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茹素日百张嘴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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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桂英自己打帘子出来，叫婆子带上映桃，一路直往自己院里去。
映桃一路哭哭啼啼，只说奴婢往后再也不敢胡说了，少夫人饶命！
此时院里已掌了灯，在门口迎着的是姚桂英房里的丫头映雪，原跟映桃是同年进了锦家的，映雪一见映桃在风里抽咽的模样，就知她必是又闯祸了。
姚桂英问大宝小宝大少爷可用过膳了？
映雪回说两位小少爷都吃过了，大少爷说要去酒楼看着，直接在那边用了。
姚桂英叹了口气：“闹了一天，只怕老爷太太都没心思用饭，你让两位奶娘带着大宝小宝去太太那里瞧瞧，若没睡下，就在那边玩一会儿，老人家看见孙子也能把那些烦心事稍丢开些去。”
映雪忙答应了，正要吩咐下边的小丫头去办，姚桂英却道，你也去老太太那边瞧瞧，映桃，你跟我进来。
说着，给映雪使个眼色，映雪会意，便应着去了，没走十步，又绕回来，隔着帘子悄悄听着。
映桃战战兢兢踏进了屋里，姚桂英自上坑斜倚着，又叫丫头给她拿了个马扎坐在脚边。
映桃知道这位前主子的脾气，如果是让她坐着，就表示不会再责罚她了，一张丧脸立时变成了笑脸，赶紧乖乖过来侧着坐了。
两个小丫头给主子递巾子擦了脸手，又上了茶，便悄悄退下。
姚桂英喝了几口茶，脱了绣花鞋，轻轻揉着脚尖。
映桃连忙起身，帮助她舒直了腿，慢慢地帮她揉拿几下。
“好了，说说你听到的那些事吧。”姚桂英舒服地轻噫了一声，她原是大脚，可为了不让外人看出这点，偏要穿着小鞋，自然每天这脚都要受罪。
映桃初还不明白，被她大脚丫踹了一下，“方才你那嘴不是很利索么？什么林姑娘院里小厮进出，难不成都是你自己肚肠里捣腾出来的？”
映桃这才明白了。
“奴婢自不敢自己瞎编乱造的，是那日茜红来找茜绿，奴婢跟她闲聊了几句，才听说——”映桃顿了一下，那日茜红可是千叮万嘱不准往外说的，咬咬牙，眼下自身难保，也顾不得了。
于是一五一十，将茜红那日如何捡到一个小厮身上掉下的东西，又如何追着小厮进了园子，结果看到小厮爬墙进了林姑娘住的红藕居。
姚桂英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映桃边察看主子神色，见状不免又添油加醋了一番，什么茜红叫门，林姑娘衣裳不整眉间带春云云，姚桂英直皱眉，但见她翻来覆去也就那一篇，就叫她罢了，只问茜红捡到的东西是什么，现在谁手里？
映桃便答茜红也没细说，不过猜测应是值钱的物事，八成茜红自己藏了。
姚桂英眉间也有了一丝乏意，挥挥手道：“好了，你先回去，且听我吩咐。只一点，你别以为茜红现是罗府那边的人，我不好叫她对质。稍有一句不实之言，你就小心自己的皮肉！”
映桃心惊肉跳地应了，心里便琢磨着，得找机会与茜红通个风，反正两府现在没有不讨厌那位林姑娘的，多说坏话总没事。
映桃才出了屋，在屋外偷听的映雪便进了屋。
“方才你也听清楚了，你觉得怎么做好？”姚桂英坐起身，示意要下坑，映雪忙过来帮她拿鞋。
“小姐虽得了龙凤镯，可莹妃娘娘最疼的是罗三少爷。若是罗三少爷被那狐媚子枕头风一吹，索性让罗少爷悔婚，我们老太太也拿他没辄。”映雪边说边观察主子神色。
“我顾虑的就是这个。”姚桂英下了坑，微叹：“罗氏与锦氏再亲，没个联姻连着，下边的关系能好几年？我们既到了这京里，没有罗氏靠着，锦家再能，不过商贾人家，一只官靴就可轻轻松松把你踩死。”
“所以，咱们的小姐，是一定要嫁进罗家的，而且，还要做当家奶奶才行。”映雪一点就透。
姚桂英不语。
“映桃回去必找茜红串词，反正白的也能让她们说成黑的。只要奴婢们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事就纷扬出去了，那位的名声自然就臭了，那罗府二夫人是个厉害的，岂能容这种角色去坐少奶奶的位置？”映雪说得顺溜，这自也是姚桂英心里想着的。
她却皱紧了柳眉：“还有一件我想不通。罗惊原与锦璃是最要好的，原来我料她知道这事后，必要跑去跟她哥哥大吵大闹不准林姑娘进门才是，可我一请她，她竟安安静静地跟着罗兰来了，摆明是早知此事的，这里边，也透着玄。这林姑娘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叫罗惊也倒戈相向？”
映雪跟在主子身后，看着她取下头上的钗子，挑了挑蜡油，便只站着出神，就轻声道：“要不，奴婢悄悄去问问红藕居的赵嬷嬷？”
姚桂英侧过头来，“我倒不知你还与赵嬷嬷相熟？”
映雪微笑：“大少爷前日楼里不是正寻几个会做南方菜的厨师吗？可巧，赵嬷嬷有一个侄子就是学掌勺的，嬷嬷昨晚还特地来跟奴婢打了声招呼的，让奴婢在主子面前好好说说。”
姚桂英眸子一亮：“好丫头，怎不早说？”
锦府那边闹了一日，罗府这边自然也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罗重不提，所有人都当不知道。
就这样过了半月有余，恰好这日是初一，照规矩罗府上下都要到长房这边来吃斋饭。这一日，各院的小姐少爷都收到了通知，各个沐浴素服，准备赴晚上的素宴，独红藕居这边安安静静。连一向礼数周到的孙姨娘好象也把这位林姑娘全然忘记了。
在长房的大厅里，一家子坐了两桌。
每逢初一十五，连罗茂与罗重都是要赶回用斋的，这是大夫人对他们的唯一要求。
罗重上席，发现林一不在，倒是赵嬷嬷秦嬷嬷正在下桌坐着。他也不管旁人脸色如何，只吩咐了柳烟去请林姑娘来。
下桌的赵嬷嬷听得清楚，忙起身说还是自己去吧，让柳烟侍候少爷用膳。
素鸡素鸭一盘盘地上来，在众人举筷前，大夫人照例先念了一段佛经，众人合目静听，也有熟悉的，跟着念念有词。
大夫人睁眼，笑看着众人道：“前儿音儿送了我一卷亲手抄的经书，不说她的字有多巧，这竹签上万的字，个个蝇头一般大，她十三岁孩子就能如此静心诚意，实在难得。铃儿芳儿惊儿，特别是你们这几个燥性子的，都要跟妹子好好学学才是。我们这大门大院的，自不是说让女孩儿每日念经诵佛，但平日多喜佛礼，参悟一个静心、本份，日后嫁与夫家，便可少生事端，知足常乐。”
这一番话，原是大夫人前日听了三夫人的话后，特意拿来点醒某些人的。
谁知那罗铃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一个不好，便嘟了嘴，二夫人心里冷笑，面上却笑若春花，开声道：“铃儿，大娘的话你可要记住了，往后那院门可要锁紧了，连小厮也不准进。若有那风言风语的传出来，我先打断你的腿，再剪了你的发，送你做姑子去！”
一屋子的人，大多听过一些传言，有的就偷偷低头笑，有些就暗里咬牙。
独那罗铃是沉不住气的，只当了真，气呼呼道：“娘你胡说什么？我院里几时有小厮进进出出了？”
“姐姐，二娘只是说如果——”罗芳觉得罗铃很笨，翻翻白眼，又看一眼坐在上位的罗重，便扯了扯罗令的袖子，与她咬耳朵：“不过，我还真听人说有小厮半夜翻墙在红藕居进进出出呢，你说罗重哥哥知不知道这事啊？”
这话虽然低声，但左旁的罗真却听得分明，这位年轻气盛的解元郎，豁的起身，对着罗重大声道：“罗重哥哥，听说你要娶那位林姑娘做妻子，是不是真的？”
一时，满室悄然。
罗重不动声色，静默片刻，微笑点头：“是，是真的。”
罗真反倒被他的镇定弄得很被动，呆了一下，又觉气愤：“为什么？你不是跟锦姐姐定了婚约吗？怎么可以反悔另娶？”
“罗重啊，莹妃娘娘赐了龙凤镯，皇上也已知道了锦罗两家的婚约，若是反悔，可是欺君之罪啊！”罗茂在三夫人示意下，慢吞吞地开口了。
罗康也跟着说了，明确与父亲同一个腔调，欺君之罪，罗家担当不起。
大夫人对罗康的意见为重，便也表以担忧。
于是两桌子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姓林的女子来历不明、不能娶进门的有之，有说门不当户不对不能结亲的有之，总之各色理由，纷纷置以反对意见。
罗芳更是趁机把那有关小厮在红藕居深夜出入的事，娓娓学说一遍。
罗茂当即就怒了，拍桌而起：“这还得了？赶紧查清楚了，我罗府可容不得这些污秽事！”
“这种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就是听见了也应当作没听见，如何拿来学嘴？”二夫人却训了罗芳一顿，罗芳的生母李姨娘是个胆小怕事的，在下桌听见，也一声不敢吭。
罗芳红了眼圈，却不敢似罗铃一般撒泼，只低声认错。
三夫人竟难得地附合了二夫人一句：“这些肮脏事，你们姑娘家连听也听不得的，往后长记性莫要再犯就是了。”
说话时，瞥了罗重一眼，因红藕居下药事件，罗重已明确让罗惊告知不欲她插手，她心里不快，却也只能表面放手。
罗惊一直有些坐立不安，她深信那传闻中的小厮就是哥哥，敢情他就是这样骗过众人耳目在红藕居出入的。
“其实，”罗笑觉得罗重四面受敌，甚是可怜，就想为他说句话，其实门第低不代表林姑娘人品低，这是罗笑底下想说的，可脚板突然一痛，却是身旁的妻子在跟他横眉怒眼。是了，妻子说过，和气生财，绝不能乱开口附和怕得罪人。
“好了。”正闹哄哄间，罗重终于开口了，众人马上闭嘴。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家长要说话，即使这位家长再不得人心，他在位一日，就得尊重、服从他。
“其实，舅舅来京的第一天，就收了林姑娘为义女，所谓锦罗两家联姻，指的就是我罗重，娶锦家义女林一为妻。”一字一句，吐句极其清晰，圆润。众人自是一句一字，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开始还没领悟，再一想，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锦家舅舅居然倒戈相助罗重？一时，皆是目瞪口呆。
罗重却不管众人表情，目光明亮浅笑如风：“林姑娘淘气，有时喜欢作小厮的打扮在府中出入，今日有这传闻，是她的不是，往后我叫她改了就是。”
听到这话，三夫人脸都气绿了。想张嘴，触到罗重的目光，又紧紧闭上。
“至于方才还有人提到龙凤镯的事，当日我娘赐给了莹妃娘娘一只，是要让我兄妹一心之意，莹妃娘娘传给锦璃表妹，不过是表姐妹情深。昨日莹妃娘娘也已示意，皇上这几日就会赐婚，到时，我想喜宴就由浩升酒楼来包办。罗康，有无问题？”
他慢慢悠悠说完这番话，再注目罗康，示意你满意否？
罗康听得分明，果然不愧为罗重，半个月，你把你舅跟你姐甚至连皇帝都搞定了，我还怎么样？我自然写个服字呗！
当即马上端起杯子，起身笑眯眯道：“重弟，那哥哥就以茶代酒，先祝你和林姑娘百年好合！”
瞧瞧，这就是商人的嘴脸！
当然，商人的父亲也不差，罗茂的脸色也立即翻了过来，笑呵呵地抚着须，完全不顾三夫人的瞪目，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是哗啦啦的，一桌子大半人见风使舵，齐地举茶恭贺当家人大喜！罗笑咧嘴大笑的样子，最是让罗重感动。
他知道，这满屋子的人，只有这位未被欲俗污染的二哥，是真心为他高兴。
红藕居里，鸯歌就有些忐忑不安，虽听说是锦府老太太答应主婚了，可都半个月了，还不见动静，现在又传出了那流言蜚语来，也不知三少爷会怎么想林姑娘。
不由得就在林一面前一副苦瓜脸。
林一笑吟吟地给自己挟了一块红烧小排骨，悠悠道：“人人茹素，你我却可大口吃肉，小妮子怎的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在红藕居，林一以独食难以下咽为由，硬拉着鸯歌翠喜与她一桌儿吃饭是常有的事。
翠喜是不拘的性子，但鸯歌却是坚绝不肯，最后分了两张小桌子，一在坑上，一在坑下，菜式却是一样的，也算同屋而食。
此时鸯歌看着面前的小排却只叹气：“小姐就不怕被外边的人知道，作风不正外再加您一条不敬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林一笑，搁了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油，“我林氏祖宗可没有哪一条是初一十五不让吃肉的规矩。”
“小姐明知道奴婢说的是哪府的规矩！”鸯歌低头扒了两口饭，干咽下了，才道。
林一示意翠喜倒了一碗汤来，慢慢就着汤匙喝了一口：“是你们少爷说要娶，我可还没答应要嫁。罗氏祖宗的规矩，与我何干？”
这一番话，让翠喜睁圆了眼睛，差点把汤碗给翻在她身上。
饶是抢得快，终究还是溅了大半油汤出来，弄污了林一的袖。
可翠喜却顾不得她的袖，直焦急道：“小姐这是什么话！就算不念着少爷对您的情意，您就不替自己想想么？您肚子里都有小小少爷了，您不嫁少爷，难道不怕那个可怕的沉江之刑？”
林一不理她，只起身脱了外袄，她里边穿着同色的粉紫绣花中衣，看看袖子也湿了一块，便皱了皱眉。
鸯歌已赶忙起身给她新找了中衣与袄子，一边侍候她更衣一边骂翠喜粗手笨脚，待看清了被污的袄子竟是新上身的，气得直跺足，也不管翠喜了，叫了小丫头赶紧拿皂角抱去搓，可放了手，又不放心，叫翠喜先侍候小姐吃饭，便匆匆跑了出去。
林一叫不住她，便叹道：“不过几件衣物，哪里就值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翠喜却想起，这袄子与中衣的料子，据说是很远的外邦进贡之物，上月宫里才赏的，三少爷就留制了一件袍子，余下的料子，都送到了这里。还是她同鸯歌一起缝的这袄子，还有方才这身中衣，小姐也第一次亲自动手，兴致勃勃地给衣襟两袖绣了白绿相间的花蔓。
这一回想，就感觉自己闯大祸了，扑通跪在地上，哭腔道：“小姐，翠喜错了，小姐饶命！”
饶命？林一哭笑不得，笑骂道：“你的一条小命，难道只值这两件衣裳不成？”一边又不耐烦那么多的衣带要系，自去换了一套淡紫的襦衣襦裤，就叫翠喜坐下继续吃饭，自己用筷子挑了几颗饭粒，去逗弄鸟架子上昏昏欲睡的小千。
“小姐，您现在可是两个人了，一定要多穿多吃才行。”翠喜看着那纤细的身子趴在窗前跟一只八哥玩闹着，就有点胆颤，忙抱着皮袄子跑过去，坚持给她穿上。
又说小姐现在有了身子，还是离这脏东西远一些才好。
林一用筷子敲敲鸟架子，回头笑：“实心眼的孩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想？”接着拉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眨眨眼：“你觉得这里边会有孩子么？”
翠喜被她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
正掀帘准备进屋的赵嬷嬷，神色便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茹素日百张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