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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到(上一) 手血淋淋的 ...


  •   “咚”

      “哗啦”

      “哐”

      沉重木桶被托举着倾斜,清澈沁凉的井水汇入倒过两桶的半缸水。

      木桶搁置在旁,魏至取过一旁石台上倒扣的葫芦瓢,伸进水缸一舀还在晃荡的清水。

      他微弓下腰,一手举着水瓢,一手掬起水拍在脸上,水空后大手一抹,甩去指尖水滴。

      呼出口气,魏至把水瓢扣回石台。

      面上水珠仍有些残留着,从额头,浓眉,狭长双目,脸颊,下颌一一划过,最终滴落至衣襟,晕染出一片深色。

      他人长得高大英俊,面部轮廓线条清晰,棱角分明。

      只是他表情总冷肃着,加上他黝黑深邃的双目,给人一种剑刃出鞘般锋利危险的感觉;况且他左眉骨还有道边缘模糊,不显眼的旧疤擦过眼角,于颧骨侧方止住。

      因时间太过久远,若非精通武艺,常受伤的人,大抵都看不出这是如何伤的。

      如今瞧着倒好些,性子虽冷了点,孤僻了点,但陈石村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有善心的。

      八年前他刚来那会儿,浑身都还是江湖气,脸上那时更明显些的疤令他面相有着两三分凶煞,让人总忍不住退避三舍。

      村里人给他相亲,也都是被这么吓跑的。

      后来年纪将近五十,又带着个大了的孩子,自是没什么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

      若非如此,这倒是门顶顶好的亲事……

      不过魏至本就没娶妻的心便是了,最后那几次相亲还是他故意板着脸把人赶跑的。

      要不是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匠,手艺顶顶好,要价还低,住的也是村外边自己买的地,起的房,村里人早就吓得把他们当鬼避着了。

      牵起衣摆随意拭去手上水珠,魏至走向柴房边那间木工房。

      木工房不大,房门窗户大开,能隐隐瞧见里面整齐摆放着的各类木料,以及遍地木色的雪屑。

      还不等他行至房门口,忽的前院传来呼喊。

      “魏师傅!您在吗!”

      “在!这就来!”

      魏至高声回应,快步拉开后门,走过堂屋,来到前院。

      院子是用木篱围的,看似简单,实则木桩入地很深,用的也都是硬木;立得有快一人高,魏至站在木篱边差不多只能探出一个头。

      此时魏至隔着木篱,见一幞帽帽顶在门边左右晃。

      他走过去,刻意放出脚步声,好让门外的听见人来了。

      魏至拉开院门,就见一中年布衣仆从微躬着身子立在门边,魏至唤了声“李管家”。

      李管家看到他的样貌没多惊讶——几日前,他家老爷听闻几十里外陈石村魏木匠的名号,特意遣他带人来问过。

      当时魏至的模样的确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魏至手艺真不错,态度也挺平和;性子冷是冷了点,但有本事的匠人多有那么点怪脾气,这么想着也便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李管家脸上露出满是褶子的笑,双手将一卷纸张递到他面前,招呼着轻声道:

      “魏师傅。这是我家老爷李正李员外差我送来的貔貅图样。老爷说大小照着图纸上的,若是您有更独到精致的貔貅图样,您也能自行斟酌着挑几个新木样过去。等木样让老爷见过,选好要的,再给您把木料送来。等您开始做木料之后,每十日会有仆役来看看,好让老爷知道些进度,望您莫怪。”

      “怎会。这早说好的,定金也收了,不过是正常督促检查。只要不进工房,我并不介意这些。不过这对貔貅的木样没有了,我那新图样约三四种,要的话我赶制着把木样做出来。”

      魏至没什么表情,接过图纸展开随意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就卷了起来。

      “自然自然,您届时拿出木料亮亮便是。”

      “木样是要的。您看多久来取?”李管家连连点头,心想这魏木匠的确是有让老爷撤那几个城里木匠订单的本事。

      魏至嗯了声,估摸着那几种成对貔貅图样,说十五六日后这个时辰来取。

      得了准信儿,李管家也不多留,朝魏至拱手道别“成!那您忙着,我这便回去给老爷禀报了。”

      “您慢走。”

      魏至目送李管家远去,拿着图纸关门回了后院,直进木工房,两个时辰再没踏出门过。

      直至日色沉落,夜幕将近。

      薄日随那西山影斜去,落下晚霞漫天拥月起。

      朦胧月夜,墨鸟飞掠。

      窗面映上灯光,屋内身影于其上晃荡。

      “咻啾——咻,啾啾——”

      云雀叫声蓦然出现,间隔忽长忽短,调子狭促悠长。

      魏至停下手中木雕刀,眉头微皱,莫名想到近日江湖之中暗流涌动掀来的微小风声,对这叫声的疑虑不安由心而生。

      放下手里雕到一半的貔貅木样,他站起身,身上的木屑簌簌落下,他牵着衣摆抖抖木渣,跨过脚下木屑堆往门口去。

      打开木板门,门外已是立着一蒙面的高挑人影。

      魏至让开门口,这人便走进门。

      衣诀微动,漏出的发丝飞舞。

      魏至关门的动作一滞,从这人带进的风里嗅到极淡的酒汗浊气。

      明了这是刚去过酒楼便来了这儿。

      魏至蹙起眉头,心中越是难安。

      “吱呀,哐”

      合上木板门后,魏至立于门口,凝眉侧身,黑沉的目光盯着那人背影,沉默不语。

      来人取下用于蒙面的黑色布巾,转身毫不客气地坐到木工桌边的木凳上,上半身靠着桌子。

      这是一名身着漆黑夜行衣的束发男子,他五官端正,样貌白净俊朗;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四肢修长;动作间轻巧灵动,无声无息,能看出是个练家子的同时,又充满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面上看着约莫有二十出头的弱冠年纪,浑身带着股文雅贵气;他笑起来桃花眼弯弯,墨色眼瞳闪烁着恣意张扬的光;此时他姿态随性慵懒,看似洒脱风流却不浪荡。

      若换上身名贵绸缎,打眼一看便是个有些不着调,喜好玩乐,但文武双全的贵家俊俏公子哥儿。

      年轻男子有气无力地半趴在木工桌上,松懈些的衣领内能瞧见一截红绳。

      他拿起魏至刚正雕刻的木样把玩,垂着眸神色恹恹,似是赶路累极了。

      但魏至明白绝非如此——年轻男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自是清楚年轻男子的功夫强弱。

      那身的酒楼气息并未完全消散,显然赶路的距离远远达不到极限。

      年轻男子此时并不累,他只是怀揣心事,有口难开罢了。

      他抬手魏至就懂是要做什么,抬腿便知道要往哪里走。

      魏至见他这样一副踌躇模样,对心中猜测已是确定了八九分,顿时生出些烦躁忧虑。

      应是从魏至的沉默中觉察到他已猜到什么,以及他立在原地,坚定的无言否决;年轻男子轻轻放下木样,抿唇低头,失落的表情中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这种表情魏至再熟悉不过了——三年前年轻男子还是名少年,执意离家闯荡江湖之前,征求他意见,却被他反对说教江湖险恶时,便是年轻男子此时这幅样子。

      很像当初一直坚持追查仇人几近生出执念的他的父亲;很像当年固执不肯放过成为废人的仇人半条性命的他的母亲;也很像那一夜疯魔般断了剑也要杀死所有人的魏至。

      两个人无声对峙,气氛逐渐僵硬危险,好似一枚雷门的雷弹被点燃,随时都会爆发。

      就在油灯都因这冷硬的气氛吓得抖动着快熄灭时,魏至见年轻男子仍是坚决不肯听从的态度,到底还是先泄了气,心软了。

      魏至抬手捏住山根,闭闭眼,才带上半分默许,语气稍缓,低沉开口:“小嵩,要吃鸡蛋羹吗?”

      小嵩眼睫微颤,绷着的脸慢慢松懈下来,但还是不敢和魏至对视,便重新拿起貔貅木样,手肘拄着桌面,举着把玩,面上佯装轻松地懒洋洋应道:“要。舅舅你多放点糖。”

      “嗯,好。”魏至抬手重新打开门,离开前侧头对着小嵩语焉不详地说了句“吃完再歇会儿。”

      说罢没去看小嵩的反应,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往前院的厨房去了。

      重新绷起脸的小嵩听着魏至有意露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心下满是忐忑不安,忧虑烦闷,还似有几分委屈。

      魏至的意思表示得很明了——你先组织下语言,吃完鸡蛋羹,就开诚布公地交代清楚,这次又倔着性子想干什么大事。

      三年前跑出去他就一直躲着魏至没回来,近一年觉得魏至气儿消了才敢偶尔回来一趟吃个糖鸡蛋羹,住几天,学着魏至雕那些木雕。

      小嵩十四岁同魏至于陈石村定居,魏至一边当木匠做木雕赚钱,一边教习他武功。

      魏至木工天赋异禀,小嵩出生便已是精通。

      年幼时小嵩崇拜又好奇,询问了母亲才得知,那是魏至十一二岁时,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木雕集,凭那一双持剑的手,不到半年就自学出师,技艺堪比大家。

      后来本喜欢玉雕的小嵩看着木雕好玩儿还跟着学,只是他耐不住性子,也没有那个天赋,学了没半月没成气候,雕的花纹都歪七扭八,跟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

      在跟魏至的精致木雕对比下受了打击,他便放下木雕刀,到处胡野去了。

      只偶尔兴趣徒生,小嵩才会拿起刀子漫无目的地切切刻刻,弄出个乱七八糟的烂木头块儿,有时候则会被魏至逮着打打下手。

      魏至从未太拘着他过,他想做什么便做,往前二十年一大一小都没怎么红脸。

      只两年前他执意要闯江湖那回,面对魏至冷肃中带着点恼意的说教,他头一次争得面红耳赤。

      晚上三更半夜,就收拾包袱干粮,偷偷溜了出去。

      那时他还庆幸魏至睡得沉,如今见过更广的江湖,遇到越来越多的江湖高手,才明白不是魏至睡得沉,而是软了心肠,放他出了遮风挡雨的家。

      可他还是无法判断,魏至这次是否也会放他去,去面对可能的死亡。

      很快,魏至端着个海碗回到木工房,小松从他还没进门,就一个激灵,放下手中木样,坐直了身,双手平整地搁在并起的大腿上。

      位置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表示,只来到小嵩面前,将正冒着大股热气的鸡蛋羹递给他。

      鸡蛋羹刚出锅,碗还很烫,但两个习武之人自是不会被烫到的。

      小嵩盯着鸡蛋羹,接过碗一手端着,起身将身下凳子挪到空旷的窗边坐下,拿起碗里的勺子目不斜视的自顾自埋头吃起来。

      然而往日香甜的鸡蛋羹,却因即将到来的判决而变得索然无味。

      魏至见他闷头吃鸡蛋羹,没有说话,重新拉来一根木凳坐在之前的位置。

      捧起桌上被好好放着的木样,魏至执起木雕刀,比划着刻了两下,停顿许久又再次放下了木样和木雕刀;有些失神的目光落在油灯上,整个人似是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木雕,一动不动。

      鸡蛋羹不少,两个巴掌还大的那么一碗。

      然而小嵩心里装着事,吃的很慢,一小勺一小勺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掩盖于阴影中的起伏心绪,让他吃着鸡蛋羹,却味同嚼蜡。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小嵩心不在焉,手中重复着挖鸡蛋羹的动作,直到勺子碰撞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被吓得回了神。

      同样回神的还有魏至。他站起身走到小嵩面前接过空碗,一言不发,走出木工房。

      没一会儿,小嵩便听见后院响起哗哗的水声。

      又过了会儿,后院没了声响,变得寂静起来,小嵩越发忐忑,无意识地揪着夜行衣的衣袖扯来扯去,把束起的袖口都扯散了。

      等魏至回来,小嵩才反应过来,像是做错事地孩子,本能地将袖子拧了拧,连带着手臂藏进怀里,因着衣服太黑,倒也看不出什么。

      魏至看过去时,就见他下巴戳着胸口,双手抱在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坐回木工,桌前魏至面朝小嵩,黑沉沉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问道:“吃撑了?”

      鸡蛋羹他做得比以往都多,要是来之前吃了个六分饱,还真可能吃撑肚子。

      小嵩愣了下,反应过来连连摆头,想到自己的袖口,犹豫一瞬又点点头。

      他微抬起下巴,说道:“有点,不过还好。”

      说着,他挡住袖子的手揉了揉腹部,好像真撑着了。

      魏至默然须臾,侧头看向油灯,状似回忆起什么,轻声说道:

      “鸡蛋羹你爱吃,你娘也喜欢。你吃糖的,她吃咸的……可她永远都吃不到了。”所以,小嵩,舅舅不想你以后,也不能吃鸡蛋羹了啊……

      小嵩抿抿唇,听明白了魏至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舅舅的忧虑不安,但这次机不可失,他必须得去。

      唇齿间还残留着鸡蛋羹的香气,他咬咬牙,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把劲,不自觉地抠着手上的茧子,像是才想起自己之前在酒馆打听到的消息,佯装随口地问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点到(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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