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点到（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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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六扇门两日前召集天下豪杰，要去一千年墓葬中探宝。说是危机重重，重宝遍地。若是你，你去不去？”
魏至缓缓摇头，语气淡漠“我早十几年前便说过，再不入江湖。如今也无那个能力。”
语罢，他深深看了小嵩一眼，指尖于桌面轻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小嵩心头，让他胸中心脏怦怦快速跳动。
魏至接着道：“我不会去的。这场探宝江湖将有大变，你莫随波逐流。若无本事去掺和江湖争斗，只会没有好果。再者，江湖之大，万千武者，何况此次墓葬探宝为六扇门布告天下。不说其中暗流涌动，极可能是宫里那位的布局；若六扇门目的真如他们所说，只因能力有限才广招武林，一同探寻，也真轮不上你。”
这话说得实在无情，却偏偏是事实。
就像块巨石，死死压着小嵩的脊背，呵斥他，到此为止。
小嵩胸口起伏，眸中尽是不甘执着。
他磨着后槽牙，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我并非随波逐流！江湖大变，不正是扬名良机？总得去试试！那墓葬之大，重宝遍地，随意的一件便能名满江湖！且此事乃能者居之，总能寻得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高亢。
好似朝着猛虎咆哮的虎崽，雄心壮志，想要独自于分食猎物的群狼中，叼回猎物身上最好的肉。
对于小嵩话语中的激情热血，魏至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你是能者吗？”
一针见血。
小嵩沉默了。
“六扇门与你，谁是能者？”
“武林盟与你，谁又是能者？”
“就说那江湖十大侠客，随便拎出个来都不是你能比较的。甚至连那些三教九流也比你胜算大。你是明白的。”
三句话如连珠炮般打击小嵩，毫不留情。
闻言，小嵩浑身气焰一寸寸熄灭，魏至到底没忍住长叹口气。
“……我，真这般，这般弱吗？就似，沙砾与蚌珠？”
注视着小嵩逐渐迷茫慌张的眼神，魏至不忍道：“非也。你出生时我便同你爹娘说过，你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正是练武奇才。习武二十年，你武功不差，在江湖中也称得上一流。但是，你念头太多太杂，心性冲动，易意气用事，需常自制自省。我也一直如此告诫你。看来，在外这三年，你是越来越退步了。”最后一句话出口时魏至颇为无奈，心中亦是倍感无力。
小嵩自打五岁之后，武功便皆是传承于魏至，剑术尤甚，几与魏至比肩。
奈何他心性差魏至太远，剑术使不出魏至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三分功力。
哪怕加上小嵩母亲的顶尖轻功，至多不过能傲视一流之辈，顶流高手仅能摸到边。
须知此次墓葬探宝，六扇门、武林盟、雷门、天山、武当等江湖顶尖势力皆是其中资深顶流高手出面；彼此之间或互相交好，或早生仇怨，人脉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小嵩一个一流高手丢进去，就好比石子投入湍河，于汹涌波涛中掀不起半点波澜，只能被裹挟着淹没。
若非气运滔天者，面对此等局面，执意前去，结局只能是死无全尸！
魏至想得到这些，小嵩自是能想到。
可隐世十数年的他能看开，能放下，不代表仅二十二岁身怀武功，年轻热血的小嵩能看得开，放得下。
小嵩的神情隐于阴影之中，挣扎片刻才平静下来，沉默良久，最终似是下定什么决心，先前那种初生牛犊不畏恶虎与生死的毅然决然重新浮现。
他深吸口气，抬起头，挺起腰背，凌厉星目直直注视魏至，一双黑眸深处燃起仿若能点燃天地的无形火焰，略显沙哑的声音中，是令魏至心底悲凉的坚决。
“舅舅，我知错。但我绝不放弃。我想我能被这江湖记住，哪怕只是那么几天，哪怕死在那儿也无妨！”
“你同我讲过，当年你和爹娘本想做平民百姓，因生死之仇，还是被迫入了江湖。我爹娘为复仇而死，你也留下无数暗伤。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我的仇你了结了，我能做的，就是去闯我心里的江湖！你也说过，江湖中人不长命。正因如此，若在能人云集之时闯出名头，便是死而无憾！”
小嵩字字掷地有声，如珠落地，清晰可闻。魏至心中苦涩一笑，三年前用来警告小嵩的话，今日却被反过来用到他身上。
不得不承认，魏至动摇了。
小嵩眼里的焰火，恍若映照出当年他们三人学成武艺，抛却生死，为仇入江湖的决然。
魏至不由沉思。
“……”
当年他和小嵩爹娘是迫不得已，难道他也要强迫小嵩走一遍他们的老路吗……
罢了，罢了……
“你，想去便去罢……尽力活着回来就是。”
默然良久，魏至扶额垂首，心神疲惫沉郁，自知小嵩不会放弃这个打算，也就打消了劝说的心思。
况且，他就算不同意，小嵩也定会想方设法离开，就像三年前一样，他又会心软任由小嵩离去。
与其让小嵩怀着不甘失落独自面对生死，倒不如随了他的意，违着心认可他的决断。
好让他知道，作为舅舅，对此事的态度——舅舅并不支持，但不会强行阻止你，只会永远为你撑开遮挡暴雨的残破羽翼。
“是！舅舅！”
小嵩唰地从凳子上站起，高声应道。
不同于三年前被否定时的失落难过，意气消沉，这次小嵩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首肯，只觉海阔天高，翱翔天际的愉悦满溢胸中。
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笑容，双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愈发明亮的光。
好似幼时第一次见到魏至练剑，仰着头张着嘴，清澈明亮的眼中满满都是崇拜惊叹；好似魏至同意教习剑术后，举着柄小木剑，矮胖的小家伙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欣喜悦。
魏至见他藏起的袖口随着动作抖开，朝他招手。
“来。”
小嵩自是知道舅舅不会骗他，也不担心魏至反悔，用比小时候更快活几分的步子，两下跳到魏至面前。
终于得到了许可，现在就是让他上山去徒手挑翻狼窝都行！
魏至没说话，只侧过身面对小嵩，伸手拉起他松了袖口的手臂，将散乱的绑带解开，拢好袖子，仔仔细细给他整理绑好。
松紧合适，不会勒手，也不会扯几下就散了。
这只手绑好，魏至又拉起小嵩另一袖口微松的手，默默地松开袖子重新绑，动作利落又缓慢。
小嵩俯视着魏至隐有几缕银白的发顶，激荡的心情渐渐平静；转而由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暖意，令他眼眶发热，鼻尖微酸；仿佛看见了两岁年幼时，父亲蹲在身前，帮着整理他穿得凌乱不堪的练武服。
绑好袖子，魏至站起来上下打量，将露出的半截红绳塞回去，又给他理理领子，拂去衣服上的褶皱。
想了想，魏至拉着小嵩走到前院，让他等着，自己进屋子找出一沓银票塞给他。
百两至千两的面额都有，放在手上一指节厚，估摸着得有几万两。
小嵩摇头不肯收，想还他却被死死压着手，怎么都反抗不了。
无奈之下，只得收起来。
魏至盯着小嵩把银票收进里衣的夹层贴身放好，拍拍他的肩膀，这才肯罢休。
魏至当年退隐江湖，于陈石村定居时，除了武学秘籍，三人闯江湖积攒的银钱，一些孩子的零碎物件儿外，他就只随身带着个孩子。
武学秘籍现今皆是无用废纸，小嵩爹娘的兵器早就于那场大战中破碎，连他的剑也在那时断裂。
如今瞧着将可能会是永别的孩子，魏至想不到有什么能给他准备的，思来想去，只有把父母亲人的一生积蓄给他，并嘱咐他不要省着银钱，多买些器物药毒防身保命。
就好像年长长辈絮絮叨叨地给疼爱的孩子准备临行前的包裹，左看右看，觉得什么都得带上，又好像什么都是无用的。
立身目送着小嵩运起轻功，义无反顾地窜入黑夜，魏至沉着的脸上露出些许颓然，一双深目泛起红，去了锐利，尽是不舍哀伤。
这一刻，他不是当年的剑客魏，只是个余生都可能见不到唯一亲人的普通人。
他知道，小嵩大抵是回不来了……
他想要追上去，把这个执拗不知天高地厚的倔驴拉回来，可又清晰地明白，自己阻止不了。
魏至杀得了百十上千人，却拦不住一个倔强的孩子。
毕竟，魏至守得了他一时，守不了他一世。
小嵩如今刚弱冠不过三年，他却已四十七八。再过十来年，他也没有心力看管他了。
小嵩性子执拗意气，生来潇洒，向往江湖和他人仰慕。
也就魏至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才肯安分听魏至几句；但若是他自己认定一件事，别说魏至，就是千百头牛都拉不住。
与其让小嵩此后十多年郁郁寡欢，甚至因此生恨，倒不如全了他的意。
只是，魏至心里舍不得。
他也只有小嵩一个亲人啊……
若小嵩出事，魏至在这世上便是举目无亲。
魏至这才发现，隐世十来年，他状似看淡一切，也不过是把那些浓厚情谊藏得更深，自欺欺人罢了。
隐世于这个小村子，一生不娶妻生子，不再有亲朋挚友，不就是因此。
十多年过去了，魏至到底还没有能够坦然直面生离死别的勇气。
一如往昔，与他一同闯江湖的妹妹与妹夫死在他眼前；他发疯般杀了所有仇人，剑刃断裂也未曾停下，直至四周再无生机，山林田野化为死寂的乱葬岗。
一如往昔，骨肉冰寒，冷硬疲软的双臂将妹妹妹夫尚留余温的残破尸体艰难带回数十里外山谷中的家，流着泪，将他们葬于那片他和妹妹一家三口种出的花田。
一如往昔，他颤抖着勉强擦净血迹的双手，点了小嵩的睡穴，再艰难将酣睡的孩子裹紧被子抱起。浑身血迹全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又或是妹妹妹夫的。只能怀着满心悲戚离去，自此退隐江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点到（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