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你在哪》蒹葭苍苍1314

11、父母

　　韩爸的生日，韩梅梅回了家。
　　打铜街的名字和位置亘古不变，名声也没有变得更坏，已经坏到一定的高度，实在没法再坏下去了。
　　恰恰相反，打铜街就像回头金不换的浪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看哪！屋宇华丽，街面整洁，建筑风格统一规划设计，走的是艺术复古路线。白色的外墙，朱红的门廊，拱翘的屋檐，一楼都是门面，门上的招牌样式都整齐划一，街口还树立着一块大红牌牌，上书黑色行体字：手工艺术一条街。
　　原来缝衣补鞋，敲铜打铁，刻字刻碑，不再是营生，而是艺术了。
　　老手工艺人们也不再真的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裳埋头干活，而是穿着干净整洁的蓝布衣服，微笑着招揽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欢迎光临，这边有手工艺术成品，那边有半成品，可以自己亲自加工，体验生活。”
　　昔日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打铜街，如今游人如织，往来穿梭。手工艺术一条街，D城一日游的备选项目。
　　韩梅梅狠狠地唏嘘了一回。
　　青春少女时期的自己，怎么就没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认识呢？那时候，她为自己生长在打铜街这个事实，还真是，蛮……自卑的……
　　家里的房子也是几年前打铜街大改造的时候修建的，美丽亮堂，伪古色古香。一楼是店铺，二楼自己住，三楼出租。韩妈眼睛不太好了，所以也舍弃了裁缝的本行，在一楼搞了个地方特产超市，听说生意还不错。
　　韩爸早就不再跑江湖了，70多岁的老人，只盼望着女儿早点成家然后抱着小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在吹生日蜡烛许愿的时候，韩爸当着一屋子的亲戚，声如洪钟地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女儿！希望快点有男人看上你！早点嫁出去！”
　　什么什么？难道我嫁不出去是因为没有男人看上吗？啊？你的亲闺女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劲？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我看你这老头儿是不是老糊涂了哟。你看呢，这三姑六姨大小表哥侄女侄女，这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全都在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秒杀我！
　　腹诽一大篇，最终只得拉起韩爸的手：“老爸，放心啦！来来来，切蛋糕切蛋糕！”
　　老头儿在她耳边用自以为悄悄话的音量，神秘地说：“我给你存了嫁妆本！你妈妈都不知道！是我的私房钱！”
　　众人哄笑起来，韩妈也跟着笑：“你那点私房钱，留着自己养老吧，等梅梅结婚了，我就关了超市，跟她一起去C城，帮她带娃娃，留你一个人看家！”
　　“我不干！我要跟着你们走！你们不能抛弃我！”老头儿倔得很呢。
　　韩梅梅欢喜之余，也有点茫然，我的爹妈呀，你们啥时候这么和谐可爱了？

　　记忆里的韩爸韩妈，那根本就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不仅仅是语言暴力，还有行为暴力，家里容易砸坏的东西，都需要定期更换保养。他们的吵吵打打，几乎成了左邻右坊难以割舍的休闲娱乐。
　　从街头到巷尾，只要她不捂上耳朵，就能听见这样的议论：
　　“老韩不是昨天才回来嘛，再怎么感情不好，也有两天亲热嘛，又打起来了……”
　　“在外面辛辛苦苦跑了大半个月，回来看到到处乱七八糟，碗筷都没洗干净，家里就跟猪圈一样，老婆却在门口哈哈大笑聊闲天，哪个男人不冒火？”
　　“这韩家两口子，当初我就不看好，年纪相差太大了，像是有12岁吧？”
　　“还是不看上老韩有房子又会赚钱，她在娘家也很苦，后娘哪里会对她好，巴不得你早点嫁出去。”
　　……
　　听到这些津津有味八卦，韩梅梅只能瑟缩起身体，埋头盯着砖地，快快走过去。
　　韩妈的缺点她可以罗列一大堆：没文化，神经大条，不擅家务，爱讲八卦，对老公不温柔……但她乐观，甚至是毫无道理的盲目乐观，即使脸上还打着被韩爸打过的伤痕，她也能笑吟吟地和邻居聊昨天晚上电视剧多么好看……
　　韩爸的缺点也不少：脾气急躁，爱喝酒但是酒品很差，喝高了就骂人砸东西……但他顾家，即使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如此让他不满和失望，在外面做生意，半个月必定回来一趟，把钱交给女主人存起来……
　　这两人再怎么不和谐，却仍然有一个不可磨灭的契合点——吝啬小气，嗜钱如命。韩爸赚来的钱都要如数上交，再根据需要再分配。在这一点，他们口径一致：都是为了你。
　　看着笑意盈盈的父母，韩梅梅思考着他们为什么变得和谐的原因：不知是他们老了懂得珍惜彼此了，还是她成熟了，对他们的相处方式，更能理解与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