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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止(下一) 我不怕死 ...

  •   “嗤——嗤——”

      木屑纷纷扬扬洒落,生有许多茧子的大手稳稳把持着一柄纤细木雕刀。

      刀刃于木面上顺畅无阻的轻巧游走。就好似这不是一块堪比卵石的硬木,而是一块新鲜的萝卜,正被雕出生动的形态。

      “嗤,嗤——”

      距小嵩离开已是十六日过去,杳无音信。

      魏至这半月以来不曾去过城镇,甚至院门都未怎么出过;出门对他人皆避之不及,同人讲话亦少言寡语,来去匆匆。好似在躲避着什么洪水猛兽。

      整整十六日。

      魏至不愿面对残酷的事实,刻意回避着最近铺天盖地,有关墓葬探宝的江湖传闻。

      他也想过打听小嵩的消息,想知晓他是否安好。

      可又偏偏心中暗生胆怯,怕届时听到的是小嵩为夺宝而死的后生可畏,天妒英才。

      魏至竭力想要继续自欺欺人,说这不过是忧心太过的杞人忧天,胡思乱想。

      小嵩说不定还活在这片江湖的某处角落,因某些事情才还未回来。

      没有确切死讯传来之前,魏至宁可余生都如此暗示自己,于这座生活半年的院子,等一游子归来。

      “呼”

      轻轻吹去木料上的木屑,用指腹拂开余下的残渣。

      魏至拿起木料打量了下粗糙的花纹,将其翻面与手边图样比对。

      四对貔貅木样是前日下午送去李员外家的。

      许是他的木样都不错,李管家本说昨天辰时便能挑来木样;结果魏至等到晌午,那李管家才姗姗来迟,将挑好的一对木样以及要做的檀木木料送到。

      至于其余木样,李管家说李员外实在爱不释手,便做主自行留下了。此事唐突,李员外愿花钱买下,望他勿怪。

      魏至不甚在意,也没有要李员外的银子,说,李员外慷慨大方,敢作敢当,这些木样都当作赠品送予李员外了。算是祝愿李员外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此话一出,李管家看出他说得真心诚意,脸上的笑自然了许多,说着魏木匠大度。

      毕竟没哪个忠主的仆从不愿听真心实意的主家好话的。

      那块檀木木料,魏至没急着动刀,在木料边角浅浅试过一刀后,先找来了块相似硬度的料子熟手。

      李员外要的貔貅尺寸不小,让他光是不断调整着雕出一只貔貅的大致形态和简单花纹就花了大半天,这还除去了休息睡觉的时候。

      此时已是第二日未时过半,魏至手熟得也差不多了,搁下木雕刀正打算歇会儿,外面远远传来几声鸟叫。

      “咻啾——咻,啾啾——”

      是忽长忽短,狭促悠长的云雀叫声。

      “咕噜——咚”

      沉重木料于木工桌上滚动至坠落地面,木屑飞溅,发出沉闷悲鸣。

      魏至刚听到云雀叫声时,呆愣过后是惊喜的。可紧接着思绪转动,便是令他似遭遇晴天霹雳般不敢置信的猜测。

      发出叫声的,并非小嵩。

      这鸟叫暗号是十几年前他教给小嵩的,除他们二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且此暗号关乎他们性命,若非自愿,小嵩死都绝无可能将暗号告诉他人。

      而在这个特殊时刻,能让除魏至小嵩外的人得知此暗号的原因只有两个——小嵩出事了;小嵩托人带来了消息。

      又或者说,两者皆有。

      魏至无心顾及那块木料,“唰”地猛然起身,没有丝毫停顿地往门外走去时,步子不似往日稳健。

      因走得太过心急,浑身过于紧绷,出门时,习武几十年的魏至头一回差点被半高的门槛绊倒。

      魏至连忙抓住门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大着步子往鸟叫传来的前院走。

      许是焦虑急切,许是忐忑心慌,脚步轻盈,却声响凌乱。

      这名当年的江湖第一剑客,连十丈一步的轻功都忘了。

      行至前院,院门被轻轻叩响,好似何时听过的女声随之响起。

      “魏至前辈在吗?”

      魏至来到门前,薄唇微抿,听不出什么情绪地低沉应了声“在”,便抬手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样貌有四五分相似的一男一女,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两匹棕红骏马一正悠闲地在树皮上摩挲脖子,一垂首挨着草皮慢慢啃食草叶。

      男子相貌俊逸,身着青色长衫,腰别折扇,唇角微勾,眉眼轻弯,天生带有三分笑意。

      此时他正立于女子身后半步,肩挎两个灰布包袱,神色略显沉重。

      而作为话事人的女子,一袭蓝色长裙,腰间缠有一柄纤细软剑。

      她容貌不过分妖艳,也不过分寡淡;五官算不上精致,却恰到好处,和善可亲;打眼一瞧,给人的感觉便是清丽耐看。

      这两人魏至记得,女子名辛小安,男子名辛瑜,皆是江湖中人。

      四年前两人骑马路过,在他家讨了两碗水喝。

      那时小嵩得知他们是江湖中人,额外激动的问他们各种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江湖传闻,两人瞧着小嵩好奇心旺盛的亢奋模样,也就用讲故事传说的口气,半真半假地讲了一个多时辰。

      小嵩听得兴奋不已,仿佛自己也能闯出片江湖天地。

      许是幼时小嵩便因舅舅和父母武功高强,听他们讲过游历江湖的过往,早早就心生向往。

      只是魏至隐世后,便很少同他说起江湖往事,如今终于能够再次清晰一窥江湖风貌,自是难以自持。

      魏至观察他们武功不错,心性正直,是那种只为游历山川江河,见识世间百态而入江湖,只算得上半个江湖人士的侠客,未生恶意,也就不曾阻止,随他们去了。

      那女子见魏至忘神地注视着她,自不会觉得魏至是有什么歪斜心思,那悠远恍惚的眼神,想来是忆起了往事。

      女子抱拳拱手道:“魏前辈,我名辛小安,这是家兄辛瑜。四年前于此讨过两碗水。”

      “我记得的。”魏至回神,朝两人一颔首,略一拱手,让开院门,问道“请进?”

      两人虽衣着整齐洁净,仅布靴衣摆染有些许尘土;但发丝微乱,眼下发青,面色隐有疲惫,显然是昼夜不停地赶来的,此时进门歇息会儿最好。

      然而辛小安却是干脆摆首拒绝。

      “多谢前辈好意。我们兄妹二人还有要事在身,来此是为一人所托。”

      魏至心中一紧,好似犯人而判决将至。

      只见辛瑜取下肩背上那小些的包袱抱在怀里,辛小安抬手打开,从中取出一被黑布紧紧裹住的物件。

      辛小安双手捧着那包裹,递到魏至身前,神色悲恸。

      魏至只觉浑身僵寒,万念俱寂,如槁木死;好半天才艰涩地抬起布满陈年疤痕和茧子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辛小安手中包裹。

      这包裹约莫稚童巴掌大小,托着虽沉,可也不过十来斤的重量。

      嗅着上面浓郁的血腥味,魏至却是觉得这小小包裹,比千万斤巨石还要沉重,压得他似是正一寸寸陷入沼泽深渊,直至溺亡。

      他低头凝视包裹缄默不语,有些难以接受。

      辛小安心中叹息,尽量放柔语气,说“十日前我们与小嵩于前往墓葬途中相遇,小嵩先认出我们,后来同他相谈甚欢,便结伴通行。只是……”

      半月前,江湖风起云涌,只因六扇门忽然发出布告,道偶然发现一千年古墓,规模宏大,稀世珍宝随处可见,然而内部机关重重,仅凭六扇门远无法独自吃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能力有限,不如天下豪杰云集共享,一同探寻。

      与此同时,几大江湖势力接连快速火光晃动出声附和,令自家顶流高手带队,踊跃响应六扇门的号召。

      明眼人一看便知有蹊跷,消息灵通些的大致也能猜出其中猫腻。

      但仍有无数江湖中人如蚁群聚集,争相前往,或意图夺宝,或为钱财,或受人雇佣,皆是想要于此次轰动江湖的墓葬探宝中崭露头角。

      辛家兄妹亦然,他们想要瞧瞧这江湖难得一见的大事是何等盛况。

      不过,他们对此知之甚少,也就只听闻墓葬探宝乃是皇家手笔,为的似乎是墓葬中一与皇室相关的宝物。

      不过半路遇到小嵩,与他同行前往,进入了那占地方圆数十里的千年墓葬后,他们便明了此事绝非那么简单。

      墓葬中的确遍地可见金银珠宝,但与之相对的,则是无数毒瘴机关。

      那些机关,则大多都被那些心志不坚,莽撞冒失之辈触发踏平。

      而六扇门和几大势力却是不急不缓,踩着遍地尸首铺出的安全墓道,施施然地往更深处接近。

      进入墓葬,大部分人因各种墓穴机关失散,辛家兄妹和小嵩亦被分开,难寻踪迹。

      不似其他人为争抢宝物,拼死厮杀。

      两兄妹不过只是进来见见世面,有一身顶尖的藏匿功夫,不出手暴露,便是神出鬼没。

      但小嵩失踪,他们忧虑难安,可又不知如何寻人。

      无奈之时,碰巧遇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六扇门的人,二人商量过后,便悄然尾随而去。路上一直关注四周,想要找找小嵩,结果一无所获。

      这几人似乎目标明确,避开争斗的江湖中人,一路深入,不曾停歇。

      后来,遇到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他们停滞于一扇高大墓门前。

      这墓门规格令兄妹二人感到诧异,猜测出这里约莫就是此处墓葬的主墓室了。

      不知几人嘀咕了什么,两兄妹隐匿于阴影中,只见他们中两人分别取出一块圆石,同时嵌进墓门两侧的凹槽之中。

      两人一齐转动圆石,墓门便轰隆隆地缓慢打开。

      这的确是主墓室,但里面并非空无一人。

      其中兵刃相接的金革之声不绝于耳,暗淡火光摇曳晃动,隐约间令人作呕的血色画面映入眼帘。

      隔着几丈远,兄妹二人都觉一股腥风扑面。

      辛小安当场没忍住干呕出声,惊动似是同样被震慑的六扇门人。

      兄妹二人直觉不好,不等几人反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干脆解决了他们。

      他们动作很轻,墓室内酣战之人未曾察觉。

      正当他们要远遁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墓室中爆发出数声惨叫,一道血色身影将什么护在胸口,夺门而出。

      这人浑身血迹,一身黑色夜行衣已是破破烂烂,露出的身体更是皮开肉绽,森森白骨若隐若现,几乎看不出人样。

      但只一照面,惊愕不已的他们便认出这是小嵩。

      小嵩看见是他们,不等他们惊呼,连忙用沙哑无比的声音对他们低喝着快跑,期间脚下略显疲态的轻功未停。

      而墓室中也传出一道怒吼,兄妹二人明了小嵩这是虎口夺食了,自知不能多留,跟上他的脚步,飞速遁走。

      三人一路狂奔,然而很快,只见小嵩脚下一顿,整个人如失控的残破剑刃飞出,重重摔落地面。

      身后墓室的怒吼声犹在回荡,两人不敢停下,赶忙上前,来不及多想,将喘息如牛,却无力再站起的小嵩搀扶扛起,加快速度离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小心避开人,走出墓穴,所有人都还在墓穴中探寻时,他们已早早出来。

      趁着未有人察觉到他们,带着小嵩钻入林中。

      等确定附近没人之后他们停下脚步,将小嵩轻轻放于地面,想看能否先简单处理下他的伤。

      然而小嵩伤得太重,筋肉破裂,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几乎找不见一块好肉,胸口四肢更是被数道攻击贯穿,整个人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神志恍惚。

      如此伤势,堪称药石无医。

      兄妹二人带的伤药更是效用甚微,仅能让小嵩疼痛稍缓。

      除非有江湖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生死丹,否则想活命只能看天。

      可别说生死丹,他们此时这种举目无人的境地,压根连能起到作用的伤药都找不到。

      无法,他们只能带着奄奄一息的小嵩继续前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小溪,能为他清洗伤口。

      可刚将小嵩放下,他骤然清醒,用不知哪来的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坚定推开兄妹二人搀扶的手,自己靠着树干直起身。

      “我能信任你们吗?”

      小嵩仰头,如此问道。

      染血的脸看不清神色,那双眸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隐约明白他要说什么,辛小安不忍地闭了闭眼。

      “若你愿给予信任,我们兄妹二人便永不背弃,用不辜负!”

      他们郑重地承诺。

      小嵩双眸望着他们良久,浑身伤痕血流如注,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终于,小嵩笑了,开裂的眼角弯起,溢出两行血泪。

      不顾下颌肩膀上翻卷的皮肉,他硬生生扯断那根已经浸透血迹的红绳,全然不在意脖子上的伤口被扯裂。

      从还算完整的衣襟中拉出一枚完好无损的染血青玉,他又颤抖着手捧出之前一直死死护于怀中的黑色包裹。

      小嵩用虚弱的声音呵斥住想要上前的兄妹二人。

      他低下头,双手虽残破颤抖,却不难看出他几近偏执的认真。

      小心牵开包裹边角,他将红绳青玉塞进去,再仔细包好包裹;做完这些,他想要将包裹捧起,却已是双手无力。

      这次兄妹二人靠近,小嵩不再抗拒。

      在小嵩的示意下,辛小安拿起那个包裹。

      小嵩让二人到四年前他们讨水的那座院子,找舅舅魏至,将包裹给他,并教给他们云雀叫声暗号,让他们给舅舅带一段话。

      交代完事情,小嵩提起力气,拒绝他们伸来的手,竭力慢慢站起来;他说了句别跟来,便撑起身体,双手搀扶沿路草木,踉跄着独自深入林中,渐渐远去。

      两人悲伤担忧许久,终是没忍住追了上去。

      然而他们最后在一条河边失去小嵩的踪迹,对岸也无半点人迹。

      显然,小嵩落入河中,顺着湍急的河流而去,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

      他们无法,只得放弃,换下染有小嵩血迹的衣服,一路狂奔到百里外的小镇,租了两匹好马;快马加鞭,赶了四天四夜,只中途换马休息过一次,这才终于赶到这座时隔四年,变化不大的小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为止(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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