,唯有如此,才能给南通的那些死囚多残喘些时日,然后,有人会怕夜长梦多,买凶灭口。时间越长,狐狸尾巴越是难以掩藏。只是,十天了,成了亲却不同自己的夫人同房,着实对她不住。等明日,就该知会孙姨娘,将她的东西搬回新房。
寒食节前日,可以同家人去踏踏青,做几只风筝放放也不错。林一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大晋朝,寒食节当日,因要禁烟火,故一般在寒食节前日,每户人家要备很多次日要食用的东西,包括祭祖拜山的祭品。所以这一日,民间大多的妇人可说整日就在灶房厨房里忙碌了。
但高门大户,自有厨娘厨师去筹备一切,大多的高门子弟年轻夫妇,就拣这一日坐车出城门,到郊外乡下地方走走,曰为踏青。
罗康罗定自有应酬,罗真罗布在等着放榜,罗惊与罗音都不愿出门,罗重便打算只邀罗笑一家三口,届时自己带着林一,就这样下乡走走,也不错。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大早突然就下起了大雨,众人只得庆幸还没出门。
回到扶华院,孙姨娘正带着几个婆子将东暖阁的被褥枕席全都换了,大红的团圆被,洞房烛,似在提醒二人那未圆的洞房。
林一掉头回屋,却见那新来的四名婢女正往外搬东西,妆镜台,脂粉盒,以及她的衣物箱。东西不多,却也闹腾腾的,自然进去不得。
她只好到廊下去逗弄同样被迁出来的小千。
罗重在对面倚着扶栏看着她笑。
林一只装不知,想着往后终于可以跟他同住一室,心里却是无比欢喜。再不用怕打雷,再不用怕做噩梦,再不用怕他另娶他人——不不,锦府一出闹剧,让她知道即使成了亲,男人还是可能纳妾娶妻的,她一定不准他步他人后尘。
“在想什么呢?”正在她切换角色,想象罗重如果有一日也做了爬墙的事,她要如何对付。罗重的俊脸就探到了她面前。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手中帕子忍不住蒙在他脸上,恶狠狠的:“我在想,如果有一日你做了对不住我的事,要怎么弄死你!”
罗重一把夺了帕子,看看边角一个重字,便叹:“看来往后我要让柳烟在每条帕子上绣上个忍字才对。”
林一一想,就明白他意指自己是个恶妇。
林一笑靥如花的:“嗯,这个主意好,往后每个角子都绣上忍字或是戒字,或者,四个角巾都绣上?色即是空——”
罗重笑吟吟道:“你不知道我早已达到这个境界了吗?色即是空,所以——我才娶了你。”
“你——”林一恼了,扭头就走。
罗重忙追上,才发现她面色不善,不由叹气:“不过玩笑呢,你说有了你这样闭月羞花的娘子,我眼中还能容得下其他女子吗?再说——”他最是不喜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林一却最爱听。“哪怕你是无盐女,在我眼中也是倾城美人。”
他说话的表情无比认真动人,心里其实在颤栗。罗重啊罗重,你的夫纲呢?难道往后她一生气,你就无原则地讨好阿谀奉承?
林一听过有关无盐女的故事,便啐了一口,低声道:“无盐女还是皇后呢,你拿我比做她,岂不是拿自己来比皇帝?”林一这么一说,罗重就想到了他手底下的一群谏臣言官,他们就象林一这样,揪着人家言语上一个疏漏,继而就扯上了谋逆之罪,要抄人全家。不由没精打采,甩了甩袖:“你这样的心眼,不上我们都察院着实可惜了。”
“你居然又编排自己的下属,拿我一小女子跟国之栋梁相比?”林一睁圆了眼,却满是得意。
罗重语塞了。好吧,在她面前自己果然言语无忌了。
“看来,往后我在你面前每说一句话都要思忖再三,小心再小心。”
林一知道,只要他目光一安静,那便是心中不悦了。
不由也恼了,哼哼道:“今日捉你错的是我,你便生气着恼,若是你舅舅你那锦璃表妹如此说,你怕是要千万感谢提点了吧?”
罗重想也不想:“你与他们岂是相同?”
岂是相同?是说他们是你亲人,而我不是?林一不免又钻牛角尖,气得浑身发颤,眼眶便红了,“我本是不同,那你怎不娶那相同之人,何必屈尊降贵将就于我?”
她语中带着哭音,罗重不由好笑,硬是抬起她下巴让她瞧着自己:
“傻瓜!我说的不同是指,你是我的娘子,我的夫人,将来还会是我孩子的娘亲,怎与舅舅表妹他们相同?你硬是曲解我的话,徒惹自己伤心,又是何苦来?”说罢,不免叹气。
林一便知又是自己多心了。
却还犟着口:“谁说我伤心来着?”赶紧捉住他袖子蹭蹭,把眼泪擦干净了。
“你——”你是小猫小狗吗?有着严重洁癖的某人目瞪口呆。
“小重,我们上街买艾草好不好?我想明日上山祭拜时,带上娘最喜欢的青团。”林一已露出了灿烂的笑颜。
“明日?”罗重有些为难。虽是坟墓同在南山,当年遵芳姨遗命,她被安在了罗重母亲的墓边杂地上。一坯黄土,无墓无碑。明日罗府上下一同上南山祭坟,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下祭拜一个黄土丘?不说别人生疑,他也不愿如此偷偷摸摸来祭芳姨。
他这么一说,林一也沉默。她不明白母亲当年为何有这一遗命,难道真是奴性太坚?
“有了!”罗重很快想出对策,林一一听,不由微笑。
两人召了柳烟来,正准备何处有艾草卖,却闻隔蓠院的婢女青歌求见。
原来是罗笑夫妇邀他们一起过院坐坐。
“你在这里没有伴,二嫂也整日闷在院里,趁此机会好好亲近亲近。”
路上罗重说起自己过了这个寒食便要上朝,不免担心林一日后孤单。又低声加了一句:“不过二嫂那泼辣的性子,你就不必学了。”
林一斜睨着他:这话是说她够泼辣所以不用学了,还是让她别跟二嫂学坏了?
“唉,你又多心了!”罗重左顾右盼,瞧见了在庭院里玩铁轮子的罗在,连忙过去逗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