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踪天下》宝慧

16、境外境

　　两人谈话间，已出了迷宫，进了一间空无一物的小室。林修远回头冲许仙笑笑，在墙上不同位置轻重不一的敲击拍按。整面墙便上下左右移动重组起来，形成一个大拱门，门内漆黑一片，阴风阵阵，不知是何光景。

　　许仙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见林修远笑着冲她伸出手来，便毫不犹豫的伸手去握上。林修远便带着她，迈步入了拱门。入门后便站定，许仙听见手掌拍击墙壁的声音，知道是林修远在关门，便静静等着，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觉得害怕，手里握着林修远五指修长幼嫩的手，竟觉得自己自从穿越到这异世之后，从没像现在这样似乎有了依靠，想想又觉得好笑，自己也真是没出息，竟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做依靠。

　　正思索间，墙面移动重组的声音停了，就听到林修远说话：“姐姐待会儿可别害怕，咱们要从这里跳下去。”

　　跳下去？什么跳下去？许仙还没明白过劲儿，便感觉自己被林修远用另一只手揽进怀里带着往前移了一步，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啊啊————！！！”忍不住惊叫一声，许仙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当初掉下水井时的情景了，不断不断的下坠，似乎没有尽头，除了听见耳畔呼呼的风声和腰间揽住自己坚定的手，再无瑕想别的东西。

　　好像只一眨眼的功夫，许仙觉得自己不再往下坠落了，脚下轻轻的踏到了类似稻草等物，有些站立不稳，耳边传来林修远内疚的声音：“姐姐还是吓到了？是我不好，考虑的不够周到，这里是个深谷，为防敌人擅闯，所以没有设吊索等物，须得修习我教神功，懂得用轻身功夫借风力下落才能安然到底。”

　　许仙心里还有些惊怕，迷惘间也想不到埋怨，只是疑惑：“周围怎么还是黑漆漆的？”

　　林修远拍拍许仙抓紧自己的手，揽着许仙往前走几步，摸索到石壁，开启机关。

　　轰隆隆声响中，石壁上开了一道大门，门外暖暖的阳光照进来，许仙闭了闭眼，渐渐适应了光亮，随着林修远走出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种满各种奇花异草的花田，田间些许童子似在除草施肥，远处高高矮矮几座木石搭造而成的阁楼，鸟语花香，幽静恬然，一幅欣欣向荣画面。整片天地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似是悬于空中，除了身后的峭壁，其它三面皆是翻腾的云海。

　　许仙回头望望洞开的石门，那里面仍旧漆黑一片，两相对比，更显得外面人间仙境一般。待得反应过来，忍不住开口问道：“整个地宫应该就是建在小山坡下面，而又通向这个不为人知的谷底，我们刚才从上面跳下来得以进入这里，将来想出去，又该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回到上面呢？”

　　林修远轻笑一声，转过身去启动机关关闭了石门。许仙这才注意到石门所在的峭壁上，刻着三个大字——“境外境”。

　　林修远道：“姐姐看到了，这里是‘境外境’，除了地宫与此相通，其它方向皆是悬崖峭壁。其实地宫所在的小山坡，处在两国边境之间，不隶属于任何一国，前面面向官道，又实在不怎么起眼，所以很少有人注意，若有人上山，便会发现，小山坡正面看起来很矮，背面却直临着悬崖，除非是想要寻死，不然是不会有人想下来一探究竟的。咱们现在，正是在悬崖半空之中，与世隔绝，从上面下来，须得先入地宫，再从地宫向下的通道口借风力下来，而若要回去，则要受累了，回去的路，是只有在‘境外境’才能开启而从外面开启不了的密道，仍旧通往地宫，须得走向上的阶梯，跋涉而行。这条密道，虽只能从里面开启，地宫那边开启不了，但却有机关能封死这条密道。若是地宫那边出了事，守不住了，就可以开启机关，封死密道，这里，就只能进，不能出了。等出去时修远带姐姐走一次就知道了。我教规矩，‘境外境’只有历任教主才知道出入的方法，教中一些地位高的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也只是知道而已。这里的仆从，是从幼儿时就带进这里严格训练的，从没出去过，也不知道出去的方法。他们在这里不知世事，安于本分，心里只有我这个主子，如果来了外敌，一定会守住我教秘密的。外面兵荒马乱的，这里可说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许仙心里发冷：把我带来这里，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我就跟他们“绑定”在一起了，现在跟我有关系的除了乌族就是朱雀神教了，乌族保护不了我，这里却能关住我……就算他们现在不打算对我不利，将来发现我确实不是什么乌雀圣主，帮不上忙，到时怎么对我，可又是一说了。算了算了，总之现在我左右没有安身之处，还不是任人捏扁捏圆。

　　林修远也是个有心计见识的，看许仙似乎不太高兴，便猜出八分形状来，忙拉着许仙道：“姐姐快随我走，看到前面那几座阁楼没？这里仆从皆住在最靠北边的那座，其它几楼，除了最高的那座主楼，都是储物用的，我从小就是在主楼住的，爹爹教务繁多，常年奔波，所以是不住这里的，这里都由我做主。今后姐姐就与我同住一处，这里没来过客人，我叫人去把我原来的卧房收拾出来做姐姐的闺房好不好？我就宿在隔壁的书房，也好方便照应。”

　　许仙心里正不舒服，此时便随口脱出：“不是为了就近监视我？”

　　林修远闻言整个人僵住，脸色煞白道：“姐姐，就是这么看修远的？”

　　许仙心下大窘，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想要补救，看着林修远苍白稚嫩的小脸，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也僵在那里。

　　林修远低头看看拉住许仙的手，脸色渐渐恢复，勉强笑道：“是了，是了，姐姐不相信修远也是应当的……修远最初原本也是打算要利用姐姐的……有那样的心，确实不值得姐姐相信……”

　　许仙见林修远这样，心里着实不忍，但又一想自己和他见面还不到一天时间，刚刚见面他就摆出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姿态，的确是居心叵测。自己之前说漏的确实是心中实情，既被知道了，索性就当摊牌了，若撒谎再去劝慰，才最是可笑。想来想去，只化作一声叹息。

　　林修远听许仙叹气，心里也觉得自己失态，抬头见许仙面上讪讪的，便笑道：“姐姐随修远去休息吧，晚间还要随修远去见爹爹呢，少不得又要辛苦。”说罢竟似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拉着许仙的手，往阁楼走去。

　　许仙随林修远到了主楼，自有管事的仆从端茶奉水。林修远果然让人收拾了自己的卧房给许仙，跟许仙一起补吃了午饭，将许仙安置了，自己才去书房换衣休息。

　　许仙由小丫鬟伺候着擦了脸，脱了靴子躺在铺着崭新被褥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不通，林修远离奇的身世和他对自己莫名的缠腻，似乎真是冥冥之中因缘相接，小说中有的是描写穿越者借尸还魂，灵魂转换或重新投胎的，难不成自己真是什么乌雀转世，只不过转错了地方，所以老天才安排自己再穿到这里？开什么玩笑！

　　正思索间，隐约听得门外小丫鬟轻声与人对答：“少主，圣主刚躺下歇着。”

　　“若到黄昏姐姐还未醒，一定要叫醒她，我还要带她去爹爹那边。”

　　许仙听来人是林修远，就开口道：“修远么？进来吧，我还未曾睡着。”

　　林修远此时已脱下乔装的青衣，换上自己平日里的衣物，头上束了少年金冠，内着暗红的绸缎绣羽纹袍子，下面是浅青色的裤子，外罩一件褐黄亮面儿绣藤蔓长坎肩，腰间褐红缎子束腰宽带上镶了块褐黄美玉，另系了飞鸟型的一块褐红玉佩，脚上穿着跟坎肩同款的褐黄软布靴子，行路无声。本来听丫鬟说许仙歇下了，正要走，这时听许仙叫他，便直接推门进了卧房，见许仙坐在床边正弯腰穿靴，便道：“到底还是打扰姐姐休息了。这一日间颠簸纷乱，姐姐不是习武之人，定是极累的！”

　　许仙边往脚上套靴子，边扬了头看林修远，见林修远衣着鲜艳，带了活泼样子，忍不住道：“这才是少年风华，小孩子还得是穿小孩子的衣服才好看。”

　　林修远皱皱鼻子：“修远才不是小孩子，我个子可比同龄人高多了！”

　　许仙笑：“就这份心思才更像小孩儿，你也才十二，饶是个子再高，也还是小屁孩儿。”

　　林修远立马反驳：“胡说，早不是小屁孩儿了！”

　　许仙笑道：“为什么不愿意做小孩儿，我就觉得做小孩儿好的很。身边的人把自己当成小孩儿，就算做了错事也会被理解成孩子小不懂事，不会被苛责。多好啊。你啊，就是从小被严格教养，行事才比同龄人更成熟更有担当，可心智再成熟又能怎么样呢？其实还是小孩儿，孩子气总是盖不住的。”

　　林修远沉默一会儿后，脸上带了疑惑去看许仙，问道：“那，修远若是承认自己是小屁孩儿呢？”

　　许仙觉得好笑：“你原本就是，有什么承认不承认的。”

　　林修远有些急切：“那修远是小孩儿，姐姐是不是就不生修远的气，修远最初想利用姐姐的心思就能被原谅？”

　　许仙被他问得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林修远走到床边挨着许仙坐下，握了许仙的手，低头看着两人挨在一处的膝盖，慢慢的轻声细语道：

　　“修远从小就没有了亲生父母，就算爹爹待修远很好，也只是偶尔得空了才来探看，好不容易来看一次，也是来监督指导我做学问练功夫的。教导修远的师傅们，也是开口闭口的‘学业练功、学业练功’，照料我衣食住行的仆从丫鬟都敬我怕我，周围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厉害角色贡着捧着，没有知心的玩伴朋友，只有衷心的属下……

　　“这两年该学的都学了，开始帮爹爹处理一些教务，出了‘境外境’在外面行走，也没找到能放下心防的朋友……其实姐姐刚在乌族祭神时降世，教中就得了消息，爹爹也立刻传了信给我……当时我正在雪国处理我教在雪国分坛的事物，接了信儿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只想着……只想着去乌族带你回来，将来兴许能帮我渡劫……后来路上不断接到姐姐在乌族的情况，就更下了决心，用抢的也要把你抢来……可没想到，待我赶回来，姐姐已经被周若客掳去王府了……李翠山虽然习了我教一些内功心法，但却并未正式入教，教中诸事他不知情，他只知道我教南髓城分坛坛址和联系我教教徒的方法，更不清楚我教的实力。他一心一意只做周若客的奴才，以为我到南髓城只是随便游历，生怕我知道姐姐的事另生枝节，瞒我骗我，我只装作不知情，假意逗留，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姐姐。

　　“不知为什么，远远看着姐姐，就觉得好生亲切，利用之心渐渐的消减，可姐姐被打时，仍旧没有挺身而出……直到李翠山发现我注意到你，我令他传讯回总坛后，竟觉得自己有些后悔慌张，担心姐姐知道我的利用之心，担心姐姐厌恶我……从没有人把我当做小孩子对待过，只有姐姐……若真如姐姐所说，那修远现在就还是个小孩子……姐姐就原谅修远……修远绝对不会再起那利用姐姐的心思，将来就算是真要应劫了，也不会要姐姐帮一分的忙，更不会将姐姐陷入险境，只求姐姐真心把修远当个弟弟看待，把修远……当自己人……”

　　许仙不知说什么好，转头望向窗外。

　　这座主楼正位于离峭壁石门最远处紧邻万丈深渊的地方，卧房里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自不必说，最妙则是两个斜对着通风的窗子，一个正对花田，另一个则直面云海万顷。许仙此时望着窗外翻腾的云海，心里迷茫，乌族神殿里那个蜡人像证明确实有和自己一样的现代人穿越到这世间过，可是已过千年，那个现代人即便没穿回现代去，恐怕也早已老死了。自己现在无依无靠，又不知道回家的方法，如果真的永远也回不去了，自己该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或许有个弟弟……也真不错呢。管他真情假意，反正现在自己是被感动了。

　　许仙心里打定了主意，伸手抚了抚林修远低垂的脑袋：“突然冒出来个弟弟，我还真不习惯。”

　　林修远闻言抬头，似乎还不太确定许仙话里的意思：“姐姐？”

　　许仙摆出张无赖的脸：“以后有好吃的好喝的，可不能吃独食了，总要留给我一半儿，不然这便宜姐姐，我可不当！”

　　林修远愣了愣，这才笑开了，接着许仙的话反驳道：“姐姐，你可是我姐姐，怎么可以和我抢东西吃。”

　　许仙继续无赖：“现在我是你姐姐，可我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合该你来照顾我才对！”

　　林修远瞪大了眼，没想到许仙竟会这样无赖，表情有些无辜。

　　许仙大乐：“行啦～，开个玩笑罢了，你别像吃了亏的样子。”

　　林修远不禁嘻嘻笑起来。两人坐在一起边看着窗外景致，边天南地北的聊天，竟不像是初识。

　　转眼便到了黄昏时候，林修远看看外面天色，对许仙道：“晚间的时候还要去见爹爹，姐姐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咱们午饭吃得晚，我还不饿，你呢？”

　　“修远也不饿，不过咱们还是吃些点心就走吧，一是姐姐怪累的，早些去就能早些回来歇息；二是外面花田里种的花草都是些世间罕有的草药，有一些到了夜深的时候会散发出有毒的香气，那些修远都是自幼闻惯了不怕的，姐姐却不行。”

　　听如此说，许仙就跟修远随便吃了些点心，准备去地宫。

　　下阁楼前，林修远犹豫一番，终究开口：“姐姐，爹爹说要跟你商议的事，修远心里清楚的很，若姐姐觉得为难，就尽管拒绝，姐姐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有修远护着，爹爹不敢如何的。”

　　许仙见他竟似是为了自己都肯跟林志峥相对的意思，心里觉得暖暖的，笑着点点头。

　　林修远带许仙穿过花田，打开石门走进去，石门关闭以后，扶着许仙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才对许仙说：“因为怕被人窥视，所以这里不得有照明的东西，姐姐可小心脚下了。回地宫去的密道需要用我教只有教主可以修习的雀舞神功心法催动内力才能开启，可惜姐姐过了学武的年龄，不然修远一定把心法传给姐姐，让姐姐能得自由出入。”

　　许仙握了握他扶着自己的手臂：“只要你帮我开门，我照样也能自由出入。”

　　到了密道入口，林修远催动内力开启密道，因为许仙不肯让林修远背着，只好带她爬了许久楼梯才又进了一个密室，再次催动内力开启密室的整面墙壁，直接进入了议事大厅左边黄玉门内的狭长小室。林志峥已经站在青玉桌旁了，见了许仙略一施礼：“教中长老已经等在大厅里了。在下想要跟圣主商量的事，其实就是这个。圣主若肯帮忙，便随在下出去见见诸位长老吧。”说着，从袖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许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