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传》木色

21、琉璃阁姐妹相称

　　第二天，罗府那边就来了一群婆子丫环，说是请林小姐过府有要事相商。
　　林一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就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了锦家。
　　第一眼，看到了廊下身着淡兰云肩长衣、下着百褶裙的锦璃，貌似消瘦了些，可对着她依然能笑得雍容大方，还欠了欠身，笑道恭喜。

　　林一不由想起了她认识的那些熟人。若是那烟花巷的莲姐姐，谁抢了自己相好的，那必定要扑上去抓头发揪耳朵大打出手的，象锦璃这般样的，这才是千金小姐所谓的教养了吧？林一只能自愧不如。
　　她正思绪起伏，斜地里一只暖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头上珠翠层叠，衣间有股温温的薰香味，却是锦璃的生母虞夫人。

　　虞夫人纵然笑得勉强了些，但还是拉着她一口一个孩子，显然已认可了她这个义女。
　　一道圣旨，黑的能成白的，她林一自然就可从无门无户的孤女变为锦府的千金。
　　只是若论似锦璃那般的教养，她林一这辈子，怕也是望尘莫及。

　　耳边却听虞夫人说，这事终须你自己同意才好。
　　林一也不知道前面她说了什么话，只好含糊应道：“林一什么也不懂，只由义父义母做主就是。”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虞夫人拉着她跨进门里，林一见罗府的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及孙姨娘都在座，便知这些人定是聚集在一起商议婚事来了。

　　一一见过礼后，她就坐在虞夫人边上，只听虞夫人笑道：“方才我也问过林姑娘的意思了，她也同意，那么此事，就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吧。”
　　又叫了声璃儿，锦璃忙起身移步上前，虞夫人将林一的手与她的手一起拉过来，叠在自己手掌心上，“往后林姐姐与你就似亲姐妹一般了，璃儿，我跟你嫂嫂商量过，你与林姑娘年纪相近，住的琉璃阁又大半空置着，我瞧这议婚期间，就让林姐姐与你同住一处，你瞧可好？”

　　林一怔了怔，那锦璃已微笑地移目望着她：“只要姐姐不嫌弃就行。”
　　林一知道事到如今，若要推辞，不只是驳了锦家人的好意，也是直接给罗家人难堪，更辜负了罗重的用心良苦，故而便是千万个不愿，也只好笑盈盈地反手握住锦璃，笑道：“是我怕打扰了妹妹的清静才是。”
　　两人齐的一笑，却是各怀心思。

　　虞夫人已吩咐身后的几个婆子丫环，陪林姑娘回去收拾收拾，说是拣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搬过来吧。
　　一旁的姚桂英也亲热地携着林一，笑说：“这下好了，又多一妹子，往后打马吊可就不缺人了！来来来，嫂嫂陪你一块儿收拾去！”
　　林一身不由己，就被姚桂英拉着，后边婆子媳妇簇拥着，浩浩荡荡就往罗府去了。

　　等人一走，打发了旁边服侍的，只剩一家子亲眷，堂上诸人神色又自一变，大夫人不免拉着虞夫人，虽不说话，但表情隐然在惋叹。
　　独二夫人微笑道：“宫里这道恩旨倒是不同寻常，既赐了婚，何以不赐那一品诰命与凤冠霞帔？大姐，您见多识广，且说说这里边是不是另有名堂？”

　　大夫人是个实心人，只道她真是纳闷，便道：“这诰命夫人，也有婚后才赏封的，多是由内宫嫔妃举荐，且须与丈夫的品级相称，料想日后，只须严守妇德，皇恩自会垂降。”
　　“是这样么？”二夫人假作疑惑，“那若某位一品大员婚后另娶平妻，这一品诰命夫人却只有一位，那又该如何？”

　　虞夫人心中一动，大夫人也是久经沙场的，直觉二夫人这话似乎另有所指，便没有马上回答，倒是锦府的孙姨娘干笑一声：“二夫人怎么也糊涂了？大夫人不是说了吗，这一品诰命夫人，得后宫嫔妃举荐，可见这早进门晚进门都不是问题，只看谁更得皇室中人的宠爱呗！”

　　众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虞夫人很快便笑着转了话题，只说既然昨日老太太与大老爷已定了三月为婚期，又将这事交给我与大夫人来张罗，说不得，咱们得分派一下各府要忙的事了。
　　大夫人忙答应着，道：“我这边也商议过了，人多好办事，这请媒、下聘、合婚诸事，就交与二夫人操办，三夫人只管采买六礼，喜宴安排，还有林姑娘的嫁妆——”
　　她话未说完，冷不丁的二夫人问了一句：“那嫁妆，是支公里的银子呢还是从三少爷他自己私人的俸银里扣？”

　　虞夫人虽不知什么叫公里的银子，但还是接口道：“既是我锦家嫁女儿，哪有让罗府备嫁妆的道理？”
　　一旁的孙姨娘忙起身道：“这事三少爷早吩咐过了的，林姑娘的嫁妆只从他私人帐房里出，要置备什么东西还请各位夫人列张清单，他自然让人办妥，万不敢让两边搭功夫还出银子的。”
　　虞夫人闻言，心里一阵抽痛。这心思若是放在自己女儿身上，该有多好！

　　三夫人更是暗恨，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娶，偏要娶个一无所有的，自己贴银不说，这亲事来日还不知有多轰动，到时也不知有多少人会对罗家指指点点！
　　一时，就揪紧了胸口，大夫人问她的意思，她也咬着牙不吭声，大夫人知道她的心思，只得与二夫人商量。
　　两家妇人又商定了些婚事的细节，三夫人坐了一会儿，就称胸闷，便要告辞回去。
　　大夫人无奈，只好也起身告辞，道回府商议妥当，便谴媒上门，请虞夫人早做准备。
　　虞夫人微笑着应了。

　　林一回到红藕居，里边的赵嬷嬷显然已得了信，正吩咐丫头婆子在收拾林小姐的衣物。
　　林一看着那架势，象是巴不得赶她出门似的，又觉好笑。
　　“小姐小姐，她们说往后您不要翠喜服侍了，是真的吗？”蓦的屋里翠喜跑出来，哭哭啼啼。
　　“谁说的？”林一怔了怔，赵嬷嬷便从里屋出来，垂头回道：“这是孙姨娘吩咐的，这丫头不太懂规矩，带过府去怕招人笑话。”

　　这二府的内务主管是谁林一这些日子也清楚了，知道派什么丫环侍侯她都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便起身拉了翠喜，用袖子给她擦擦眼泪，低声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只是我住在锦府那边时暂且不用你侍侯了，你白落得几天清静，还不好？”
　　翠喜呜咽了一声，隐约是明白并非小姐不要她，眼泪这才止了。

　　林一在屋里转了一圈，只吩咐鸯歌带上小千，其他罗重送她的玩意儿便都好好装在了一个箱子里，就留在红藕居里。于是，两三件箱笼就装了些衣物，让婆子一搬，一行人就出了红藕居。
　　到了门外，林一突然有种依依不舍之感。仿佛自己离了这里，一切就都不同了。

　　罗重下朝回来，就听柳烟说林姑娘搬到锦府去了，道是同锦姑娘住一院。
　　罗重心里一动，昨日是外祖母跟他说的这事，道为了两家面子，总要有个地方迎娶，既然都道是锦家义女，就让林姑娘暂时搬到锦家来住。罗重当时总觉似有不妥，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大伯母她们又在旁个个称道老太太想得周到。故而他也就只能应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让林一搬过去了，还是同锦璃同住一院——照林一的脾气，一定很不高兴吧？

　　更了衣，他往书房去，出门前跟柳烟说了声，他明日要出趟远门，让柳烟准备他出门要带的衣物，柳烟虽然诧异，但还是连忙应了，又叫茜红梧歌一块儿收拾。
　　梧歌唇角含笑，茜红便问她乐什么？她看了柳烟一眼，故意扬高了嗓子：“你说，有什么要紧事非巴巴地要在婚期离得这般近的时候出远门呢？你就等着看吧，就算皇上下了旨，这婚事，还不定怎么玄呢！”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少爷也不想娶林姑娘，所以故意出外避着？”梧歌想了想，又摇头，“不对，这婚事可是少爷自己坚持的，哪有这么快就反悔的道理？”
　　茜红被她这么一说，气又泻了。看着柳烟带笑走了出去，她把刚翻出来的一双软底小羊靴又扔了回去，叉着腰咬着唇低声道：“一个柳烟就让人够受了，反正我们总不能再让鸯歌骑到头上去！”

　　罗重在书房里将要带的纸黑笔砚都交二儿收拾了，想想，又让外边的男仆小墨去请二少爷来。
　　小墨来到二少爷住的隔篱院，罗笑正背着儿子罗在玩骑马。
　　自从回到罗府后，罗重原派了罗笑一个管理乡下茶园的活，道他本来一直是做农活的，应该擅长，结果张春芝一听就火了。她在院子里跳脚，咬牙切齿地说：“凭什么把家财都分给了堂兄弟，却叫自己的亲哥哥还去做那乡下庄稼人？没门！”
　　她叫罗笑跟罗重要本钱做生意，罗笑不答应，她就在院里撒泼，吵啊闹啊，结果不用罗笑说，罗重也知道了，最后找了罗笑，说二哥是不是想做生意？

　　罗笑摇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二哥没做过这个，不懂。”
　　“二哥不懂没关系，二嫂可以做在内堂帮您。”罗重对这位二哥充满了歉疚感，深为自己的不周到而让二哥弊曲后悔，所以当时真的是想不管二哥会不会做生意，拿出笔银子来让他试试也可。
　　结果罗笑说：“你二嫂也就是替她爹帮忙在四村邻里卖卖猪肉，哪里懂得正经生意？”因为罗笑坚决不肯收罗重的银子，罗重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让他在罗康的茶铺子入股，这样可以边学边做，赚得少点，但保证不亏。
　　但张春芝总是觉得自己这房是亏了，要知他罗康有今日成就，不是因为罗重将十几亩茶园以最低价租给了他吗？然后那茶园的租金还入两府的公帐，供两边支出。还有那罗定，他那家古玩铺也是罗家的产业，凭什么就归了他罗定的生意？当然，她并不知不管是罗康还是罗定，每年店铺经营所得的三成利润都是要入公的。

　　所以此时一听是三少爷来找二少爷商谈事儿，张春芝立即从屋里趿着绣花鞋就跑了出来，急急叮嘱丈夫，“这回可要记得了，就说你想要把罗康在北门的那家茶叶铺盘下来，我这几日可特地去打听清楚了，罗康的数家旺铺里北门这家至少能排个第三。”

　　罗笑把这句话跟罗重一说，手一摊：
　　“你知道，我要是没把这话告诉你，她回去肯定还跟我闹，这事，还是你想办法，她再凶，可是却不敢跟你乱来。”
　　罗重头大，“二哥，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连一个二嫂都对付不了？”
　　“这个，等你成亲后你就知道了。”罗笑还一脸坦荡，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又问他找他何事？“赶紧说，我还要陪我儿子骑马。”
　　罗重只有抚额叹声佩服佩服。而后正色道：“我明儿奉公差要出京，罗康罗定事忙，有时也顾不得这边，姨娘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妇道人家，内院巡防之事还请二哥多多费心。”

　　罗笑一听就拍拍胸脯，爽快道：“没问题，以前在乡下我还给老财家做过护院，等明儿我把家丁们组织一下，排个巡回的班子，保证没事。”
　　罗重倒没想过要这么慎重，但瞧他高兴，也就微笑道：“好，既是二哥顺手的活，那我就放心了，二哥有什么事只须找赵管事商量，缺什么用什么他也自会配合二哥。”
　　罗笑一时豪情万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给老财家抓偷鸡贼的时候，眼放金光，重重一拍罗重的肩膀：“三弟放心，等你回来，保证咱们家连一只狗都不会丢！”

　　那个，罗府有人养狗吗？罗重还在想，罗笑已大步出去，说自己找赵管事先商量商量，瞧瞧罗府有没有会武功的护院。

　　罗重起身出来，趁着暮色闲步而走，不觉间又到了红藕居。
　　守门的婆子先瞧见了少爷，赵嬷秦嬷嬷迎了出来，一脸惊奇，道林姑娘已搬到锦府去了！
　　罗重多少有点尴尬，也觉得自己来这里挺好笑，只好道：“我来拿一本忘在林姑娘这里的书。”

　　二月里的湖面已露青梗，他信步走来，就见一个丫环蹲在池边掉眼泪。
　　“翠喜？”
　　圆圆脸的丫头闻声抬起脸来，忙胡乱擦了眼泪，叫声少爷赶紧站到一旁。
　　“你在这里做什么？”罗重奇怪。
　　翠喜结结巴巴说嬷嬷让她扫院子，可左顾右盼，却是找不着了她的扫帚。

　　罗重不禁想笑，“我是问你，林姑娘搬到锦府那边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正中翠喜的伤心事，哭丧着脸将赵嬷嬷照孙姨娘的安排让她留在红藕居的事说了，罗重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只点点头，待要走，却听得翠喜又期期艾艾地叫他，说是请问少爷一件事。
　　小丫头怎么古古怪怪的？罗重回过身来，仍是和颜悦色地示意她说。

　　“那个——少爷，”翠喜咽了咽口水，似乎怕人听见，又悄悄挪过来几步，“您真的会娶小姐吗？”
　　罗重觉得好笑，暗道，最多不过一个月，你就要改称她为三少奶奶了！不过当日这翠喜还是他亲自给林一挑的，觉得这纯朴的生性一定跟林一合得来。此时，自然也不喝责，只微微一笑道：“这事好象不是秘密了吧？”
　　“可是——”翠喜欲言又止，眉间甚是疑惑。罗重也没在意，只说你还不赶紧找扫帚？等下嬷嬷可就过来了。
　　看翠喜惊起，他笑着自向林荫小道行去，没听到小丫头边扫着池子边的花叶边低低自语：那为什么赵嬷嬷要把小姐留在这里的东西都烧了，都扔了？难道这也是一种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