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年关近喜事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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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时，一个婆子匆匆来请林姑娘。
鸯歌发现是后院门子里的，不禁暗暗奇怪。
婆子道，三少爷的马车在后院角门里等着了，请林姑娘赶紧着。
林一一听，就笑了。
鸯歌也明白了，感情三少爷是带小姐出去玩呢！
就拦着几个丫头婆子不让吵嚷，等赵嬷嬷秦嬷嬷发现林姑娘不见了，林一早走远了。急得赵嬷嬷直打转，待要去通知大院的三夫人，秦嬷嬷却叹道：“三少爷的心在谁身上，你还看不出来吗？”
赵嬷嬷还一门心思要报讯去，鸯歌已硬拉着她入了屋，按坐在坑头上，笑道：“嬷嬷怎么也糊涂了？您是少爷的奶妈，少爷见谁会笑，为了谁会愁，您还看不出来吗？且由着他吧。”
翠喜也机灵，赶紧给端茶。
“不成，若闹出个什么事来，咱们几个老脸往哪儿搁呀？不知道的还道咱们撺掇着主子干的，可怎生得了？”赵嬷嬷仍惶惶。
秦嬷嬷也过来坑上坐了，拍拍赵嬷嬷的手背：“老妹子，且让他几天吧，咱们少爷是怎样的人，别人不知，咱们还不晓得么？况且这位，往后多半是不会往外送的了，你何苦得罪她？”
赵嬷嬷看看左右，显然个个都是抱着这种心呢，也就没了主意。
帘子落下，林一便偏头瞧着罗重，不知哪里换了这身士服，袍是静夜般的黑，襟袖镶了宝石蓝的织锦，没有一样贵重的饰物，可衬着这张脸，就似尘土里的一颗明珠直晃眼。
马车一路急驰，到了街市，才慢了下来。
罗重也不理笑嘻嘻瞧着他的林一，吩咐车夫寻个安静的巷子停一停。
“先把这个换上。”罗重兜头扔给她一身小厮服。
他记得上次她装小厮还挺似模似样的。
却不知道林一身上没带道具，穿上这一身，那眉还是太弯，那眼还是太水，还有那张脸，太粉。
罗重掀起帘子一看，摇头叹道：“算了，你还是换回来吧。”可不一会儿林一下来，却见头上还梳着男髻，只得又推她上去。
半晌，林一散着发探出头，嘟囔说：“我不会梳女髻。”
罗重傻眼：这大晋朝还有女人不会给自己梳髻的么？可路人已有驻足在笑，这小巷居然也人来人往。
罗重恨恨地把那个脑袋按了回去，跳上马车，吩咐回府！
林一便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小重了！”
“小重不会凶我，小重凡事都会让我，小重什么事都肯为我做！”
罗重回忆了一下往昔，的确，在那时，看见林一头发散了，怕她回去挨骂，他还会给她编辫子——
在她嚷着不做他奴婢的岁月里，他变成了她的专用奴才。
“停车！”
纵使知他心不甘情不愿，纵使她的头皮给扯得阵阵生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抹不去。
这时，仿佛就回到了围村。
阳光温暖，金灿灿的稻草垛上，林一踢着小腿儿唱着小曲儿，罗重用扎稻草绳学会的手法，全神贯注地给她编一条长长的辫子。
罗重的记性还是很好的，只是手指穿过细细滑滑的发时，有些笨拙。
林一抓过辫子一看，皱了皱眉：“真丑！”
回头水润润的眸子盯着罗重，罗重汗颜，正想说，算了，我给你梳个男髻，你还是换回男装吧。
林一突然倾身在他左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其实，只是唇与脸部的轻轻一触，不同小时那有口水的亲亲，更不同花冠堂美人暧昧的香吻。
“林一，你——”
一时哭笑不得，想说你别胡闹了，想说男女有别往后可不许这样没规矩！
可是她嘟哝一声：“小重，我好饿！”
好吧，显然她还是那个没心眼完全不懂男女之防的小姑娘！
姑苏桥畔的红酥楼，做南方菜是京城第一流。林一上次跟着罗重吃过后，就念念不忘。
罗重看到的那张纸，就写了牛字不出头，一重红酥楼。牛字不出头就是个午字，一重，却是各带了林一的一字与自己的重字，顾名思义，就是让他带她午时去红酥楼解解谗呗。
早定好的包房，推窗可见水色洞桥，帘外有男子吹笛，梅花三彻，悠清似淡酒，渐入心腑。
可惜四周渐起的喧嚣声，很快淹没了笛声。
“酒楼之中弄雅，本来就是白耗力的事情。”罗重笑叹，隐有感慨。
林一挟起一片糖醋桂花肉，吹了吹，笑眯眯道：“这个主人不会做生意，若是我，便叫几个小姑娘来唱曲，热热闹闹的岂不是好？笛声一听，就觉凄凄惨惨，怪渗人的。”
罗重想想，似乎有理。不过一个姑娘家说这话，总觉得——“嗯，好吃，你也尝一下。”一抬头，一块澄黄的肉块已送到他嘴边。
他是从吏部的年宴上偷溜的，一肚子的酒水，没夹几下菜，闻到香味也正觉得饿了。就着吃了一块，正想说太甜了点，突闻她悠悠地叹道：“每次吃肉，就会想到我娘。小时候她老用筷子敲掉我的筷子，让我把肉让给你吃。小重，你还记得吗？”
罗重点头，拾起筷子给她夹了块最大的，“后来，我总偷偷分你一半的，算是够义气吧？”
“离开围村的第一年，我看到肉，总是慌，总觉得会有人敲我的筷子不让吃。我吃了太多的肉，十四岁的时候，师父总叫我胖妞。”
她鼓了鼓腮，表示自己当时有多胖。
“那么往后我每顿让人给你做肉吃，你就不会这样瘦了。”罗重心酸，却微笑。
“我才不要！”林一赶紧摇头，“你不知道，因为我太胖，师姐把我关在房里饿了三天，那种滋味，是生不如死，好可怕！”
“你放心，往后你再胖，也没人敢饿你一顿！”罗重正色道。他只觉得离家出走的林一一定是受到了非人待遇，他突然很后悔当日不该叫吴山王放过整个千户门。
“那，我想喝点酒，可不可以？”林一得寸进尺。
没有一位罗氏小姐会提出这个要求，但林一的经历，让罗重无法强硬拒绝。
“好吧，喝一杯，只准一杯。”罗重亲自给斟的酒。很清淡的竹米酒。
林一哄他说话，趁他不注意，已两三杯下肚。只是淡酒，却是有些醺醺然了，非要出去找琴，说要给罗重唱上一支小曲。
罗重赶紧拉住，她便笑着依在他身前，唱的却是十八摸的调儿，让抓着她直担心她会滑下地去的罗重脸热心跳。
“你、你这都哪儿学的东西，乱七八糟！”罗重忙掌心捂了她的嘴，使劲按她回座。
这所谓包房，也不过几张棉帘子相隔，隔壁已有人笑：“哟，小妞曲唱得不错，哥哥们听得可都心痒痒了！”
罗重剑眉一拧，脸色便有些不对了。
偏林一却吃吃笑着，手指张开扒他的脸又唱：“你要那红酥手，我这里蹙眉头，也曾是那柳儿腰，桃花儿媚，我春风一笑，你解我罗帷。看今日，红颜未老，只念新人笑，反被多情恼。我自真心也，却付水，倒不如，红楼卖笑，道我多娇！”
这一段儿，却不比十八摸的露骨，字正腔圆，甚是清悦动人。
罗重虽觉狼狈，也只打落了她的手，便要叫伙计结帐。
她却斟上一杯酒，水眸儿瞅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轻轻地重复。
带着笑，却含着愁。自饮半杯，又递到了他嘴边。
这架势，却与青楼之中喝花酒无异。
罗重浑身不自在，推开手，板着脸：“你醉了，走吧。”
“你不喝，自有人陪我喝。”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掀帘竟出去了。
罗重又气又急，紧跟着追出，在楼梯口一把拽住，却发现她脸上竟挂着泪珠儿。
“我不想你娶别人，不想！”
柔软的胳膊缠住了他的颈，耳背是她湿漉漉的眼泪。
十三岁，十三岁时我就发誓，不做你的婢，只做你的妻。我不信命，小重，你说过这辈子欠了我的，是你说的，你什么都听我的。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吗？
四周喧哗一片，罗重却只听到了她的哭声。他并非木石，她的反常，再迟钝也已经明白是为了什么。
一直，一直当她是个胡闹的性子，习惯了凡事顺着她的意。想过一辈子养着她，宠着她，可是却从没想过这是情还是义？
此刻，他心乱如麻。也未听到有人叫了好几声，直到那人拍他的肩膀。
看热闹的都已被驱散，罗重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了刑部侍郎范承梧，依着他一脸好奇好笑模样的，还有花冠堂的花萼姑娘。
罗重只好把林一的脸用袍袖一遮，打个哈哈：“范大人，好巧！”
范承梧是最会忖度人心的，看得出他眼中的难堪，忙笑着拱拱手：“确是很巧。不过花姑娘急着要回去了，范某只好先送姑娘，罗大人，咱们改日再约。”
罗重自是巴不得，忙点了点头。
那被拖着走的花萼却忍不住回头张望，恰与探出头来的林一对个正着。
呵，还以为是哪个国色天香呢！花萼立时心宽，故意掷了个媚眼，娇声娇气地扬高了嗓子：“罗大人有了新欢，可也别忘了咱们花冠堂的这些旧人喏！”
罗重也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蓦的脚尖一痛，对上林一泪汪汪的眼。
“不要脸！”
这年十二月二十，大雪。
年事将近，各府中正忙着上下打扫，准备年货。锦氏的新宅也已开始清扫，要赶在年前入住。
突闻圣旨降到，彼时罗重正在官厅，由长房罗茂亲领：“奉皇上旨意，今有吴山王年已有成，贤妃尚缺，择罗氏茂公之女罗兰，贤良淑德，为吴山王妃，汝当谨遵妇道，共兴家邦，敬哉！”
罗茂率子谢恩，罗兰在内室领了金册，封印，凤冠霞帔。至此，就算皇家正式下了聘，只等请期亲迎。
一时，摆香案告祖，又门迎众官僚到贺，喜气洋洋。
十二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合宜迁居。
锦氏的院子与罗氏这边原是对门，这一天新宅入迁，锦氏从罗氏后门出，绕行一圈，才转到自家新宅正门前。罗氏这边大门紧闭，这叫关住自家风水。
此时锦氏新宅门前早已摆下四牲鲜果的香案，吉时一到，竹炮震天。
大件的家居之物皆是月前新买的，早已摆进新居。
这一日，只锦子远自提了从九江带来的一小袋清水与一小袋泥，喻意锦氏风水，锦博拿着铜算钱匣，喻意钱财，罗程则提了米粮油盐，喻意居家吃食，后边是虞夫人与两位姨娘扶着老太太，姚桂英左右牵着大宝小宝，锦璃拉着大清早被叫起犹揉着眼的锦珊，一大班家丁奴仆抱着主子的衣物包裹，井然有序地绕过香案，主子们从中门进，奴仆下人走左右偏门，各门里各有一个黄铜大火盆，依次跨过火盆，就算一家子正式迁居了。
新宅子有三重三进，锦子远夫妇与老太太分住东西两院，锦博锦程两兄弟住后堂两个偏院，后院花井，分据着三座精致小舍，锦子远就让锦璃锦姗两姐妹分住琉璃阁与梨白榭，留着清漪榭却搭了个小戏台，做为平日宴客之所。
等各人将自己的物事摆设好，又集中到祠堂，安好罗氏祖宗牌位，家仆早摆好了祭案，由老太太率子孙同拜。
接着是敬四方土地公，虞夫人又领着女眷到厨房拜过灶神，并亲自在灶头点了第一炊火。
接着如此折腾至晌时，才撤了香案，命家丁将供品米桃之物分担挑出去派送四邻。
锦氏在京城原有旧支，傍晚便已纷纷登门道贺，锦子远原本只想摆几桌家宴意思一下，不准声张，但锦博与罗康合伙投资的浩升酒楼已开业，有些生意场上的商贾与楼里伙计，仍是闻讯前来到贺。一时前门唱诺来客声不断。
罗茂与罗重此时都休了假，自然率了罗氏子弟过来贺喜。见锦子远不擅那些应酬的事，罗茂便帮忙在前门迎客，罗笑罗重帮忙排席。由于很多客人是不请自来，前院后院又添了十来桌。锦博索性将浩升酒楼的厨子都叫了来，在后角院搭起一个露天厨房，风风火火就开锅了。
这边才刚排好席，几位长辈又为谁坐头位让来让去，相执不下，锦子远正头疼，突闻仆人奔来告称：吴山王爷到贺！一时满园子的客人皆手足无措。
原来，依照锦子远的吩咐，除了至亲，并无人知道锦氏与罗氏与皇室的关系。在他全家举迁回京时，连一个旧同僚也未联系。低调做人，是锦氏家训，也是此次回京之前，锦子远再三叮嘱子孙下人的。故而今日到贺之人，大多非官场之人。甫听一位王爷到这大户商贾人家贺迁，自然那不知情的皆面露惊慌之色。
“他几时回京的？”锦子远与罗重相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若依礼，他吴山王确要称锦子远一声舅舅，到舅家贺喜迁居，也并无不妥。但依锦子远的脾性，却绝不愿与此人有甚纠葛。
罗重便道：“既是家宴，便依辈份来论礼，舅舅是长辈，可以不必出迎。”锦子远抚须，深以为然。
锦博虽觉不妥，见父亲只管应酬宗亲，也没法强求，只得吩咐锦程赶紧另行在暖阁设宴。自己忙同罗重先行出迎。
到前院，就见罗茂与一人携手，说说笑笑着走了进来。
罗重已是第二次与这位吴山王面见，上前拱手微笑：“王爷几时到京，怎不通知一声？”锦博才知这春风玉面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子就是吴山王，忙上前大礼参拜。
刚说得“草民锦博”四字，手已被人扶住，那吴山王的手还挺有劲，一把将他搀了起来，侧头却对罗重笑道：“我前日才到京，路上遇着罗康，才知舅舅今日迁新居，也不及备礼，罗大人不会是怪我来得唐突吧？”
罗京才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罗康，想起罗康原说自己忙着下乡催债先走一步。却不知吴山王怎与罗康相识。
罗康面对罗重的目光摊摊手，表示确是偶遇。
既来之，则安之。罗重微笑道：“王爷亲自到贺，只是替舅舅惶恐而已。”
锦博也是连声道不敢劳王爷亲自到贺。
“都是自家人，何必诸多客套？”吴山王状似亲密地左手拉了锦博，右手携了罗重，自往里走。后边已有随从向管事奉上礼单。罗康悄悄瞥了一眼，暗暗咤舌。好家伙，看来吴山王果然是王爷之中的富贾！
一行人簇拥着吴山王入了东院暖阁，吴山王却非要先拜见老太太和舅舅不可。锦博只得请出锦子远，两相见礼，又引着到了老太太住的西院。
早有管事一溜烟地跑去通知，这西院也设了三桌，老太太正领着锦罗两家内眷并几个宗亲媳妇刚刚坐下，听信，老太太便赶紧由虞夫人扶着到门前迎客了。
院里女眷们无处可避，便都到了廊外的园子里。
此时才是暮时，隔着山石花树，仍是依稀能看到廊道上的人影。
罗铃罗芳几个便推搡着罗兰直叫她快瞧瞧，罗兰却低着头，反越叫越走。
罗铃轻轻啐了一声：“假正经！”
罗芳知她心事，原本罗铃自恃自己的娘亲是二夫人，总瞧不起原是小妾生的罗兰，可偏生罗兰被一个静王收为义女，成了郡主，现在又得嫁王爷，罗铃自然眼红不已。
“也许这个王爷已经七老八十了或者，相貌奇丑呢！”罗芳推推她，算是安慰，“要不，咱们悄悄瞧瞧去？”
罗铃便有些心动，借故打发了丫环，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两人便撩起裙摆，一前一后猫着身子，借助假山花树的遮掩，悄悄儿绕到最近的一丛矮冬青后窥视。
“看见了吗？”罗芳是典型的敢说不敢做派，只埋着头，不敢去看。
罗铃只见到一个陌生男子正扶着老太太在廊下说话，虽看不清眉目，但那身姿，那气度，绝不似七老八十或是相貌丑陋之辈。灵机一动，故意高声了些：“看见什么？”
娇脆的声音，果然引得那人抬头注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年关近喜事连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