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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燕昵喃晴芳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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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晴好,满院浅粉嫣红。
肥绿的芭蕉叶下,林一正低头在缝着一件袍子。
罗重对一旁待要请安的鸯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目仍端详着林一。
十三岁前林一还常因静不下心学绣活挨芳姨的骂,如今看她拿着绣针的模样,表情娴静专注,鼻尖在阳光映照着隐隐能看出细微的汗珠子来。
他转头轻轻吩咐了柳烟一声,等柳烟拿了一方帕子出来,他已悄悄从芭蕉丛的另一端绕到林一身后,这才发现她素日喜欢披散的发全挽上了,梳成了流云髻,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乌髻,淡紫罗裳衣领之间,一截如玉肌肤在晃着罗重的眼。
算一算,他俩成亲已经十日了,头两日,他一直昏昏沉沉,隐隐似听得林一在哭,可是又没力气哄劝,第三日等他清醒了,却不见林一。后来才知,他在新房晕倒之事已由赴宴的宾客传扬开去,宫中还连夜来了圣旨,道忠国公为国事操劳,特赏了半月假期,及一堆的千年人参,嘱他好好将养时日。接着又是吴山王,静王,襄王,纷纷派人登门探病,连带那些平日少有来往的皇亲国戚也都动了大驾。据二儿说,这些日子罗府临近的街道都被马车堵死了,场面好不壮观。
就是因为这些探访者,孙姨娘觉得妇道人家不宜抛头露面,罗重不好移动,便请林一暂时移居西厢。
虽说林一总在晨昏探客未至时来看看他,但房中一堆侍候的婆子丫环在,又不时有大夫来诊脉,有时他竟连她的脸都来不及看清,已有人说外客至,请少奶奶回避。
今日是悄悄下了地,找遍了东西两厢,才在这里瞧见了林一,眼见她白生生的颈子,很是心动,又碍于左右有鸯歌柳烟,只弯下腰将下巴抵近了她的发梢假装是在瞧她的针线,轻声道:“躲在这里,教我好找。”
林一被他一惊一乍,差点针扎着指头,轻呼一声,罗重连忙抢前察看,见没出血才松了口气,庆幸道:“还好还好,不然天空又要下雨了。”这是嘲她爱哭。
林一却顾不得跟他计较,扭头见他左臂还用纱布吊在颈子里,就有些担心,埋怨他怎不听大夫话闭门静养?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本来就不需要关在房里。”罗重只手按着她,不让她起身,鸯歌早端了张锦凳出来,请少爷坐着说话。
罗重顺手扯过林一手中的袍子来看,原来是那晚他穿过的袍子,被刀割破的地方被她巧妙的绣上两三张竹叶,与襟前的边纹同色,竟是十分相衬。
只是如此便要将另一只袖子上也绣出这样的叶纹来,为一件破衣裳这般大费周章,他一脸深不以为然。
“已经沾了血,左右也是不穿的,扔了就是,岂不知这阳光底下用神是最伤眼睛的么?”罗重顺手一转,递给了柳烟。
林一却道他是嫌她绣活难看,有些无精打采道:“我不过找件事情来做,打发时日罢了,等我缝好了,三少爷您爱穿不穿。”说罢,只叫柳烟先把袍子拿到屋里收好了。
柳烟悄悄看了罗重一眼,罗重见林一神色闷闷的,便知这些日子她一定是十分无聊,便挥挥手:“少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都下去吧。”
鸯歌与柳烟使个眼色,齐声告退,顺便把周围的几个婆子都打发了开去。
林一已起身,只揪着张芭蕉叶,扯呀扯,罗重瞧瞧周边无人,才上前只手搂住了那纤腰,凑她耳边轻笑道:“我不过是心疼你,你倒好,偏在丫环们面前下我的脸,改明儿整个二房都要传得纷纷扬扬了,道三少爷跟二少爷一般,也是个惧内的。”
林一只觉他覆在腰间的手弄得她痒痒的,连忙拍开,不过他的话倒让她释然了,只表面还嗔道:“你轻轻松松一句话,也不理人家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出了这同色的锦线,又拆拆绣绣折腾了多久才想着这合适的竹叶绣样来,在丫环们面前说扔就扔了,我若不吭一声,那赶明儿这二府岂不是要传,三少奶奶不受三少爷喜欢,瞧,连花了四五日亲手缝的袍子也给扔了?!”
她这番话一出,倒教罗重无言以驳,只得笑嘻嘻道:“果然是罗重的错,娘子大人大量,且恕我这一回,下不为例!”
林一瞥见他只手扶着受伤的胳膊向她作揖,念及他是为了自己才受的伤,心早软了,只轻轻哼了一声,便见好就收,催他回屋里歇着去。
罗重便作出乏力的模样,却把只手搂着了她香肩,脑袋搁在她另一边,只说:“好久没下床来,突然好象有点晕晕的。”
林一吓了一跳,看左右无人,只怕他真的会晕倒,忙用肩膀扛起他右臂,不由埋怨:“都说你还没好,偏逞什么强!”
罗重原是跟她闹着玩的,但见她眉心微蹙,竟真的担心了,便知如果自己说是开玩笑,她少不得要恼,只得倚着她的肩,假作费力地喘息,呼息洒在林一的耳际,那白润的耳垂子便渐至桃红色。
罗重一时心神荡漾,忍不住凑前。
林一恰好回头,便亲到了她脸上。
“哎,你——”林一抚着脸,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瞅见。
罗重见她没恼,胆子便大了,索性把她拉到了芭蕉丛后,拉下一大张芭蕉叶遮住了两人的脸,便去亲她红唇。
“小重,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样吗?”短暂地窒息后,林一轻喘着揪着他的襟前,很有些困惑。
罗重倒有些不敢看她灼亮的眼,埋头在她雪白的颈子里,含糊道:“以前名不正言不顺啊,傻瓜!现下咱们已经成亲了,只要是夫妻就可以——可以做这种事情了。”
林一轻哼了一声:“胡说,那花柳巷的男人女人都不是夫妻,怎么就能搂搂抱抱亲来亲去?”
罗重一时语塞,继而有些生气:“你去过那种地方?”
马上想起她会唱的那些小曲,不寒而悚:难道——
突的闻得柳烟叫三少爷,忙拉着林一走了出去。
却是锦府差了小厮来,正在廊下侯着。
罗重听柳烟说那小厮非要面见他才肯详说,心里便有些纳闷。按说大家都知道他在养伤,一般大小事都没有来烦扰他的道理。
林一轻道:“怕是锦府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罗重心口一悸,忙说那自己先去瞧瞧。
林一也不拦着,只道:“你方才不是还头晕么?我扶你去。”
“不——”手背被她一拧,罗重当着柳烟的面,不好叫出声来,只得强颜欢笑欣然点头:“那就有劳夫人!”心里暗暗发狠:等过些日子,定要让你知道何谓夫纲妇德!
转过扶手游廊,果见一个小厮在焦急地来回走动,一见面就连忙跪下磕头,只说:“表少爷,请您快去救救我们家少爷吧!”
罗重让他先起身,看面目有三分相熟,“你是?”
“奴才是博少爷身边当差的阿磊,我们老爷现在要对少爷行家法,等这一百杖打下来,博少爷就没命了,夫人说老爷只表少爷的话还听得几句,请表少爷快去救人!”小厮哭丧着脸回道。
罗重一怔,忽的想起那日浩升酒楼里罗康说的话,难道是东窗事发?当即应诺随他去。林一听闻是关于锦博的事,心里自松了口气,轻轻扯扯他的衣袖,低嘱:“小心伤口,不可激动。”
罗重匆匆应了,林一又叫柳烟与二儿一起跟去,以免闪失。
罗重穿过花庭,回头看见她仍站在廊下,突的又想起方才她听说锦府来人面色陡变,假借扶持他为由,非要跟来瞧瞧。看来她总是对锦璃心存介蒂,往后自己还需避忌些,免得让她胡思乱想。
罗重十日未出门,到了锦府门前,看到门前插柳挂绿,才知过两日就是寒食节了,想着往年除了祭祖拜山外,还少不得宫中各府的应酬,今年倒是可因伤推却个干净。
边想着,脚步不停,已过锦府东院的影壁,只见一群女眷跪在门前,哭哭啼啼,为首的正是他舅母虞夫人。
里边花厅的朱门紧闭着,虽看不见里边情形,但隐隐听得数数声,板子打在某个地方发出的闷哼声!
虞夫人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只手拍打着门板,泣不成声,只哀哀叫着:“博儿啊我的博儿!”
钱姨娘与李姨娘在两边陪着跟屋里人求饶:“老爷老爷,请您饶了大少爷吧!”
身后锦璃锦姗都已成了泪人儿。
“父亲,请您饶了哥哥吧!父亲!”
一大堆的丫环婆子也哭着异口同声:“请老爷开恩,请老爷开恩!”
这么多的人,黑压压跪到了台阶下,独有一人直直挺着身子跪着,一支凤头钗在桃髻上微微颤动。
路上罗重已听阿磊说了祸事根由,原来这日清晨,锦子远突然心血来潮,去儿子的酒楼巡巡,结果却在酒楼前撞见锦博跟一个女子卿卿我我地从一辆马车里出来,那女子还身怀六甲,锦老爷抓住门前伙计一问,得知这女人还是烟花楼里出来的,只气得两眼发黑,当即叫人把锦博绑回了府。
果然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怕什么来什么!
在阿磊大声报说:“表少爷到!”一时女眷们尽皆回头,罗重也看清了那跪得笔直却满脸泪痕的是姚嫂子。素知这位嫂子是极强悍的人,所以锦博才一直不敢纳妾。如今闹出这等事来,这一院子人,怕最难堪的就是她了。罗重暗里感慨。
院里丫环婆子们赶紧往两边跪,让出一条道来。
罗重大步上了台阶,虞夫人见到罗重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在李姨娘相搀下跌跌撞撞扑了过来,一把抓住罗重:“重儿,你快去劝劝你舅舅,他这是要把你表哥打死才休!可怜我膝下只这么个儿,这个冤家啊!”边说边又哭了起来。
罗重只能一边劝慰着一边让柳烟扶了舅母,自己上前推门。想是舅舅发令从里边锁了门,罗重只好朗声道:“舅舅,我是罗重,请开开门来,我有话说。”
里边的板子声稍息,只听得锦子远怒声道:“别停,给我重重的打!”
罗重还道完了,舅舅连他的面都不肯见,不过房门却打开了,他还不及说话,虞夫人一看房门开了,突然全身有了力气,一下子把罗重撞开了,急急冲了进去,开门的小僮见是夫人,不敢拦着,就这么一让,虞夫人已看见居中被绑在板凳上的锦博,脸朝下背朝上躺着,生死不知,只背上的白色中衣已见血痕斑斑。
跟着奔进来的锦璃锦姗哪里见过这种光景?一时脸都吓白了。
虞夫人只哭了一声:“我的儿啊!”便摇摇欲坠。罗重连忙上前一把扶着,锦子远原还大声喝令:“出去,都给我出去!”一见夫人晕倒在罗重怀里,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相扶。
一干女眷闻听夫人晕了,也齐的涌进屋来,一群人把虞夫人先扶到了一边椅子上,有经验的李姨娘只叫莫慌莫慌,让人给掐人中。
趁锦子远忙碌中,罗重先去给锦博松绑,还好,人还醒着,只是被扶着下了凳,却已无力站着,只能叫阿磊过来背着他让赶紧先送回房去。锦博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让他附耳过来,低低叮咛几句。
在锦璃锦姗的哭声中,虞夫人悠悠醒了过来,一睁眼,又是哭天呛地:“我的儿啊,我的博儿!”推开众人,只挣扎着去看锦博。
可是凳子上哪还有锦博身影?
锦子远大怒,只问是哪个放跑了少爷?
罗重这才上前一揖,叹道:“表哥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有人放他,他也跑不了!舅舅若是真想要表哥的命,罗重无话可说,舅舅若只是想教训他一顿,那么这一顿打,已够表哥铭记终身。舅舅不是说前事之鉴,后事可追么?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请看在外祖母、舅母的份上,消消气,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如何善了后事才对。”
锦子远铁青着脸,拂袖道:“这个畜牲自己做的好事,让他自己了去!”话音未落,一人突的上前跪了下来,颤声道:“公公,请您恩准,让夫君纳妾!”
众人齐的一惊,罗重只看到了她头上的凤钗在轻轻摇晃。
“不成!”锦子远震惊过后,断然回绝,气呼呼道:“那种烟花女子,岂能进我锦家门庭!”
“可是她腹中,却已有我锦家骨血,公公难道要让他流落在外,也成卑贱之人?”姚桂英抬起头来,神色凄婉。
锦子远目光微闪,他平生最重骨肉亲情,自不忍锦氏血脉流落在外。
一时,在堂上徘徊来去,直揪着须,连声骂着:“这个孳障,畜牲!我往日是如何教训他的,今日惹出这种事来,叫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虞夫人在旁试着泪,待要说什么,却被锦璃轻轻拉住了袖,道:“娘,咱们先去瞧瞧哥哥。”虞夫人猛省:“不错,赶紧给找个大夫看看,从小到大,他连一个巴掌都没受过,可怜的——”说着,又不禁落泪。
旁边两位姨娘一起劝慰着,锦璃又去扶起姚桂英,轻声道:“嫂嫂,这件事急不得,等哥哥好了些,慢慢再议吧。”
姚桂英这才随着起身,才在一群婆子丫环搀扶下,簇拥而出。
罗重陪着锦子远坐了一会儿,罗康就来了,兜头就向锦子远请罪。
锦子远少不得迁怒于他,问他先前不告之责。
罗康只说:“都是外甥的错,外甥只道他是逢场作戏,哪里知道他竟认起真来,外甥也劝了他好多次,可那女人有了他的骨肉,阿博说是不忍抛弃,所以才在外给租了房子,只等她产下孩子,抱回家养,再给她些银子也就一刀两断了。”
锦子远听了,沉默半晌,却斥道:“糊涂!夺人子弃人母,岂是君子所为?”
罗康唯唯诺诺,却暗里对罗重得意一笑。
罗重明白罗康这是抓住了舅舅的弱点,才故意编了后边一段话。果然就听锦子远叹气道:“事已如此,阿康,你去问那畜牲,那女子住在何处,等过了这个寒食,就把人接进府来吧。”
罗重与罗康告退后一起去看锦博,罗康还有些担心:“舅舅这边没问题了,不过我听说那弟媳妇可是个厉害角色,阿博这些年都没纳妾,可都是因为没过她这一关。”
罗重想起了那跪得直直的身影,微笑道:“你放心,方才还是姚嫂子主动出面求舅舅给表哥纳妾的。”
罗康忙问怎么回事?
罗重就将他没见到的一幕回顾了一番。
罗康不由纳闷,“看来是锦博夸大其辞了!”
罗重只是笑笑。
到了东跨院,见阿磊正送了大夫出来。先问了伤势,知道只伤着皮肉,歇个一两日也就无碍了,又闻阿磊说罗家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等也都在屋里头,罗康便道:“反正这会子进去也是人挤人,既是无碍,我先去酒楼里巡巡,晚间再来瞧他。”
罗重却已瞥见廊下丫环堆里站着的鸯歌,便让他先走,随后侧头吩咐一直跟着的柳烟:“你去问问鸯歌,是不是三少奶奶也来了?”
柳烟遵命而去,他则带着二儿只到院角等着。
不一会儿,柳烟就过来了,回道:“三少奶奶是跟着二少奶奶一起来的,才进屋,可能还要多一会儿才能走。”
罗重本是想,林一若在这里,他便进去,顺便接了她一起走。但柳烟一脸了然的笑意,倒教他有些不好意思来,想想便罢了。拂拂袖子,就说走吧,人太多,还是晚上再来探望表少爷吧。
才出了院子,却见一排花荫下,锦璃正带着一个丫环低头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