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定婚期两情相悦 ...
-
大雨倾盆时，弄堂深处的酒舍只余中间两扇门板虚掩着，一点灯光就从缝隙中洒落出来。
“三少，走吧？”刘渔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对于一个酒量不好的人来说，坚持着吐了三回，还能清晰吐字，刘渔觉得自己相当可贵。
灯光下，罗重的脸同他指间的酒杯一样在不停地晃。
“很晚了啊，你明天不上朝么？”刘渔伸手抓住了他的杯子，嗯，这样好多了。
罗重似乎是笑了笑，“我说了，你先走。”
刘渔摸一把脸，叹气：“三少，我求你了，那位左大人被抄家还是被杀头，关你什么事？吴山王反正是有意拿他开刀，你查不查他都一样。”
他还是没有说话。
刘渔睁着一双醉眼，挺起身，踹翻了一条凳子：“妈的，看你不死不活的样，最讨厌！我走了啊，陪你到这个点了，可别说我没义气！”
罗重只说去吧，把杯里的酒一仰脖子，倒进了嘴里。
刘渔摇摇摆摆走到店门口，一脚踹开了那虚掩着的门板，柜台上打盹的伙计吓了一跳，赶紧擦口水拿小灯小跑步过来招呼：“爷您走了啊？您慢着咧——哎哟，外边可下大雨呢，您等等，小的给您拿把伞！”
这边伙计赶紧回身找伞，刘渔却已踉踉跄跄地走出去了，仰头还喝了几口雨水，大笑叫爽快！
伙计给他递伞，却被一把挥开，“不用，老子就喜欢淋雨，这可比酒水还让人舒坦！”
伙计无奈，又跑回来，看雨中那人跌跌撞撞地边走边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不由又叫：“刘爷，您行吗？要不，小的叫个人送您回去？”
罗重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小豆，把伞给我。”
他走到门外，前方不见人踪，稍一侧身，刘渔靠着门板正冲他乐。
“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亲亲热热地一把揽住了他脖子。
一只湿漉漉的胳膊挂在脖子里，这大冬天的，凭谁都不会觉得舒服。
罗重不禁缩了一下，苦笑：“我是怕你淋病了又找我付药费。”
“冷血啊你！”刘渔就一把抢了他手里的伞，翻着白眼：“对了，我这些日子刚好要南下，到时帮你跑一趟南县，不过车马钱打尖茶点钱什么的，得你出，还有，最近手头紧，你大婚我就不送礼了，反正等我回来你也早已洞过房了，但是，”他最后慎重其事的叮嘱：“等我回京后，你跟弟媳可得补请一顿喜酒！”
罗重听完这番话，到嘴的谢字就缩了回去，瞥他一眼：“我觉得，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好兄弟成亲，居然连份礼钱也想省，什么人嘛！
“哎，谁叫你在我最穷的时候讨媳妇！”他倒还振振有词。
这也算是理由？罗重摇头，这时巷子那头已跑来一辆马车，便拍拍他的肩：“上车，我送你回去。”
“好极，又可以省几文车钱！”刘渔眯着醉眼笑。
到了车里，刘渔就睡死了，罗重没法子，就吩咐直接回府。
怕惊动了他人，仍旧从后园角门里走，此时雨已停了。那守门的婆子听得二儿声音，便连忙开锁开闩。见少爷拖着个醉醺醺的人下来，忙去唤醒了两个家丁，一抬头一搬脚，就一路晃荡着把刘渔扔进了最近的一间客房里。
罗重让二儿去侍侯刘渔，自己提了盏灯笼慢慢往院里去。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站在了一扇红门外。算来，他已经半个多月未见她了，纵使婆子丫环日日报好，总是心中挂念。此时心里难受，竟有种冲动，只想跟她说说话。
把灯笼熄了，到一处稍矮的墙头便撩起下摆塞进腰带里，一个跃起，双手已牢牢抓住门墙外檐，再反手一撑，人就翻过去了。
林一本来就未睡沉，被一串清脆的鸣啭声惊醒，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侧耳倾听，屋外鸯歌的呼吸声深沉，睡得正酣。
窗外那鸣啭声又响起，在京城，哪里来的夜莺鸣叫呢？她心里一动，便起身点了蜡烛，脚下踩着地面厚厚的毛毡子，又想起了他，这是新近铺上的，说是防她摔跤，不用问，也知是他交待的。好久没见，会不会是他？
在围村，他每日晨起就在她窗前学夜莺叫，害她懒觉睡不成。不知今日，他还记不记得这叫声？
烛光映照在窗前，鸟叫声就停了，雪白的茜纸上出现了一只拍动翅膀的长嘴鹤，和着一个颀长的人影。
“小重，是你吗？”她摒住了呼吸，有点不敢相信。
奔到窗前，长嘴鹤没了，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答应，又紧接着澄清：“我只想来看看你。”
林一待要推窗，却被他从外按住，“就这样隔着窗，说几句话就好。”
林一就知他是在避嫌呢，什么男女大妨，嫂溺，叔才可以援手，小时候他跟她说的那些规矩，在她想来都是狗屁。
而罗重，从来与她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你是嫌了我，所以连面都不想见了。”她故作生气，啪的一声，干脆下了闩，“既是如此，何苦还来招我？明儿我就走，从此天南地北，也不用惹人厌！”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重一听，不由急了，便拍窗子让她开开。
她却已吹了灯，上床蒙了被，凭他叫得急，只躲在被里暗笑。
不一会儿，睡在屋外的鸯歌被敲门声惊醒，听得是三少爷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
罗重情急之下才绕到屋前来叫门，面对鸯歌的讶异，他只说有点急事要见林姑娘，能不能——进去一下？
这深更半夜的，要进小姐闺房——鸯歌瞠目结舌，罗重自觉荒唐，可屋里边的那个一生气，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也顾不得她了，轻轻推开，便大步入内。
里边一团漆黑，一脚踢到椅脚或是桌脚什么的，什么东西就啪嗒摔在地上。
“少爷，您小心些。”随着鸯歌的脚步声，一点灯光照进了屋里，视野开始亮堂起来。
鸯歌看到小姐坐了起来，身上已穿了外衣，便松了口气，又闻她冷冷道：“你还来做什么？”少爷上前一步，待要说话，又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鸯歌自是识趣，连忙放下蜡烛，将掉到地上的针线匣子捡了起来，便赶紧退出屋外。
一时心里忐忑，只在门外守着，生怕让人瞧见闹出闲话来。
“客人来了，就不给个茶喝么？”罗重没话找话，挨着榻前的小凳坐了。
“好笑，这是你家的屋子，要喝茶，外边的丫头婆子都凭你使唤，与我何干？”林一看鸯歌出去了，便把身子又歪了下去，枕头垫得不舒服，又抬起头，伸手待要将枕头往上挪挪，罗重忙起身帮她调整位置，下意识地抬眼往她腹部瞄了一下。
林一眼角一瞄，注意到他的视线所在，不免心虚，该不该就此坦白呢？她干咳着坐直了，顺手扯过被子将肚子遮住。
“如果我今天原谅了你，那你就欠了我一次，对吧？”看着她狡黠的眼，罗重不免狐疑：“你是不是——”
“什么？”她笑脸儿和气，罗重想想，还是把质疑声咽了下去，眼下只要她高兴就好，便转口道：“好，是我欠你一次，往后你要是做了什么事对不住我，我也绝不生气就是。”
这是林一的习惯，欠她什么就要还什么。
林一便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榻来。
“这样，不好吧？”才刚惹她生气，他不敢强硬拒绝。
“我们以前还常睡一起呢，有什么不好？”林一果然就恼了，满脸不耐烦。
与她说再多的道理都是过耳风，她不喜欢的，只装听不见，惯来如此。
罗重只得坐到她身边，她将枕子让了一半出来，示意他也躺下来歪着。
鼻间有她淡淡的发香，一转头，能看清她鬓角一层淡淡茸毛，饱满的额，常因生气就皱成毛毛虫似的眉，明明是不算高挺的鼻，在他眼中也觉秀气可爱，还有下巴也非美人尖，这些日子显然她又胖了，他忍不住就伸手捏了捏，笑道：“这里有双下巴了！”
她回头一把拍开他的手，忍不住自己也捏捏，果然有一团软软的肉肉，不由担忧：“糟了，这些日子吃太多肉了！”
自己整日只看见翠喜胖了，却因鸯歌给她穿的都是宽松袄裙，竟不知自己也胖了许多。
罗重想起她那会儿在红酥楼里说的话，赶紧将笑意收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支肘侧首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道：“吃了这么多肉，怎么还是这般瘦？不行，明日还是更一下菜单，多加些滋补的东西让你补补才是。”
“你想让我变成大肥猪啊！”林一笑着推了他一把，又让他把胳膊高高举起来，“瞧瞧是你胖还是我胖。”
罗重捋起袖子，露出的胳膊居然也是雪白雪白的，让林一吃惊。
“你的怎的跟林全不同？他的胳膊跟他的脸一样，也是黑黑的，林全还说，男人就是黑黑的才象男人啊，只有小白脸才会——”话没说完，看到罗重脸色都变了，豁的坐了起来，冷冷地说，我要走了！
林一吐了吐舌，忙扯住了他袖子，陪笑道：“是我错了，我没说你是小白脸，其实，那会儿我女扮男装的时候，那些人都这么叫我的，我觉得那是人家嫉妒我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对不对？”
罗重垂着头，心道，你以为我是为这个生气么？我只是——
心里叹了口气，回头勉强笑道：“我没生气，只是太晚了，你该睡了，我明儿——明儿有空再来瞧你。”
明儿有空——林一怔怔看着他，任他扶着躺下，给她调好枕头被棉，最后低头抚了抚她鬓角，听他柔声道：“好好睡吧，很快，你就要做我的新娘了。”
这句话，象针刺了她一下，小重，你明明心里难受了，却还是要娶我吗？看着他直起身，转身，猛的她叫了一声小重，掀被跳下床去，赤着足从后边紧紧地抱住。
“对不起——”她的心惶惶不安，声音不禁哽咽。
他怔了一下，才回身环着她，慢慢拍着她的背，眸子已没有一丝暗痕，清澄明亮：“是我对不住你才是。往后我保证，一定好好照顾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眼，直觉心里一角坚硬被融化了。这世上她最亲的人就只剩他了，如果连他都要靠欺骗才能留在她身边，她能觉得快活吗？
“不是的，其实是我——”她想一口气说出来，如果小重待她只是兄妹之情，她便放手成全。
他低头，看她情急涨得粉红的脸，不是什么呢？其实是——是你与林全两相情愿，才有了这肚里的骨肉？心突然觉得很慌张，不想让她说下去，忙蒙住了她的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我说过，婚事我自会安排妥当，你什么都不须担心——”
他只想做她喜欢他做的事情，再低头亲亲她的脸，但她傻傻看着他的表情，让他动心了。
移开手掌，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她曾经装过才子，没落书生，她曾经戏耍似的亲过很多少女的额，也亲过他的脸，但被他主动亲亲，却是第一次。
纵使只是蜻蜓点水，片刻的停留，就轻轻滑过。就象是风轻轻抚过肌肤，有点冰冰的，凉凉的，还夹着淡淡的酒香。
她不由抓住了他的前襟，手下是他有力的心跳声，但觉就这样死了，也无憾了。
“我走了。”罗重松了手，林一也只呆呆应了一声，脸灼得滚烫了，竟不敢看他的眼。
鸯歌进来时，只见小姐托着腮，眼波横流，一脸嫣红。
二月初十，乍暖还寒。
午时，吴山王代圣上到锦府传旨，皇上赐婚锦氏义女林氏与忠国公为正室，并赏赐绫罗百匹白银千两。
圣旨由锦子远领了，赏赐也陆续送进了锦府。
林一早被请到了锦府内宅，就随同虞夫人等跪在帘子后，低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才有人叫起。
只听得男子朗朗笑声，罗重不缓不急的对答声，原来他也在。那一夜过后，赵嬷嬷就来说了一大通的避嫌道理，然后两人就没见着面了。林一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就觉有了着落，面上不由含笑。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那位吴山王总算告辞了。
这边妇人们才从内室出来。
这时，罗重罗茂都被老太太召了去，又来婆子请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及孙姨娘也跟着去，林一便自动告退。大夫人忙令罗铃罗芳罗惊罗布陪着林一回红藕居。
罗府上下都已得知喜讯，今时自不比得往日，一路丫头仆子个个喜吟吟地给林姑娘道贺，也有胆大俏皮的，直接改称林一为三少奶奶的，林一也不管罗铃罗芳等人脸色如何难看，只微笑着看鸯歌拿了早准备好的钱袋子香囊去放赏。
这般走走停停，送到红藕居门口，罗氏四姐妹就停了步，罗铃是一句话也懒得说，拉着罗芳就走。
远远的还听到罗芳在笑：“唉，姐姐，你说皇帝都赐婚了，怎么也没赏个一品诰命凤冠霞帔什么的呀？”
“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就她，配吗？若是换了锦璃姐姐——”
一旁的鸯歌气得咬牙，罗惊与罗音自然也听得清楚，罗惊是低了头，扯扯罗音，“走吧。”
罗音被拉着走了几步，想想又回头叫了声“林姐姐”，林一便回以一笑，表示自己没关系，示意她放心去。
“林姐姐，我明儿来看你。”罗音便冲她摇摇手，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很是灿烂。
“小姐，您方才跪了好久，膝盖疼不？”鸯歌扶着林一进院里，看她走路很慢，便有些担心。
林一这才觉得膝盖隐隐作痛，不由笑了。“方才太紧张，可没觉得疼。”
“小姐也会紧张害怕么？”鸯歌不由抿嘴，还以为这位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
林一也不走了，只在石阶上坐下，鸯歌早知她随地坐的习惯，赶紧先给垫了帕子。
“戏文里不都唱吗，伴君如伴虎，什么人都好惹，就皇帝动不得。一听皇上圣旨到，我还以为是皇帝亲自来了，自然害怕。”其实，她是听说由吴山王代皇帝来传旨了，吓得她腿软。生怕有个照面被认出来，该怎么办？
还幸，女眷们是跪在帘子后接旨的，这些规矩有时还挺有用的。
“其实，罗芳小姐说的话您不用理她，只要您成了三少奶奶，一品诰命夫人的赐封自然就是您的。”
鸯歌见她怔怔地望着园门出神，半天不说话，只道她还计较罗芳罗铃的话。
却不知林一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诰命不诰命，只要能与罗重长相厮守，于愿已足。
故而听完她的话，林一就笑了，顺手捡起一片兜转到身边的落叶，捻着叶杆慢慢地转：“春天，也有落叶呢，所以，没有什么是天注定的。”
只是那天她心血来潮，还是做了一件大蠢事。那时，她只是想试一试锦姑娘与他，究竟情深几许。
她轻轻巧巧一个掉包，将自己写给罗重的坦承书塞进了柳烟的怀里，亲眼看着柳烟将它送入了罗府。如果锦璃与罗重是互有私情却迫着她有了身孕不得不分开，那么，眼下知道了真相，就该拿着这张她用梅花体篆写的书信亲自去找罗重，让罗重回心转意。
可惜，那张碑贴又回到了罗重的书房中。锦璃，你是对那份天注良缘太有信心了，还是对自己太没信心？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定婚期两情相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