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传》木色

16、贺亲宴少爷惊魂

　　正月初七，罗府门前鼓乐喧天。
　　林一知道，那是吴山王来迎娶罗兰郡主了。
　　罗重那日曾拿了一副画像来试探她，林一才知那个骗局，让罗重把名下的田产都典卖了。
　　她不由暗暗心虚，那一次，她可分到不少赃银。
　　又觉得罗重太笨，“那些送银子的都是贪官污吏，是他们自愿送人家银子，干嘛要你来退赔？”
　　罗重就抬眼，静静地看了她半响，“为了罗兰的名声，只能如此。”

　　罗重那目光，太干净明亮，她忽然发现，他与她真的很不相同。但或许就是因为这点，她才越舍不得放手。

　　“小姐，四小姐让人送来了补身的汤药，请您趁热喝了。”
　　她还懒懒地坐在被窝子里，只见翠喜提了个三层涂漆食盒进来，鸯歌便帮忙打开盒盖，第一层是个白底青花的瓷盅，揭开盖子，白烟袅腾，室内立时充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林一皱了皱眉，叹气：“这位四小姐又想做什么呀？”因她近两月一直未来潮，在她自认是常有的事，鸯歌却是大惊小怪，这几日一直逼她喝药以调经，以至她现在闻这药味就想吐。

　　鸯歌却笑道：“这大喜日子，难得四小姐还记挂着姑娘，就凭这份心意，姑娘也该喝了才是。”
　　林一只连连摇头。

　　翠喜已将药盅端将出来，再看看下边两层是各色蜜饯，甚馋，瞧小姐这样子是绝不会受领这番好意了，便涎着脸道：“小姐，这药要是我帮你喝了，那下边的果饯是不是也一并赏我吃？”
　　林一抬眼瞧瞧她越来越圆滚的脸，忍不住笑：“只要你不怕胖得走不动。”

　　翠喜果然就有些顾忌，自己掐掐自己的脸，忙对镜去看，又哭丧脸喃喃着：“我要节食我要节食！”
　　鸯歌笑着说既如此，还是给赵嬷嬷秦嬷嬷喝罢，便提了出去，但到两边厢房找了一圈，没见着人，问廊下的小丫头月儿，才知锦府老太太请了两位嬷嬷过去了。

　　鸯歌正在奇怪，突闻门口婆子说柳烟姑娘来了，忙迎了上去，到院中顺手就将提盒交给了两个婆子，说是小姐赏的。
　　两个婆子认得这盒子是四小姐房里丫环送来的，哪里敢接？直说这是四小姐千叮万嘱必要让林姑娘补身子的东西，我等糙婆子哪敢代享？

　　柳烟正下了台阶，听得两方推让，表情便有一些怔忡。
　　鸯歌再三道：“林姑娘得了风寒，眼下可补不得，你们守夜辛劳，便领了姑娘这好意吧！”如此，那两婆子这才接了汤药，她就赶紧来拉了柳烟的手，瞧见柳烟身后的婆子手里也提个食盒样的东西，便笑问三少爷又差姐姐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柳烟笑而不答，只叫婆子先过去廊下等着，自己却拉着鸯歌沿着池畔绕了个远路。
　　鸯歌见她的表情渐渐沉穆，心中不由咯登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然到了小桥边，柳烟便站住了，状似关心地问：“林姑娘这几日风寒严重么？三少爷出门前特地让二儿送了这副药回来，还吩咐我必要赶紧煎了给林姑娘按时服下。”

　　鸯歌算是明白她的来意了，道她眉间的忧色原是担心这个，便笑了，将林姑娘来了府中后月事不调之事说了，“前儿三少爷刚好撞见，问我是什么药味，这种事我也不好说，便只推说是治风寒的，谁知他倒当真了！”

　　“原来如此。”柳烟点点头，可表情却甚是别扭，似笑不笑的。

　　鸯歌看着心中一动，便抿嘴笑道：“姐姐这样子，莫非是三少爷还另有什么话让你捎来？”
　　柳烟下意识地就拿帕子去遮了遮额头，欲言又止，又左右再顾了一眼，便凑近前轻声道：“我只想问一件事，此事非同小可，本非你我身份该多嘴的，但牵涉到三少爷与林姑娘，但望妹妹莫要瞒我！”

　　鸯歌闻言神色微凛，但想着小姐并无不可对人言之语，便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你我姐妹，绝不虚言。”
　　咬咬牙，柳烟又用帕子遮着，凑过来低语几声，说罢，颊上便有两抹暗红。

　　“还是什么话？”鸯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回头瞪着她：“姐姐这是亲耳所闻么？”

　　柳烟只专注地打量着她，“你且先回我，此事是真是假？”
　　鸯歌又气又急，便在那里诅天咒地的，只说是哪个烂了嘴的在那里往小姐身上泼脏水，必不得好死云云。

　　柳烟又不免将信将疑，却见她声高，忙先捂了她的嘴，低声央道：“好妹子，这话万不能往外传的，如何能大声嚷嚷？”
　　鸯歌只压了声，问她：“你确实听得四小姐如此与三夫人商量？”
　　柳烟点头。
　　“那三夫人怎么说？”

　　“我不好多听，立时就进屋了，三夫人看来似乎很生气，把一个茶盅子都失手摔了。后来三夫人就问我林姑娘来了后，三少爷有什么反常的？比如，晚上不在自己屋里睡，或者，夜里去看林姑娘？我听她的意思，好象是相信了——”

　　鸯歌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只想骂人，可对方是三夫人，只能忍着。
　　柳烟叹道：“你也不用急，三少爷与林姑娘是什么关系，你我自是清楚。但在别人眼里，到底是太亲密了些，也难怪有人疑心。”

　　鸯歌此时脸一阵红一阵白，冷笑着点头：“恐怕不只是为这个吧。兴许，只是见不得林姑娘这样没门没户的，三少爷偏待她上心，所以有些人就眼红了，在三夫人面前说三道四胡乱编派人。”
　　又斜睨着柳烟：“若是你也信了这话，可就枉费三少爷平日待你的情份了。”

　　柳烟不由气苦，信手一扯，枝条便一掐两断：“我若是信了，方才就不会跟你说这番话！”

　　鸯歌一想，便又笑了，上前抱着她的臂只叫好姐姐：“罢了，是我冤枉姐姐了。”又皱着眉：“三夫人既是疑了小姐，只怕必要做出什么事来防杜于微的。姐姐可还听到了什么？”

　　柳烟沉默了一会儿，却叉开了话题，只慢声道：“若论容人之量，锦小姐未必输于林姑娘。鸯歌你就不为自己日后打算打算？”

　　鸯歌直视着她，隐约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目光中便有一丝嘲讽：“姐姐难道就忘了柳云的事么？鸯歌虽然敬重三少爷，但绝不敢有半点痴心妄想。不论锦姑娘将来如何，但林姑娘一日是我的主子，我便只为她着想，但盼她开开心心得偿所愿。”

　　柳烟不由好笑，点头叹道：“好丫头，只可惜罗府是公爵世家，岂不讲究个门当户对的？我原想着，若是林姑娘先有了三少爷的骨肉倒是好了。可是那日听那位的意思，这两边都是绝不容林姑娘抢了这少奶奶之位的。今日是一碗药，明日，还不知是什么呢！”

　　鸯歌听得心惊，忙问什么药？

　　“四小姐平白无故怎给林姑娘送补药？”柳烟轻叹，“这多半就是那位让人给送的，这种事情，解决的法子本就最简单。这话，你只放在心中就罢了。反正，只要林姑娘真的与少爷清清白白，即使往后再喝几碗藏红花，也是无碍。”

　　藏红花？鸯歌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猛地回省，那不是妇人打胎这物么？

　　罗重早跟罗康罗笑约好了，宴席到一半，三人便先后溜出了宫，只留罗定陪着罗茂这个新岳父在吴山王的喜宴上听那恭维词。
　　宫门外锦博早叫了马车在等，直往锦宅驰去。
　　却原来，锦博知道今日罗兰出嫁，老太太和姑姑一定有些失落，故与罗康一合计，特地请了吉庆班子过来唱大戏。不过照京城的规矩，嫁女儿的人家是不兴这般热闹的，便决定改在锦府。

　　清漪榭里已摆上了酒宴，正对面就是戏台子，锣鼓喧天，唱的是出武戏，一个接一个的筋斗，戏台楼板子震得哄哄响，席上的老太太高兴，只叫赏！

　　四下里准备好的铜钱，锦博让大宝小宝罗在三个小孩子一起，抓了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台上撒。
　　罗真罗布则在席间给老太太太太斟酒。
　　锦子远也在席上坐着，笑着让罗重过去坐。

　　虞夫人与姚桂英只哄着老太太高兴，各个斟了酒，去敬老太太，罗康见母亲眼睛红红的，他的妻子胡氏只会坐在旁边发呆，心里就有火。脸上却挂着笑，过去弯腰扶着三夫人的肩膀：“娘，这戏好不好看？”

　　三夫人忙用帕子揩了揩眼角，反手拍拍他的手背，仰头笑道：“那边宴散了吗？那你父亲——”
　　“父亲有罗定陪着他，席还没散，孩儿记挂母亲，想回来陪母亲喝几杯。”罗康说着，看了胡氏一眼，胡氏连忙起身让他坐了，又让婆子换了热酒过来。

　　“有看到你妹子吗？”三夫人问了，又自己笑了，眼中又有了水气，“瞧我说这傻话，那宫里的喜房，又岂是你这男子能进的！”

　　吴山王在宫外虽另有府邸，但照大晋皇室的旧例，婚庆之典仍在宫中举行，连新婚第一夜，也是要在宫中的旧日寝殿中度过的。

　　罗康便跟母亲详述了一番整个婚典盛况。作为妻舅，罗康也被请进正德殿观礼了，虽说罗兰脸上遮了那凤冠垂帘，罗康说他还是看得清楚。威严广阔的华殿之上，文武百官两边列席，皇上皇后就端坐于前，罗兰妹子却唇角含笑，珠冠儿丝毫不动，那一步一步，沿着红地毡走得丝毫不差。

　　罗康是个商人，表达能力极佳，经他细细一描述，众人的耳朵都被吸引了过来，当时婚典的场面就在众人面前铺呈开来。
　　罗重暗暗好笑，其实那么远的距离，罗康要真能看清罗兰面上的表情就有鬼了！

　　一转目，却遇上了一双暗暗窥视他的眼。只一触，便惊鹿般跳走了。
　　再定睛看去，她已回过头，低低地与锦姗在说着话。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羞涩的锦璃，与林一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林一在他面前总是任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让你气不能笑不得。而锦璃，她却似温柔的一汪水，你的烦恼你的一切，只要面对她，就仿佛都被包容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突然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他侧目看去，却是罗惊身边的丫头紫玉。

　　罗重被紫玉拖到了园门外，却见罗惊在那里焦急地跺脚。
　　一见他，便扑上来紧紧拽着他：“三哥，三哥——”
　　罗重才想起方才晚宴上未见到她，老太太正问呢，待要问她哪去了，罗惊只是一个劲地扯他走：“快，快跟我走！”

　　“你说什么？”红藕居的两盏红灯笼，照着罗惊一张惨白的脸，罗重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三哥，你说要不要去给她请个大夫？”罗惊只揪着他的袖子，手心满是冷汗。
　　“你说——给谁的安胎药？”他憋着气，重复了第二遍。

　　罗惊仍是惨白着一张脸：“我只是听姨母的话，让人给她送了一碗安胎药，怎么她就痛得厉害了？哥哥，你快进去，快进去瞧瞧林姑娘！”怎么办？怎么办？

　　大冬天的，两兄妹却都已汗湿重裳。

　　林一？不是我的耳朵听错？不是罗惊在开玩笑？怎么可能？罗重呆若木鸡。什么人才需喝这安胎药？在大晋朝，未婚先孕，无夫出认，依大晋律，告于官府，要浸江淹死的！

　　院门开了半扇，“少爷，您来了就好了！”门里的丫头哭丧着脸。正是翠喜。

　　罗重一把推开了她，风一般冲进了院里。
　　罗惊却不敢进去，只去拉着翠喜的手迭声问她怎么样了？
　　“没事了，小姐不痛了，也没有流血了。”翠喜悄悄地低语，只是有些结巴。
　　罗惊一下子蹲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她床榻周围点了无数的灯。
　　这样可以清楚映着她的脸容有多么憔悴。

　　罗重轻轻握住了枕边的一绺发，睡梦中的容颜，还颦着眉。
　　那日自她狠狠踩了他一脚，两人就再没说过话。
　　突然发觉心原来会一阵一阵的痛。

　　鸯歌、柳烟、翠喜，丫环婆子跪了一地，各个脸色苍白。

　　“是谁？”三少爷的声音已不再是那个清朗的温润的。
　　鸯歌茫然、惊慌：“少爷您说、说什么？”

　　罗重回眸，再张不得口。这一屋子的人，连赵嬷嬷秦嬷嬷，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当然不是我！可是，他怎么说？一开口，林一便不能活。一只手紧紧、紧紧地握成了拳，是那个林全吗？是他吗？

　　眼睛红了，愤怒地欲杀人！可是，当年若不是因为他，林一怎会离家出走？她之所以沦为骗子，以至她如今的不堪，罪魁祸首，不就是他吗？

　　鸯歌看到三少爷将头埋进了被角里，全身剧烈地颤抖。突然觉得害怕。这招将错就错，是不是太阴狠了？

　　他——哭了？摸着那角湿湿的被褥，林一呆呆地坐着。
　　鸯歌回来了，同样呆呆的表情。
　　“少爷说，好好侍候小姐和小姐肚子里的——小少爷！”

　　计划成功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有喜悦的表情。
　　“我们，还是跟少爷实话实说吧？”鸯歌承受不起良心的折磨。

　　“说什么？”林一的目光渐渐澄静，“自始至终，只是某些人的误会，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不是吗？”
　　“来，拿一件干净的衣裳给我换了。”她慢慢地下了榻，衣上还沾着落红。

　　一切只是巧合。刚好她的月事来了，刚好罗惊送来了三夫人特意加料的安胎药。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她不是他的良配，甚至以为她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还能狠心下手去谋算——她不惊反笑，那么，大家就一起来玩玩。且看罗重心中，她林一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