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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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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栞奈接过赤苇京治递来的作业本。
转过身的时候,年轻女班主任耳垂上的耳洞就这样暴露在青年的视野之中。她没有戴耳环,那耳洞被一条透明的塑料线塞着,明显是为了防止其自然愈合。
“那个......赤苇先生,您是赤苇君的家长,”我妻栞奈调整好表情,用惯常的、对待学生家长的语气询问道,“我知道现在问可能有些早,但是赤苇君的目标中学有考虑好吗?”
她所任职的小学并不是某个私立中学的附属小学,因此学生们在毕业后需要参与各个初中的招生考试。
临近的几家中学偏差值都不高,我妻栞奈觉得以赤苇阳太的成绩去读这些学校有些可惜,可赤苇阳太的家长好像很忙,上次放学遇见赤苇阳太的母亲时她和对方提了这件事,只得到了“我回去和他爸爸商量一下”的回复,商量着就没了下文。
赤苇京治给她问得一愣。
“没有,”他说,“我不知道。”
我妻栞奈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看出赤苇家的育儿方针应该是母亲管儿子父亲当甩手掌柜,可当爸的明晃晃说“不知道”多少也有点过分。我妻栞奈觉得不关心孩子升学问题的家长是严重失职的——父亲不管事,只有母亲教育孩子,这和单亲家庭有什么区别?
“您应当好好和赤苇君聊一聊,”我妻栞奈大声说,“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哪个同学关系好,和哪个同学关系不好,以后的理想是什么,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您知道吗?”
赤苇京治睁大眼睛看着我妻栞奈的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与方才别无二致的回答。
“......我不知道。”
我妻栞奈胸腔中的火烧得愈发旺盛。
她见过不少丧偶式育儿的母亲,在畸形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多少都会有些心理问题,更有甚者会因为母亲某天突然心态爆炸而被当成拖油瓶怪罪。赤苇阳太在班里就不怎么爱说话,我妻栞奈也没看出他和谁关系好,那孩子仿佛永远都是独来独往地做着所谓的好学生,我妻栞奈有些担心他突然有一天会走上歪路。
她是班主任,她有义务关心学生的状态。小学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时期,如果说中学是汲取知识完善自己的阶段,那么小学就是孩子们渐渐接触世界并学着做人的阶段。我妻栞奈觉得至少在这个阶段她不能让学生长歪了。
赤苇京治不负责任的育儿态度完全点燃了我妻栞奈的怒火。
她也顾不得教师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拿起赤苇京治送来的那本作业本在办公桌上拍得“啪啪”响,“赤苇先生,请您正视一下自己的问题,赤苇君——阳太君正在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我不希望他由于家庭度过一个充满遗憾的童年,这对他的一生都会有影响!”
赤苇京治看着她的脸,没作声。
对方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终于完全激怒了我妻栞奈,此时此刻,我妻栞奈也顾不得装作不认识了,她将赤苇阳太的作业本往桌子上一扔,伸出手揪住了赤苇京治的衣领。
“您上学时不是很细心的一个人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她对赤苇京治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期,那时候她和赤苇京治同班,对方作为排球部的二传手在赛场上活跃了三年,她还经常去看对方的比赛。在我妻栞奈的印象里,高中时的赤苇京治是典型的好学生,成绩好还会打球,长相清秀待人和善,完全是女生们的理想型。
也是她的理想型。
直到刚才为止,我妻栞奈的理想型都是赤苇京治。
倘若早知道他结婚后是这个态度,我妻栞奈大概也不会将赤苇京治视为理想型了。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此时此刻,我妻栞奈觉得自己高中三年的暗恋都喂了狗。
或者说,幸好都喂了狗。
那时候她从赤苇京治的视线中落荒而逃,于是毕业后二人不再有交集,上了师范学校又在小地方的乡镇小学摸爬滚打了几年,终于被调来东京任职,而赤苇京治也变成了她学生的父亲。
要是当年自己的胆子再大一点,说不定丧偶式育儿的就变成了她自己。
那也太可怕了。
这么想着,我妻栞奈的声音又拔高了好几度,“赤苇先生,作为阳太君的班主任,我希望您能够正视自己的错误,并且好好和他谈谈,他是您的儿子,您是他的父亲,引导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您的义务和责任!”
赤苇京治垂着头看着我妻栞奈的脸。
我妻栞奈的个子还算高,接近一米七五,她发育得过好的胸脯就这样贴在青年的胸口,年轻女教师的眼睛睁得很大,这让赤苇京治想起堂哥家里养的那只白色博美犬。
叫起来的时候奶凶奶凶的,倒是和她一样。
“你这不是能好好发脾气嘛,”他突然笑着对她道,“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装不认识我呢。”
我妻栞奈一愣,旋即愈发凶狠地扯着青年的衣领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赤苇先生!”
“我妻老师,不要对学生家长发脾气,会被投诉的。”邻座的中年教师终于看不过去了,他伸出手拉住我妻栞奈的胳膊,“有什么事好好说。”
“可是——”
我妻栞奈还想说话,办公室门口却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
“吵什么啊,学生们都还在上课呢。”年过中旬的女教师踏着她的高跟鞋走进来,与赤苇京治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她笑了起来,“是阳太的堂叔啊,阳太爸爸今天又有事所以喊您过来帮忙和老师谈话?”
教导主任曾经是带我妻栞奈这个班的,这学期我妻栞奈调职过来填上了她的空子,教导主任这才得以当了甩手掌柜,不再带某个班级。
在来人熟稔的发言中,我妻栞奈的大脑突然停止了思考。
“那个,您说他......是阳太君的什么人?”她干巴巴地张嘴问道。
“赤苇京治先生是阳太的堂叔啊,”教导主任回答道,“真是的,不是让你好好背学生家长的联络簿吗,你居然还没有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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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是在一楼的鞋柜里发现那封情书的。
给他递情书的女生的字迹非常清秀,信封信纸也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拆开信封的时候还能闻见信纸淡淡香味,赤苇京治觉得那好像是某种柑橘类的水果香气。
本以为和以往收到过的情书内容一样,无非是看见他的某场比赛觉得他很帅所以来跟他写情书求交往,然后末尾会附上“我会在放学后到xxx等赤苇同学”之类的话。
然而这次的情书内容不太一样。
没头没尾,甚至没有说要和他见面。
——赤苇同学是个好人,我喜欢赤苇同学。
情书写得跟好人卡似的还真活久见。赤苇京治想。这或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倘若他真是好人,就不会在后座讨论我妻栞奈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入非非了。
他将那封情书收好,放在鞋柜的最下面。以往拿到情书后赤苇京治都会专程在放学后带着情书去找递出人,郑重其事地将情书交还并拒绝对方,不过这次他找不到递出人的任何消息,只得作罢。
先放着吧,等找到是谁递出的情书再还也不迟。
他换了鞋往外走。
今天是排球部的休息日,放学后不用参加社团活动,赤苇京治出门前听母亲说今天会做大餐,答应她一放学就回家。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赤苇京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注视着,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穿着枭谷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
这不是赤苇京治头一次有此种感觉,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老觉得自己在被人注视着。
最初是在室内体育馆里,那时候他只当是有女生偷偷关注排球部的训练,枭谷排球部在非练习赛期间不允许无关人士入内,经常会有同校的女生们扒在体育馆外偷偷看男生们打球,教练知道这个情况,但没有影响成员们训练,他也不好随便赶人。
再后来便是教室里,午休时赤苇京治也觉得有人在看他,但教室里的同学太多了,他找不到源头,和相熟的同学提起也只会被调侃是他太自恋。
然后就是放学的时候。被盯上的感觉会从他离开排球部活动室起一直持续到回家。
赤苇京治很确定自己是被同校的某个人跟踪了,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倒不怎么害怕,只是觉得对方着实是有毅力——从最开始发现自己被人偷偷看着到确定被跟踪,这期间至少也过了大半年,这位同学倒也不嫌累。
东京的交通网四通八达,路上的行人也不少,赤苇京治曾尝试甩掉对方或者想办法揪出跟踪者到底是谁,可他从未成功过,要从一群无辜路人中找出是谁在跟着自己确实是一件难度非常大的事情。
赤苇京治抬起胳膊抓了抓后脑勺,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虽然是跟踪狂......但对方好像并没有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这么想着的时候,视野角落里突然亮起相机运作时的闪光灯,少年下意识回头,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他只能看见零零星星穿着与他同款校服的学生们混在路人间目不斜视地向各自的目的地潜行。
被偷拍了吧。
跟踪者应该是个女生?
这么想着,赤苇京治调整好表情,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