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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挚友 请功、领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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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功、领赏,带队的偏将赞我,同队的人忌我、惧我,只有两个人和我亲近。
我过去与现在的挚友,山田慎;我不幸早亡的故友,稻叶藤三郎久藏。
我们常在一起喝酒,庆功宴上也坐在一起。一次喝到酒酣的时候,我看着歪七倒八的两人,带着醉意问他们:“你们为啥参军啊?都说战场是个是非地,来总得有个理由吧?”
“你呢?”山田慎向来不主动。
我打了个醉嗝,酒气让他掩鼻:“我啊,就是想(嗝),找人痛痛快快地来一场好斗,然后(嗝),出名!”
“我嘛,因为族里世世代代都是武士,上战场为‘大义’而战,报答将军大人的恩泽,贯彻武士的荣耀。”山田慎的回答慷慨的很。
“对(嗝),荣耀!——稻叶君呢?”
“我?”营火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摇晃,他低着头思考着,好半天才醉眼朦胧地一笑:“我没啥大理想。也不怕你们笑话,就是想把海祇岛那帮惹是生非的家伙趁早赶走,让我老婆别整天担惊受怕的。”他憨厚的回答惹得我们一阵大笑。
笑声在夜空里回荡,惊起名椎滩上一群海鸥,久久盘桓不止。
这一起大笑的日子,那时竟不知道珍惜啊!
此后的日子里,每打一场仗,藤三郎的脸就忧郁几分。庆功宴上也独自坐着,不再与我们交谈、喜笑。问起原因,他总是一声长叹,默默地把头转向那无止境冲刷着海滩的浪潮,不作一言。
后来,我才想,他看的恐怕不只是浪花,还有那被默默剥蚀的海滩,那倒映在海面上的千豆营火,那黝黑的礁石,那处处盛开在名椎滩上饮人鲜血的血斛,以及那看到看不到的稻妻的一切。
蛸壶やはかなき梦を夏の月。(“章鱼壶中梦黄粱,天边夏月”,松尾芭蕉俳句。)
名椎滩上战死骨,他年谁复咏祭诗?
后来我再三追问,他言道:“那天我追一个负伤的敌兵来到僻静处,挥刀砍落他的头盔,不想头盔下竟然是一个从前常与我在乌有亭对饮的酒友……”
“所以你放了他?”
“是的……”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一想到和我作战的不是来自深渊的魔物,而是那些与我们同等的、家中有妻儿父母的普通人,我就再难下手……”
“你这是软弱,是私情左右了你!身为武士,你还有何脸面苟活?何不切腹自尽?我可以帮你介错。”
“我何尝不想啊!‘身为武士,为大义而战’,这不是你们常说的吗?但是这场屠戮普通人的战争,能被称作大义吗?”
“这……”
“我倒是不怀疑将军对‘永恒’的追求存有私心。为了永恒而战,这是将军的义;然而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大义啊?而且你看我们的人竟然都流窜了到对面,这‘大义’,不能不让我怀疑……”
“我不知道,但是既上战场,也只有为主君挥刀这一条路了。”
“是啊,所以……”他不再说了。沉默,海潮声里夹杂着同营军卒的鼾声,我想对面的敌营里是否也是这样一片声音。
不知觉间,他睡了,月光拂过他的脸,星子在漫天地闪,像极了千千万万个注视着我们的魂灵。一条银河弯弯曲曲地游过天边……
后来军队回调,船上我和两位朋友暂时地分别了;下船后,我在稻妻城码头和慎碰面了,找稻叶君时却没找到,我们以为他先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去了。
几天后,城里的留言板上刊出了他妻子稻叶静子的寻夫启事。
我和慎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
赶回名椎滩的时候天下着暴雨,一伙海盗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寻人心切的我们没有下杀手,只是把他们赶散了。慌乱间海盗落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等杀了那个破船上的那个混蛋武士,再把他接过来好了……”我心里觉得不妙——离我们原先扎营的地方不远,有一个船骸……
一不留神,字条被风刮去了,凌凌乱乱地撕扯着、挣扎着……
大雨。
赶到船骸的时候,雨更大了,水从夹板的破洞中泼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雨帘。搁浅的船,大雨下无助的海滩的一角,一簇簇生长的血斛,无边的、无边的黑云。
船舱里,甲板上,没有久藏的遗体。半是担忧,半是松了一口气。
“你……你过来看!”慎的声音不再是往常的平淡。
《稻叶藤三郎久藏绝笔》,两张遗落在石缝间的、湿皱的字纸。
第一页上记的内容大概是与亲人别离,还有那晚他与我交谈的内容。
他到最后都记挂着大御所大人的“大义”,战争的“大义”,杀人的“大义”,他彷徨的、不愿再去相信又不得不为之赴死的“大义”。
“大义”。
第二页,他讲到围攻他的海贼。
“流窜的海贼、浪人,自战争以来就增多了啊。离岛的留言板上,处处都是缉拿盗匪的公告,究竟是本性邪恶,还是这战争让好人都活不下去了呢?
“出征前在离岛的留言板上看到了这样一则留言,是一个同样与我有着家小的人,他问道:‘战争是必要的吗?大御所殿下真的对这场战争,对我们每个人负责吗?’,被幕府的人保留,说是‘以儆效尤’。他们说这是‘义战’,我们理应为将军大人浴血,身为武士更不能质疑大御所大人的决断。然而我想起另一则留言,一个人出征后往家里寄了许多战争故事,不想妻儿并不喜欢,往日的朋友也对战争避而不谈。若是‘义战’,百姓会是这种反应吗?我的妻儿朋友对我也会是这种态度吗?
“我在船骸这里遇到了一伙海盗,他们见我是前线下来的军人,便恼恨得很。问清楚缘由,原来他们就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因此极度痛恨军人。我听说他们正准备凑钱送一个因为八酝岛‘祟神’污染生病的女人去须弥,虽然囊中羞涩,我还是把佩刀送给了他们——我不愿再做武士了,留着刀也是徒增烦恼。作为回报,他们按我的要求给了我两张纸,一面是空白的,用来写遗书
“真是讽刺啊,我竟然从海盗的话里听出‘义’字来。这远比战争中宣扬的‘大义’要来的实在得多……
“帮助海盗,这也算是对将军的背叛吧?无妨,自从我放走那位乌有亭的酒友开始,我就不停地‘背叛’着。我自觉有愧于忠义之道,至今,终于下定了自裁的决心。
“呵,本来打算切腹自尽的,可惜没有人来帮我介错,叫那群海盗回来吧?可我已经不是武士了,也不愿用武士的方法死去……(后面的字被水模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亦或是无休止的浪潮)”
大雨。
“久藏……你个笨蛋……早知道你应该在那天让我……”我说不出话了。
慎在旁边默立着。
手掐出了血,血水混在雨水里滴落,海滩上到处是雨点打出来的坑洼。
我把绝笔的第二张揣进了怀里。
我莫名觉得久藏的死也是一种义,然而不能为人所容罢了。他的义,或许只有我还有慎才懂得。那是人的义。
义士的送别没有泪水。
“离岛的那些留言,”良久,慎才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也看过。”
大雨,洗刷净两个默默的背影。
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名椎滩上只有鲜红的血斛、并石缝间的荒草,随风摇荡着……
雨下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