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你在哪》蒹葭苍苍1314

12、旧地

　　除了为韩爸庆生，这次回C城，还有个任务。是高中的母校盛情邀请她的，开一堂作文讲座，服务对象是那些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
　　她先是委婉拒绝了。
　　当年高考的作文得了满分又如何？她除了那作文题目还记得，内容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物换星移几度秋啊，大概现在高考的作文连语法要求都不同了吧。再说了，她又不是语文老师，更不是专家教授，她哪适合去指导学生作文呀？不去不去不去，委婉了一番，坚定表态。
　　这是你的母校向你发出的深情召唤呢。你都出了两本散文集，三本长篇小说了，还在国内外杂志上都有专栏。你是作家了呀！饮水思源，有了成就，不能忘记母校的养育之恩哪。
　　和她直接洽谈的这位教导主任，显然不是她上学时候那个说话言简意赅教英文的阿SIR了，这位的口才甚是了得，那一阵阵的嘈嘈切切错杂弹逼得苍蝇蚊子落玉盘，让她依稀回到当年的班会教育课，这都翻身做主人好多年了，我可不想再回到旧社会去，与其听你唠叨勾起痛苦回忆，不如应承下来，讲两个小时走人图清净。
　　还有，索性一并承认了吧，那虚荣心哟，也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当年她在S中，完全就是一只羽翼未丰的丑小鸭。
　　S中变化不大，校门依旧宏伟，磅礴气势直逼得对面的省大校门相形见拙，教学楼办公楼辉煌如昔，古树参天，格子砖铺地，好一派浓浓的贵族书院气息！
　　韩梅梅的鼻翼轻轻扇了扇，嘴角撇过一丝自嘲的涩笑。
　　离讲座开场还有段时间，她决定在贵族书院里徜徉徜徉，顺便缅怀一下那白衣飘飘的纯真年代。

　　青春这种东西，真是轻易回首不得的。
　　高一楼前的走廊，正是上课时间，空无一人。她却仿佛看到那个女孩，她独自站在角落，身上黄色的衬衫明显不合体，松松垮垮，没款没型。周围那些衣着鲜亮灿烂的同龄人，更衬得她黯淡无光。她在心里懊悔，也许还不如穿初中时的校服来。可这懊悔也是没道理的，暑假她突飞猛进长高一大截，校服已经穿不下了。
　　转过教学楼，高高的台阶之上，耸立着豪华的女生公寓。在S中3年，都是住校，但她没有踏进过女生公寓一步，只是听说，那高高的台阶，一共有56级。虽不曾向往，但也想象过，里面一定是铺着地板吧？干净舒适吧？听说每个宿舍都有阳台，独立卫生间，洗漱间。那可以坐在阳台上看书，晒太阳，发呆。
　　足球场也还在，种了草坪，不再似以往的坑坑洼洼。一幢造型独特的新楼，矗立在东边。田家炳书院？图书馆？这么阔气？
　　那寒酸破旧的女生宿舍呢？
　　那一排排的砖瓦平房，地面永远潮湿，窗户栏杆都生锈，晾衣服的院子角落，长满青苔。它再怎么寒酸怎么破烂，可它是免费的，是穷学生的福利。那豪华的公寓，住宿费也是相应的豪华。吝啬小气的韩妈，立刻乐呵呵：“旧宿舍不要钱啊？那你就住旧的。不要钱还不好，你傻呀你。”
　　从小到大，她都几乎不曾主动向别人索求什么，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许是早熟，懂事，也许是害怕被拒绝伤了自尊。或者，两者兼有。
　　在S中，那免费的女生宿舍，和打铜街的象征意义有殊途同归之妙，那就是鸡窝，贫民窟，穷酸破落，总之就是卑微的象征。
　　如今的韩梅梅，当然是淡定从容多了，关于出身问题，她信奉的是，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管岁数。然而那会不一样呀，十七八岁，正是青春最敏感的时候。
　　S中的名头那么大，自然引得无数学子尽折腰，招生制度又那么诡异，单独命题组织招生考试不说，分数还奇高，所以能“明媒正娶”进入S中的，那都是凤凰。韩梅梅就是打铜街那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非“明媒正娶”的学生，那家庭背景都很相似，非富即贵。
　　韩梅梅只能埋头读书，用成绩来铺垫自己的自尊自信，那么刻苦用功，直读到本应明媚灿烂的青春，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整个人，都像蒙着灰尘的瓷器，光泽暗淡。
　　然而，即使在初中成绩瞩目的她，以高分考进S中的她，在S中的排名，也只是中等。S中不是等闲高中，高手如云。非富即贵的家庭背景，跟优异的成绩，并没有太多的因果关系，更没有绝对的反比。

　　该感激谁呢？苍天还是大地？抑或是传说里冥冥之中的那个主宰？
　　李雷也考进了S中。
　　徜徉了一大圈，她最后才走是上那条两旁长满石榴树的小路。
　　S中的以前的男生宿舍很零散，这边一栋，那边一栋，比福利宿舍上了两个档次，却又还没有达到豪华公寓的境界。
　　她并不知道李雷住在哪一栋哪一间。当然是想知道的，但是总不能去打听吧。高一年级总共16个班，她在3楼的8班，而李雷，在4楼14班。
　　日日思君不见君，枉在一栋楼。
　　男舍2栋，是她从宿舍到教室的必经建筑物。她不喜欢走两旁都是房子的水泥大路，每次都是插着这条小路走过去。特别是早春，石榴开花的时节。
　　是中午，大多数同学还在午休，她背着书包去教室。
　　上午下过一阵雨，石榴花尤显浓烈娇美。男生宿舍也静悄悄一片。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不由得驻足在一株石榴树前，想想细细看看那美丽的花朵。
　　一组对话从一扇窗户后面肆无忌惮地传来：
　　“这女生是我们年级的吧？长得不漂亮，但眼睛好看。”
　　“看起来发育得很好哟！但是好像没穿胸罩！”
　　“天哪！”
　　“这妞经常从这里走，是住旧宿舍的吧？看起来就可怜兮兮的。”
　　“去去去，不准看！乱议论个什么啊，她不卑不亢的，你哪知眼睛看到她可怜了！”
　　“嗳嗳！李雷！你那么激动从床上跳下来干什么！莫非这个女生跟你……”
　　一阵哄笑。
　　韩梅梅装着没听到，大步往前走。
　　然而耳朵还是机敏地捕捉到了他的回答：“是又怎么样啊。她是我喜欢的女生，以后不准再议论她！”听起来真的很生气。
　　这句话，像是黑暗的河流上忽然亮起一盏灯。让韩梅梅这一只孤零零的小船，蓦然感到温暖，与安慰，并找到了方向。
　　做一个不卑不亢的人，为了他，为了他的喜欢。韩梅梅走到石榴路的尽头，她握紧拳头，燃烧着小宇宙，对自己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小路依旧在，石榴花才谢，草丛里还有残红。
　　男生宿舍却变了样，路旁伫立的，不再是一排排如鸟笼的宿舍，而是一个硕大的花园公寓。公寓楼前的草地上，晾着一排排的衣服。多是白色的衬衫，S中永恒的夏季校服，白衬衫被风吹起，恍若云帆。
　　她又想起那个少年，内心潮湿柔软。
　　那是她在石榴路上隐藏的秘密。
　　一直隐藏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