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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婚日骤雨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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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吴山王府的八抬凤轿从罗府长房正门而入,直接过仪门,到了长房正院里才落轿。
由于事前已得讯,罗茂夫妇携同长房上下早在正厅前相侯。
皇家规矩没有新嫁妇归宁之礼,只是在罗兰成亲三日后谴了轿子来接父母进王府一聚。故今日是罗兰嫁后第一次回娘家,罗兰一掀轿帘,看见昔日门庭,眼睛便不由红了。
三夫人也甩开婆子相扶,急步上前相见。
却被轿前的礼侍太监拦住,尖锐喊了一声:“王妃驾到,罗府上下大礼参见!”
一时罗兰伸出去待与母亲相据的手就落空了,三夫人与罗氏家人皆赶紧下跪,齐道:“恭迎王妃大驾!”
罗兰不禁落泪,却被轿前嬷嬷手快,及时用一方帕子接了,又将泪痕试了个干净,轻声提醒:“请王妃注意妆容,莫失仪态。”
这边自有丫环伸手相扶,罗兰抬脚出了轿门,便赶紧先扶了罗茂与大夫人起身,而后才轮到近在身前的三夫人,母女紧紧握着手,罗兰强颜欢笑着又叫众人皆起身。
正厅里已悬起了帘子,女眷在里,男眷在外,分坐着说话。有王府嬷嬷在场,众人也只能客套问些安好的话,人虽多,却时时沉寂。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请罗茂,道有位户部同僚送喜礼来了,在书房相侯。罗茂只得起身先行告退。
这时罗铃罗芳早不耐烦了,见父亲一走,立时就起身道还要帮忙串吉祥果子,也告退了。
罗兰强打精神,问罗康的新酒楼生意如何?问罗真春闱在即,可有用功读书?
罗康罗真就在帘外躬身答了,只说因忙着明儿的婚事,大伙儿都歇了,罗定也关了铺子,因去安排明日的迎亲车马,故没在家。
罗兰早已明白自己此来是给府里添乱了,只怪自己一听让她回娘家就高兴坏了,却没想到这王妃回娘家礼节如此繁琐,心里愧疚,忙道:“今日府里事忙,大伙都不必陪着了,我也就回来看看,不必劳师动众的。”
一时许多人如蒙大赦,二夫人起身道:“多谢王妃体谅,明日的席位我还没排妥,就容二娘我先告退了。大姐,您不是也有许多事没做么?”
于是大夫人也想起来了,赶紧得走,她一走,李姨娘向来是大夫人的跟班,自然也跟着走。
罗康是匆忙赶回见妹妹一面,这婚宴由浩升酒楼筹办,身为主家又是酒家老板,自然更忙。罗真稍闲,也不愿在王府一堆女人的目光下干坐着,也借故跟着罗康告退。一时只剩了三夫人与谢姨娘在屋里陪坐,罗兰便道:“娘亲与姨娘应该也忙得很,别坐着了,我自己随处逛逛就好。”
谁知三夫人却摇摇头,道:“咱娘俩难得有时间好好说说话,何必白费心思在别人身上。”这话说得好不疏离,罗兰正奇怪,就听司礼太监尖讨好地道:“奴才见过忠国公,忠国公千福!”却是罗重来了。
罗重携同罗笑罗布罗惊罗音连同孙姨娘按长幼尊卑之序排成一排,隔着帘子给罗兰见礼。
罗兰想起身,却被嬷嬷拦着,只在帘里说了声:“王妃请忠国公与诸位起身。”
罗重站起,虽赐了坐,但还得隔着帘子在外边说话,而孙姨娘与罗惊罗音则被请了帘子里。
孙姨娘领着罗惊罗音要待给罗兰下礼,罗兰忙下踏亲自扶起,鼻音微重:“眼下屋里没有外人,姨娘不必如此。”
罗惊自小与她亲厚,闻言也自起身,却瞧着她一头高髻花钿,盘着凤纹的翟衣,霞帔珠玉晃眼,心里不由萌生了陌生之感,这还是数月前与她嘻笑花庭对棋插花的那个罗兰吗?
罗兰一边拉着罗惊的手,一边朝外道:“重哥哥明日大婚,妹妹专程赶来庆贺,同时还给重哥哥带来王爷特意准备的贺礼,王爷说请重哥哥务必笑纳。”
不等罗重答话,外边的司礼太监已拍了三下掌,不一会儿门前屏风后一阵香风扑鼻,罗重微微皱了皱眉,抬眼便见进来了四个袅袅婷婷的少女,整齐下跪脆声道:“奴婢妩儿、媚儿、怜儿、惜儿见过王妃娘娘!”
显然罗兰也没想到所谓贺礼却是美婢四名,惊“咦”了一声,罗惊更是不由得一把掀起了帘子,却被嬷嬷轻喝着退到了帘后。
三夫人看出罗兰有些不知所措了,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罗兰才会意,努力平定声音:“你们起吧,既是王爷有命,往后你们就是罗府的奴婢,务必好好服侍忠国公与夫人!”
四名婢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悄然起身。
在遭逢罗笑罗布的目光巡视时,四人不象平常奴婢一样低着头,反四顾张望,尤其是那橙色衣的,目光滴溜溜满场转,而蓝色衣的更显孤高一些,漠然直视着前方。
大婚之前送四个绝色的婢女作贺礼,这是何意?
罗重皱了皱眉,便躬身辞道:“罗府婢仆已够用了,请王妃转告,王爷好意罗重心领!”
他这么一说,那屏风口站着的四名女婢才知主人就在眼前,而且声音听着如此年轻,不由齐的向他望来。
罗重对她们的不懂规矩也不在意,只向罗笑罗布使了个眼色,便一起跟罗兰告退。
不料门前列着的这四名婢女却齐地在他跟前跪地,异口同声道:“我等奉命来侍候罗大人,罗大人若不收,奴婢们回去就是个死字,请罗大人开恩!”
罗重走不出去,又听帘里罗兰轻叹道:“重哥哥若不收,罗兰回去也难回话,请哥哥看在妹妹面子上,且收下吧。”
罗重纵有百般不悦,却不欲让罗兰为难,这才勉强道:“这些事我也不管,只问孙姨就好。”自匆匆而出。
到了门外,见王府侍卫仍把守着庭院,罗重想到方才屋里情景,便先与司礼太监打了声招呼,又吩咐一旁的长房总管事王安:备酒宴请公公还有里边的嬷嬷去饮上几盅。
忠国公的面子不可不给,这位司礼太监也是有眼色的,反正此行王爷也吩咐了不要惹事,顺便偷个懒也好。于是司礼太监便召了屋里的几个王府管事嬷嬷,跟罗兰告了个退,就由王安引着去了。
这管事嬷嬷一走,几个宫娥也就无妨了,罗兰大着胆子只打发她们到外边去,再瞧瞧屋里隔中的帘子,想想一家至亲一如往常坐着说话竟也如此困难,罗兰的眼眶不由就红了。
三夫人自然知道她的委屈,也含着泪,这才敢问罗兰:“王爷待你可好?王府一切可惯?”
罗兰点了点头,却抱着母亲低低哭了起来,终道:“金屋银屋,怎及自家?”
孙姨娘谢姨娘一旁听着,也不由抹泪。
三夫人含泪只劝:“傻孩子,嫁入皇家都是如此。想想你莹姐姐至今未得回家一次,你与她比,又如何?”
罗惊在旁暗咬着牙,心道:我宁为商家妇,也绝不为皇家媳!
擦干了泪,罗兰便问起有关新娘的传言。
“怎的锦璃姐姐不是锦家大小姐么?怎么又说重哥哥娶的是锦家三小姐?”
一时室内皆静了下来。
“其实哥哥娶的新娘不是锦姐姐,而是那位原住在红藕居的林姑娘。”
还是罗音怯怯地接了口,罗惊原以为罗兰会惊讶,会如她一样失望。可是罗兰的表情却不似惊讶,只轻轻“呀”了一声,缓声道:“原来是她——”那眼神,仿佛是释然了什么。
忠国公大婚那日,京城的老百姓一大早就挤上了迎亲队伍必经的永仙桥,这是京城人的古老习俗,婚轿经过永仙桥夫妻才能和和顺顺。
在大晋朝,皇帝的国舅爷少说也有四五十个,让皇上赐婚的皇亲国戚更是不少,但忠国公一直是京城百姓口中的传奇,能一睹他做新郎官的风采,是万人所向。只是街道两边有官兵严密封锁,只有到了永仙桥,两边有河廊,视线开阔,官兵也干涉不了廊内人众,故在迎亲队伍接了新娘经行永仙桥东边的长平巷时,永仙桥两边的河廊长巷,早已人头簇簇。
才听到鼓乐声,前边正有人欢欣大叫说“来了来了!”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轰天雷,仰头只见乌云滚滚,豆大的雨点就叭啦叭啦砸了下来。
不一会儿暴雨如倾,从这最佳观赏点的廊道里望出去,已没了天与湖之分,只有烟波浩渺中那桥上的艳红人影,还隐隐约约能辨得几分。
西边河廊里突然涌来了全副盔甲的官兵,开始驱散廊道里的百姓,一时呼儿唤女,纷纷换地方避雨,再无人顾得什么新郎新娘。
林一脸上还遮着红盖头,在罗重的牵引下出了轿门。
“照旧例,过永仙桥如遭逢暴雨,是为不吉,想必今日刚好有哪位神灵从永仙桥经行,只能请新郎新娘朝东西南北各一拜,诚心求恳,以除灾厄。”
这是两位媒人的一致说法。罗重本待不顾,林一却出人意外地表示同意。
媒人的红伞只能遮住新娘,却顾不得了已全身被雨水打湿的新郎。
双双跪在锦团上,罗重听到林一在喃喃低语:“娘亲,女儿虽违了您的心愿,但我总是您亲生的,难道您不希望我幸福么?”
罗重心里一动,跟着她起身,又朝北而拜,不禁也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芳姨,从今日起,我与林一便为夫妻,我当十倍爱她护她,千方百计护她周全。您九泉之下敬请安息吧!”
风雨之中,迎亲队伍继续前行。
等绕回西城,雨势渐小,前方巷子里响起了震天的炮竹声。
二房第二重院落名扶华院,洞房就在扶华院的东暖阁里。
罗重摆脱几个户部旧同僚的纠缠,终于悄悄回到了他的新房。
门前守着茜红梧歌,见着罗重连忙福了福,并敲了敲贴着红双喜的房门,笑呼:“新郎官来了!”
开门的是柳烟,也笑着给罗重行礼贺喜。罗重望着内室喜庆的烛光,深深吸了口气,纵使头疼得厉害,左臂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绝对要撑着。
穿过重重罗帷,第一次发觉自己挑的新房实在太大,仿佛怎么走总是还有一层罗帷在前边遮着,让他看不到他的新娘。
不停地听到丫环女婢们娇脆的道喜声,一盏盏红宫灯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晃。
终于看到了那金撒帐下,还遮着红盖头的新娘。
喜娘唱诺,一句句喜庆的话比诗章还悦耳。有人递来了系着红花的秤杆,他的面前怎么开始晃?甩甩头,不行,不能晕,我还没有亲手揭开林一的盖头,她一定等得很不耐烦——
林一已等了很久,每一次,以为是罗重来了,忙正襟危坐。结果却是罗重几位出嫁的堂姊自称叫什么罗琼罗玉的,还领着小儿管她叫婶娘,她什么也瞧不见,只能虚应着。
后来又来了张春芝与孙姨娘,似乎还有罗惊罗音,听到小罗在问张春芝:“娘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讨自己的新娘?”
一时,屋内笑声轰然。
林一只能傻傻坐着,听她们笑着说了些吉祥话,然后又散了。在她终于忍无可忍,不顾一切要取了盖头时,鸯歌悄悄伏在耳边道:“少爷来了。”她的心突然开始怦怦狂跳。
他的喜杆已到了眼皮子底下,她的脸滚烫滚烫。林一从不懂羞涩为何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还在等待着他快点挑了这可恶的盖头,她已想好了等丫环们都去了,便要好好整治他,竟敢叫她等了这么久!
结果,她终于还是自己揭了盖头。
迎亲时的一场大雨,将本来就因手伤在发着烧的罗重终于击倒了。林一只听到一声惊呼,罗重推金山倒玉柱地躺倒在了她的脚下,晕了。
新婚第一夜,新房里人来人往闹了一夜,锦府那边也不知怎么得了讯,老太太在媳妇孙媳妇一大堆人的搀扶下来看自己的外孙,一个个哭得泪人似的,仿佛罗重已命在旦夕。
没有人注意被挤到一旁去的新娘子,直到近天明时,林一才终于能安静地守在罗重身边,给他额上换了一条湿巾。瞧瞧他搁在被子外边的胳臂,伤口已经大夫重新处理过,缠着层层纱布,和着他干净的睡容,仿佛那只是一种装饰。
老太太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谁叫你倔,你若是听了我话,何至如此?”
林一从不信命,不信有神灵。“这一切只是凑巧,罗重,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我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一起过呢!”她唇角含着笑,低头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碰了碰,一颗眼泪烫着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