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传》木色

26、公子多情定风波

　　话说那日，林一在枣糕之中发现了一个纸团，趁翠嫣不在，暗里打开一看，竟是罗音写给她的，让她务必在外祖母传见她之前，先来蓠落居一见，一连写了三个急字！

　　林一对罗府唯一有好感的就是这位音妹妹，总觉得她纯白似纸，绝无害人之心也从无防人之念，特别怜惜之。
　　故当时就疑心是罗音得了什么消息，可能老太太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故要对自己不利？她既有此担心，就不想太快去见老太太了，索性来了个移花接木，想着到时只推说是因翠嫣受了伤所以换了轿子，结果迷路迟延，如此也就推过去了。一切后事，待见了罗音再做打算。

　　这是林一的如意算盘。只是她一路来到后园角门，发现居然没遇上一个巡夜的婆子，而角门也是虚掩着的，没有落锁，也没个看门的在旁坐着。林一突然起了疑心，她总觉得附近太安静了，一切太顺利了，就不正常。
　　想想，她就没走这道门，决定去找鸯歌，让鸯歌设法去见罗音，自己就暂时失踪一下，不去见老太太以策安全。
　　就在她返身时，隐见廊下有道人影晃了一下。心里一惊，便直起紧走，突的折进了左边假山后，再悄悄看去，果然一个婆子的脑袋就从一根廊柱后探了出来。
　　她将裙摆掀起打了两个结，便飞快往花木多处奔走。

　　那大脚婆子因为顾忌着要隐藏身影，就慢了许多，不一会儿林一就绕到了她身后，反跟着她行了一些路，眼见她懊恼地返身入了东偏院，只见一个胖婆子在院门口跟她嘀咕数语，依稀听得：“糟糕，莫让她识穿了才好。”
　　林一一想，心里就知罗音是见不得了。
　　她就躲在院外的假山石洞里，静静等待，人声却开始喧闹，一群丫头婆子开始进进出出，只听有人低声笑语：“这林姑娘真是好笑，这么大人了，居然还会走丢？”
　　林一也觉得好笑，无端道她走丢了，她便将计就计，且看是谁在背后玩这花样。
　　不久，就见姚桂英领着鸯歌等人匆匆而出，耳听她说：“都给我安静些，可莫惊动了老太太。”
　　林一心里一动，敢情先前什么老太太要见她，也是一场戏！否则，老太太见她失约，岂有不闻不问的？

　　终于人声静悄，她便出去，逢人只悄声问：“林姑娘可找着了？”那些婆子丫头就个个摇头，叹息，各个步履匆匆，万没想到这个传说失踪了的林姑娘就站在面前，走在身边。
　　林一进了西院，果然就觉安静了，她昔日吃酒的时候曾来过这里，今日倒是轻车熟路，先找到厨房，包了些饽饽馒头放进怀里，然后找了黑炭与面粉，以备不时之需。

　　“黑炭与面粉？这两样东西能做什么？”罗重只是觉得气氛有些紧张，找两句话来放松一下。
　　林一也不理他，自行往下说。

　　从厨房出来，她就找到了一个看似闲置许久的房间，千户门的教规就是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都要保证睡眠。所以她钻到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直到第二天，罗家人与锦家人来给老太太请安。

　　“当时我就用炭黑画浓了眉，再调些面粉，将脸涂得白白的，往廊下一站，锦府的人以为我是罗府的丫环，罗府的以为我是锦府的丫环，自然也就没人注意我了。”林一算是在这里回答了罗重刚才的问话。
　　罗重其实心里是不以为然的，不明白她疑东疑西做什么，忍不住道：“你既知大伙都在找你，何不直接现身？”
　　林一便瞅着他冷笑：“我若是现身，又怎么听得到她们后来一番精彩的对话？”
　　罗重被她弄得心突突的跳，隐有不祥之感。勉强一笑道：“说不定，只是误会而已。”
　　“误会吗？”林一呲了呲牙，接着给他往下细述。

　　讲到翠嫣捧着她写的羊皮纸出现，讲到堂上诸人对锦璃的误会，罗重便颇有些愧疚，叹道：“也是你淘气，亏得她还一力帮你掩瞒，竟反惹人闲话。”
　　林一一听，就怒了，气鼓鼓道：“你焉知她不是惺惺作态？否则，后边又何必当众把那些话念出来？”
　　“反正只是一些断句，若非表妹聪明，也猜不得里边意思。堂上那些长辈大多是不识字的，就念一遍，又如何记得？”罗重仍是不以为然。
　　林全在旁就发火了，敲桌子道：“喂，你处处帮着那个女人，就不怕二丫生气吗？”
　　罗重看一眼林一，果见她咬着唇，便干咳一声，只道：“那后来你听到什么阴谋了？”
　　“什么阴谋？”林一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不对，这对你三少爷来说应该是良谋才对。”

　　“婚期不可再延，若这位林姑娘在吉时还未归来，就说明她与重儿无缘，错过也就错过了，不过为了锦罗两家的名声，恐怕要委屈阿璃——到时穿上新嫁衣，与重儿拜天地！”
　　这是三夫人的原话，然后锦璃身边的一个丫头突然脱口道：“恕奴婢多嘴，小姐在菩堤寺曾求得一支上上签，也说锦罗共结带，良缘自天成，看来果然不假。”
　　堂上众人便纷纷询问究竟，待听了那日签文原话时，便都道既然是天定良缘，自然逆天不得。
　　但那位锦璃姑娘却坚决反对，只道：“表哥断然不会答应的。”
　　言下之意，似乎只要罗重应了，她也是愿意嫁的。

　　“你听了这句话，是不是很高兴啊？”林一眼角瞟啊瞟，一脸调侃。罗重恨不得重重捏她一下，碍于林全在旁看着，只得苦笑，心道：还是表妹深知我心。不过这句话要说出来，估计林一会跟他没完不了，忙转移话题：“其实，这个事情皆为你失踪引起，这权宜之计虽然荒唐，但对你也并无太大恶意。”

　　“你知道什么？那些人可狠毒着呢！”林一想起来犹恨得咬牙，“林全进府因为见不到我，所以故意跟锦府的院丁混熟了，本来是想打听些我的消息，结果却听说有个叫包二的在出银子寻人，道是那日夜里有位锦府的丫环逃出府去了，谁抓到了就——”
　　想是下边话极为难堪，她不好再说，罗重目光一凛，捏着她的手不由一紧。
　　林全一直在旁盯着他，哼哼道：“你应该知道陈州有个地方叫花寨吧？他们说是要把这个逃跑的丫头卖到那里去，好赚个高价！原先我还没在意，可有人塞给我一张画像，道是找着了只要送信息给包二，重重有赏，我就瞧了一眼，结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略有些皱巴的画纸，扔给罗重，示意你自己瞧瞧！

　　罗重摊开来细瞧，果然眉目宛似林一，只是梳了粗使丫环的辫子头。
　　“你说，这不是二丫是谁？！”
　　林全想起来还冒火，狠狠瞪着罗重，重重一拳捶在桌上：“还好，那晚二丫够机灵，若真的出了府，那就是羊入虎口，只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找着那个叫包二的，不过，不管他幕后的主使者是谁，我林全发誓，必定要查出来，到时候凭他是谁，保管他全家都不得安宁！”

　　“好啦好啦，其实这个事情我也是出了很大力气的。”一直在屋外喝酒的老头挤了过来，舔舔嘴角：“要说这个英雄救美应该是我老头子才对。若非凭我的敏锐直觉以及对阿一的了解，他林全就算潜进府去有个屁用？还不是我指点他，才让他找到了林一，顺便把她放在水车里给带了出来，然后，你今天才能在这里看到活蹦乱跳的林一！怎么样，我们救了你未婚妻的命，是不是应该重金酬谢啊？”
　　罗重心不在焉地点头。他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么狠的心肠，要如此对付林一。其实所谓包二的事，林一也是听这个林全说的，会不会是——

　　老头别着肚子，高兴地直催着罗重拿银子，“师父——”林一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声,又朝他张手，老头立即举起葫芦摇晃摇晃：“哎呀，没酒了，我得赶紧打酒去，不然肚里的酒虫可就治不住喽！”
　　左手一扯林全：“还不走？”
　　林全摇头，却是专注地望着林一：“我要留在二丫身边，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傻了吧，她都要嫁给别人了，小子，她是不可能跟你一起去开酒舍的，知不知道？”老头拍拍他的脑袋，真是木头做的疙瘩不开窍。
　　林全的神色却还是十分坚决：“我不管，也许二丫明天就后悔了，不想嫁了，如果我走了，她怎么办？”
　　罗重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你要留就留吧，明儿吴山王会很高兴请你去吃牢饭，告辞！”跟老头点点头，拉起林一就往外走。

　　罗笑还在院门外徘徊着，见罗重出来，才松了口气，可是瞧见与他一同出来的林一，脸色就有些古怪了，扯扯罗重示意有私底话要说。
　　林一便甩开罗重的手，回头看着院里熄了灯火，师父与林全也没见出来，想必是从后门走了，此一别，不知何时能见，不禁伤感。

　　墙角里罗笑正压低了声音道：“这林姑娘要回去了，那你的锦表妹怎么办？现在府里上下可都已知道林姑娘逃婚，由锦姑娘替嫁的事了。”
　　罗重心里压着火，淡淡地道：“这么大的事，你们就没想过先告知我一声么？”
　　罗笑瞧他表情，马上知道三弟这是很生气了，忙摇手道：“不关我的事啊，你二嫂说这是两府内当家作的决定，我们只能听令行事。其实我本想偷偷告诉你的，只是罗康锦博盯得紧，也没机会说！”
　　罗重也知道这位二哥是没有自己主意的，叹了口气，抬手一按罗笑肩膀：“我知道，所以方才你才装醉来着。”
　　罗笑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因为又听到罗重与新来护院之间的奇怪对话，怕罗重发现他没醉把他赶下车，故一路还故意打起了呼噜，照理罗重应该不会识破才对。
　　“你要是真醉了，一定会把衣服脱光了。”罗重从未醉过，所以别人醉酒后的德性，他记得一清二楚。罗笑回府第一天，兄弟对饮，罗笑还是十三岁时的习惯，醉了就开始脱衣。
　　罗笑一时哑口无言。

　　两兄弟搭肩走回到马车旁，才想起没有车夫谁来驾车成了问题。
　　罗笑搓搓手，“我只赶过牛车，这马车使得使不得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来试试？”
　　罗重觉得范不着冒险，就说我到外边先瞧瞧，话音未落，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墙头跳了下来，闷声道：“二爷，这驾车的活还是小人比较拿手，就交给小人吧！”

　　“三弟——”罗笑被抢走了车赶子，只好回头去看罗重。
　　在送走吴山王后，他照罗重的吩咐守在院门口，虽然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有甚纠葛，但院里争吵的声音多多少少听到一些，知道此人可绝不是单纯来府里做护院的。
　　罗重还未答话，那厢林一听得清楚，忙跑了过来，急道：“林全，你又回来做什么？”
　　“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林一头也不回，迳直跳上车座。
　　林一仰头看着那笔直的身影，知道他强起来不下自己，一时头痛不已。
　　还待再劝，罗重突的拉住了她，淡淡地道：“他既是罗府请的护院，驾马车也是他的本份，就随他去吧。”

　　“三弟，你真的要让他留在府里？”罗笑在旁有意见了，看起来这个男的跟林姑娘的关系不简单啊，三弟就不怕给自己戴绿帽子？
　　“二哥觉得他不是名好护院吗？”
　　“那倒不是——”罗笑扯扯耳垂子：“这人倒不错，不多话不偷懒，什么活都抢着干，只是——”
　　“那就行了。”罗重不待他后话，将林一轻轻一揽，便抱上了车去，自己也一掀袍子跟着大踏步跨了上去。

　　“喂，你下来！”林全眼睛一直往后瞄着呢，见着那系列亲密动作本来已火大了，再看那罗重居然跟着进了车厢里，急得整个人扭了过来，气急败坏地叫。
　　“你冲谁嚷呢！”不妨罗笑过来一掌拍在他头上，把他按了回去，“赶你的车吧，主人的事轮不着下人来管，做不到这点就赶紧滚蛋，懂不懂规矩你？”
　　林全很想跳下车把罗重从车里揪出来，可是罗笑的意思他明白，要留在林一身边，他就得忍受这个。
　　“驾！”一赶子狠狠抽在旁边墙壁上，惊得驾马扬蹄，疾往前冲，车厢里的林一一时没坐稳，整个人往后一仰，幸好罗重拉了一把，才没撞上车壁。
　　马车在林一“哎”了一声后，才慢了下来。
　　罗重扶着她坐好，忍不住就笑了。
　　“你真的——要留他在府里？”林一觉得罗重有些奇怪。照理方才林全处处针对他，他也表现得不甚喜欢林全，没道理要冒着得罪吴山王的危险留林全在罗府的。不会是想留着林全好好整治吧？

　　罗重微笑着抚抚她微乱的发，“一来方才二哥说了，他能胜任护院的工作，二来，他待你是兄妹，与我也算曾是邻居一场，胖大婶曾拜托过你娘，若看到林全请多照应些，咱们今日留他在府上，便是尽了咱们的心，他将来若有出息，再给他讨房老婆，大家和和睦睦相处，岂不是好？”
　　林一从他清澈的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小人之心，不由歪身搂住了他脖子，把脑袋枕在他肩上满足地呢喃：“还好，我家小重不是陈世美！”

　　罗重能感到她温软的呼吸，不由缩了缩脖子，林一突然想起他这里是最怕痒的，忍不住淘气，故意轻轻吹了口气。罗重果然就笑着叫了起来：“林一，别闹！”

　　“原来你还是怕这个！”车厢内壁的小宫灯照着她的笑脸，故意低目瞧了瞧他脖子间，被她目光巡视过的地方立时汗毛竖起。
　　“你再闹，我就出去——”不等罗重说完，车轮突然似辗上了一块石头，车厢重重颠簸了一下。
　　车厢里两人都没防备，林一的脑袋便在罗重的头上重重撞了一下。
　　“林全！”林一揉着额头，气冲冲地掀帘子往外怒喝一声，外边林全慢吞吞应了一声：“对不住，天太黑了，没看到路上石头。”
　　林一看看漆黑一片的街道，无话可说，只好摔帘子坐回车里。瞅瞅罗重皱着眉，只道他是生气了，便凑过来讪讪道：“外边的路——实在不太好。”
　　才碰到他胳膊，却听罗重闷哼一声，转开了身子。

　　“怎么了？伤着了么？”林一道他是方才哪里撞着了，便讨好地伸手要帮他捏捏。
　　罗重忙躲开，道：“别闹了。”
　　林一见他面色不对，便嘟哝了一声：“小气鬼。”是你自己要留着林全的，偏又跟我使气。又打个呵欠，这些日子躲躲藏藏费尽心神，此时松懈下来，就觉得乏了。
　　待罗重发觉她变得安静了时，却见她已倚着车壁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他轻轻移过去，换个位置，托住她脑袋慢慢让她枕在自己的肩上。这时才侧首看自己左臂的伤处，方才跟她一阵玩闹，伤口似乎又在流血了。怕惊动她，也不敢包扎，索性不去管它，想着等下血自会止住的，侧耳静静听着她安甜的呼吸，微笑着想，幸好方才那一刀没有砍在她的身上。林一是他见过的最不耐疼痛的人，小时候蹭破一点皮流出一点血都会吓得要死，哭上半天。

　　林一醒来时，一眼看到了翠喜喜人的鹅蛋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姐，您这些天去哪了？奴婢都快急死了！”翠喜见她醒了，就叽叽喳喳一顿抱怨。
　　“翠喜！”轻轻一喝，马上令翠喜闭嘴的人只有鸯歌。
　　鸯歌扶她坐起，先递上脸巾，让她擦把脸，清醒清醒。这才问：“小姐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林一看看四周，发觉到处是龙凤喜字，大红的罗帷帐幔，将这房间变得十分陌生，好半天才认出来这里仍是琉璃阁的卧室。
　　只是不知罗重如何跟人解释她的归来？
　　却听鸯歌在轻声教训翠喜：“三少爷是因小姐喜欢你，才把你调来，你这乱说话的性子我却是很害怕。现在我再说一遍，翠喜你可要记清楚了，小姐这些日子一直在菩堤寺潜心祈福，原来是谴了翠嫣那丫头回来知会一声的，谁知那翠嫣丫头得了疯症，竟然假称小姐失踪，才闹得纷纷扬扬。如今那丫头已被卖出府去了，两府主子都下了令，往后此事谁都不许提起，你要还这般不长记性，疯言疯语的，你就同那翠嫣是一个下场，明白么？”

　　林一看着头顶的红帐子，如意结子，轻轻地笑了。
　　不错，不管是为了三少爷的面子，还是为了锦小姐的脸子，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再提了。就算这个谎言破洞百出，谁还敢再去深究？也罢，这两府都是罗重至亲的人，她是想跟罗重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前事不计，只要往后人不犯我我亦不会犯人，就象罗重说的，大家和和睦睦相处，岂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