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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府迷云谁个真心 ...

  •   琉璃阁门檐油绿,铺设的是灰绿色的璃璃瓦,道是精舍,上房下房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房间。
      林一的卧室就安排在锦璃闺房的西边隔间,满室锦绣铺陈,比锦璃的房间犹为奢华。由于少了一个翠喜,另由虞夫人给拔了一个名翠嫣的丫头过来补替。
      锦璃又领着林一看了绣房,琴房,书房还有澡房,厨房,听得锦璃还常亲自下厨给祖母父母做糕点,林一由不得刮目相看。
      这边安置妥当,已是晚膳时候。
      姚桂英又带着几个丫环婆子亲自过来相邀,锦姗跟在后头。
      林一对锦姗这个小姑娘倒是挺喜欢的,笑着叫了声妹妹。锦姗却只紧紧拉着锦璃的手,满脸戒备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了。

      林一闹了个没趣,一旁的鸯歌低声提点:“小姐,咱们是不是先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问个安?”也不待林一回答,姚桂英已摆摆手,笑道:“我们家没那家这么多礼数,眼下吃饭就是在父亲母亲的东院,老太太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不太愿意见人,等她好些了我再带你去见不迟。”
      林一也不在意,心道是老太太不喜欢这门婚事,不想见她。
      于是由姚桂英在头里领路,一行人说笑着往东西而去。

      跨进门里时,鸯歌趁伸手相扶之机,低声在林一耳边说:“用膳前,小姐还是先给锦老爷锦夫人敬杯茶,也算正了名。”林一暗暗叹了声气,好麻烦。但鸯歌比她识得大户人家的规矩,而且一行人先是到了锦子远夫妇所居的内堂,林一便称要先给义父义母行礼,锦子远夫妇一边推让,一边仍是上位坐了,就有丫环拿了锦团安在锦子远夫妇位前,林一跪在锦团上恭恭敬敬各给锦子远与虞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又一一敬茶。
      锦子远夫妇笑着受了,身后婆子早有准备,两个锦盒,各装着一样玉饰,算是锦氏夫妇各自给林一的见面礼。

      林一这才知方才若不是鸯歌指点,她恐怕又要大大地失礼了。想也可笑,这锦氏夫妇明明见面礼都准备好了,还再三推让不要她参拜,说一套做一套,恐怕就是大户人家所谓的礼仪了。
      林一起身后又分别与锦子远的两名姨娘见礼,李姨娘与谢姨娘也各有一个金锭两个金戒指,林一还待再去与姚桂英行礼,才叫了声嫂嫂,姚桂英已连忙扶住笑道:“我们这些平辈就免了互相拜来拜去了,妹妹的礼我也早准备好了,稍晚再给妹妹送过去。”
      林一自然推却,道不敢劳嫂嫂破费。

      少不得,又重新与锦璃锦姗见礼。却听见那往日叽叽喳喳的锦姗,却是一反常态,在锦璃叫她见过姐姐时,她却一甩手,斜眼咕哝了一句:“狐狸精!”这话虽然低,除了堂上端坐的锦子远夫妇,近旁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锦姗!”锦璃气极,可又怕惊动了父母,只轻轻一喝,锦璃便躲到了姚桂英身后。
      姚桂英便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就不用这些虚礼了,哎,你哥也真是,都说了今天府里多了位妹子,让他早点回来的!”

      她这么一说,锦子远也想起来,皱着眉问:“阿博这几日究竟忙些什么?好象好几日没见他一起用膳了。”
      虞夫人便赶忙陪笑道:“好象是酒楼里前阵子进的一批酒酿出了问题,这几日起早摸黑的,我见他辛苦,就让他不用赶着跟咱们一块用膳。”
      正说着,曹操就到了。
      锦博带着两个丫头跨进门里,神采奕奕的,可不似虞夫人说的那般辛苦不堪。

      锦子远就关心地问儿子:“酒楼里的酒酿出什么问题了?”
      “酒酿?”锦博一愣,虞夫人忙接道;“你爹爹方才正问你这几日忙什么呢,我就跟他说了你酒楼里酒酿出问题的事。”
      哦,锦博恍然,干咳一声,只说没事,已经换了个商家,几赶车子新酿已经到楼子里了。
      锦子远还想再问,虞夫人又连忙拉了林一出来,笑道:“来来,这位就是你爹前儿认的义女林一林姑娘,你们兄妹也彼此见个礼吧。”

      虞夫人这么说,林一自然只有上前行礼,叫了声锦大哥。
      锦博简短应了一声,目光迳自落在林一身上,上下打量,林一只觉这位锦家大少爷好犀利的眼神,虽垂了头,犹觉不自在。
      幸好那边姚桂英说开饭了,请各人上座。
      锦博便淡淡说了一句:”林姑娘一起用膳吧。”也不称妹子,口气疏淡,自去同父亲说话。
      林一脸上也不作色,倒是姚桂英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忙先拉了林一上饭桌。
      一番推让,林一坐在了虞夫人下首。

      一顿饭,十几道热菜,又多了几道京郊的野味,却是锦博特地让酒楼里的师傅现做了送过来的。
      林一发现在这饭桌上锦子远与锦博就是天,虞夫人与姚桂英都是亲自起筷,先给丈夫挑了喜欢的菜色,然后再坐下来吃自己的。每上一道新菜,便要起一次身,而李姨娘谢姨娘与锦璃,都要搁筷等待。如此周如复始,林一自然也没法子顾自伸筷子了。
      这一桌子,看来看去,吃得最惬意的就只有那三岁的大宝小宝了。
      后来林一就想,若是自己与罗重成了婚,也要这般吃饭的话,岂不要命?

      饭后,一家子又坐在客厅里要闲聊一会,这是锦子远的规矩,叫叙天伦。
      锦子远亲切地问林一,说听罗重道,你是上河乡围村人氏?
      这个问题,在第一次老太太到访红藕居时,就问过林一,曾让林一不知如何回答。事后立即询问罗重,罗重说,既然罗惊已经说破了她与芳姨的母女关系,索性也照样实说就是,反正罗府锦府如今都无人知道芳姨的身份,待日后求得外祖母慈悲,也只外祖母一人知晓,不须对旁人提及。
      这自是罗重的如意算盘。时至今日,罗重应该还是依旧隐瞒着有关她娘原是锦府旧奴的事,否则老太太岂会应允这门亲事?

      林一一边想着,一边在众目睽睽下不慌不忙地答了声是。
      一旁的锦博接了姚桂英斟的茶,揭开碗盖轻轻一磕了磕,状似漫不经心地插话道:“我听我那表弟可是口口声声说你母女对他有救命之恩,不知林姑娘能否说一下当年的经过,让我们也听一听?”
      林一瞥见他唇角的一丝轻蔑,仿佛在嘲笑她是挟恩施报,逼得罗重娶她,心里就莫名冒火。
      只是她心里越气,脸上越不动声色:“这事我也只是听三少爷说过一次——”她不说听自己母亲说,而是听罗重说起,就要表明是罗重记恩而非她娘俩。

      “当年三少爷跟他娘从京里出来,举目无亲也不知投向何处,后在黄河渡与我娘刚好住的同一家客栈,本要次日渡河,谁知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黄河泛滥,把客栈给淹了,是我娘将重哥哥拉上了一个门板上漂了出来,可是三少爷的娘亲就——”
      她不用往下说,脸上三分哀凄,满室就沉默了下来。

      还是锦博干咳了一声,又问:“那么后来,罗重说你跟你娘失散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林姑娘单身一个女子,在外飘泊多年,又是靠什么谋生?这点,锦博可是好奇得很!”
      他一句一句,咄咄逼人,林一便作出一脸无措的模样,看看左右,锦子远想说什么,却被虞夫人抢前一步道:“是啊是啊,这些年林姑娘一人飘泊在外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可怜见的,你当时是才十三吧,这么小的孩子,就离家出走了,重儿说他是在林县找到你的,你怎么就一个人跑到林县去了呢?”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却是让林一不得不答。
      林一回视着虞夫人,慢声道:“那年,三少爷上京赴考,我只是想偷偷送他到渡头的,结果却迷了路,也不知走了多久,从山上摔了下来,是荆县一位老员外刚好贩木经过,就带我回到了林县,只是那时我的脑子受了伤,常常迷迷糊糊的,连自己是哪里人都想不起来,说来也巧,林员外的儿子恰是重哥哥的一位朋友,所以才得重逢。”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她深知罗重绝不会跟锦家人说她在定京行骗的事,更不会提她与千户门的关系,所以依罗重的个性,定是一句说来话长,就打发过去,所前前边一番话都是她早想好的,虞夫人既然提了林县,不管是罗重说的还是赵嬷嬷她们说的,罗重的确是把她放在林县一位好朋友家养了两个月,所以后一半话全是真。
      果然,听了她的话后,锦家人大都一脸失望,却没一个开口纠她的错。

      锦子远便抚着一把美须叹道:“果然无巧不成书,说来也是你与重儿的缘分!”叹完了又想起来问:“那林姑娘原来受的伤,如今可痊愈了?”
      林一忙道:“谢义父关心,三少爷原请过名医给我诊治过,如今已无大碍,只是有时话说得太多或者是人太多的地方,还会偶发头痛。”
      她这么一说,锦子远就意识到方才都围着她问话,可能会让她犯病,当即决定让丫环扶着林姑娘先回房休息去。

      林一告退的时候,注意到锦博站了起来,似乎要说什么,谁知莫名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马趴。
      以她的角度,恰好能瞧见是某人踩住了他的衣摆。
      林一一边走,一边犹在想,姚大嫂的那一脚,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饭桌上看姚大嫂的贤惠样,可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是故意的。这锦家人,看来可真是有趣得紧哪!
      正想着,蓦的前方一个男声笑:
      “嗬,什么时候咱们府里来了个傻丫头?”

      话话之人就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长得高头大马,正对她上下打量,一脸轻浮。
      林一暗琢磨这是哪路货色,身后跟着的翠嫣已连忙欠了欠身,叫声二少爷。
      林一明白了,原来这位是今儿另一个缺席人物,锦府二公子锦程锦二少。
      “林一见过二公子。”林一懒得跟他称姐称弟,只微欠了欠身,就准备绕过去。
      那锦程一听,却不避让,反张开双臂左格右拦,嘻嘻笑道:“这么说,你就是我那位表嫂了,真是失敬失敬——嗯,这小模样,比我那锦璃妹子要强上一点点,至少不象她动不动就板个晚娘脸,不过嘛,跟翠香楼里的姑娘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林一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无赖,索性就站定了,淡淡地看着他:“二少爷,既然知道身份,这般胡言乱语,不怕有辱锦家门楣么?”
      锦程眉一高一低,双手缩回来改为抱着胸一脸无趣:“不就跟你玩玩嘛,嘁,装什么装!”
      “那么,小女子先行告辞。”林一压着火,小子,若是以前,早一脚踹得你绝子绝孙了!算你狗运,沾了个锦字。

      这回他没再拦着,只是在后边对着翠嫣唾一声,骂道:“丑丫头,少爷都说好几百遍了,别在爷面前晃,倒人胃口知不知道?”
      因这番话,林一才想起翠嫣脸上有块大黑斑,确实有碍观瞻,再加走路喜欢并腿,姿势古怪。可人长得丑与美岂是自己情愿的?眼看翠嫣低头要绕着走了,他突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翠嫣腰部一脚,听得翠嫣一声痛呼,林一不由暗怒。
      “看什么看!”他还翻了翻白眼,的确,锦家的主子教训锦家的奴婢,她林一实在没立场多管闲事。况且,她林一也不是什么善心之辈。事不关己,要高高挂起。

      林一只是声音略高了道:“翠嫣,你走快些,锦老爷可还在院里等着呢!”
      果然那锦程对他的父亲颇为忌惮,闻言立时便有些不自在,悻悻然踱了开去。翠嫣才弓着身子慢慢移步过来,林一看她脸色发白,痛得将唇都咬破了,却坚持不要相扶。

      回到屋里,林一定要瞧瞧她有无受伤,翠嫣却不过,只得将长衣卷起,掀起中衣,那一脚,在雪白的肚腹间留下了一大片青痕,让林一吃了一惊,这位锦二少,好大的劲,好狠的心!
      “这位二少爷,一直是这个德性吗?”翠嫣低低嗯了一声。
      “你们老爷夫人就不管管?”林一觉得这个跟锦博锦璃几个兄妹的气质也相差太多了,简直不象一个爹妈生的。

      翠嫣听她吩咐鸯歌去拿伤药,连忙拒绝,只说无碍,又怕伤了林一的情,便轻声道:“奴婢以前在这位爷房里服侍过,挨打挨骂是常事。这位不是夫人生的,他的生母是出了名那个——容不得别人说她宝贝儿子一句的,连老爷都怕了她来闹,哪里管得来?”
      林一想了想,就知她说的是李姨娘。雪白的皮肤高颧骨,描眉画眼的,只道是个会打扮的,可实在想象不出会如此凶悍。

      日子在针线女红中慢慢过去,纳吉,送礼,因罗重还未回京,这婚礼便一直往后延。林一一直以做香囊来打发时间。据姚桂英说,新婚帐前必要挂一对新娘亲手做的香囊,如此才能百年合欢。
      锦璃也每日过来坐坐,林一故意引了罗重的事来说,她只是微笑着听听,绝不多说一句。林一开始只觉得她是装模作样,但日子久了,这边的下人个个都说她好,林一只能佩服了。一个人装一天好很容易,在一个人面前装好也非难事,但如果是天天如是,人人面前如一,那么不管真心如何,至少她的毅力与耐性都是非常人所及。

      一日看到她在天井中同婢女说说笑笑一起晒被褥,林一一时有感,就靠着栏杆对翠嫣笑道:“象你家小姐这样的好性子,怕天下男儿都想求了家去做菩萨供着呢!”
      说罢,心里又一紧,不知罗重可也会有这样的遗憾?
      翠嫣只是微微一笑,又垂头继续拣香草。

      林一回到房里,便有些闷闷不乐,也不知罗重现在在作什么,这里的每一日都要强颜作欢,迎来迎往,比在千户门还要累心。
      鸯歌因为剪得一手窗花,被姚桂英借了去,说大婚时每一副用到的礼盒子里都要放大红喜字,要十来个丫头一起赶工怕也不够用。
      而她这个新嫁娘,自定了婚期后,就再不能随便露面了,每日只能困在琉璃阁里,香囊做得手软,也没一个让自己满意的。
      “小千啊小千,你这几天食量少了,可莫要饿坏了,不然翠喜这小丫头就认不出你来了!”
      哎,没有翠喜这小丫头在身边咋呼,还真是冷清啊!

      她正对着鸟架子叹气,这时翠嫣进屋来,带进一个小丫头来。
      林一也不认识,小丫头说话倒是挺伶俐的,一边行礼,一边说是奉罗府二少奶奶的命,给林姑娘送了山楂糕来。
      林一没想到张春芝居然知道自己的喜好,还特地谴人给送了这东西来,见翠嫣手里捧着个食盒,料想就是了,便亲自接了,待让她回去好好谢过,却闻小丫头道:“主子说里边还放了四块枣糕,用了特别的花模,姑娘看着若是觉得别致,改日多做些送来。”
      小丫头说枣糕两字,特别慢,声音听似糟糕两字,林一心里又是一动。只是翠嫣在旁站着,她只能微笑道:“如此,我定要好好尝尝了,劳你家主子有心,替我好好谢过。”
      那小丫头笑着告退。
      林一便叫翠嫣好好送送。

      等翠嫣也出去了,忙打开食盒第一层,果见中间有四块枣红色的糕点,拿在手里,还有余温,显是刚做不久。
      她也不吃,只看正面并无什么花模,翻过来,倒是用碧色菜梗与红枣嵌了几个吉祥字,红红绿绿十分好看。一连掀了四块,却在最后一块瞧出了异样。那嵌上的红枣轻轻一点,就掉了下来,里边嵌着一个白色纸团子。显是有人挖了红枣核,把这纸团子硬塞进去的。
      她还未及看,闻得门帘轻响,忙将纸团子握在手里,其余三块糕又摆了回去。
      翠嫣进来时,只见林姑娘正拿着糕屑喂小千。

      傍晚时,有个婆子来说,老太太想要见她,请她往西院去一趟。
      鸯歌也正回来了,忙侍侯小姐换了身素雅的裳裙,还待贴个花黄,小姐却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懒懒地道:“不必费事了,老太太不见得喜欢。”
      鸯歌事后才想起,那时小姐的手极冰,明明已是三月阳春,却没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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