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木李枝

44、第 44 章 赫兰山

　　万山相连，层峦叠嶂。

　　虎狰和空净边界以一条支流分开。云栀从山下的农户家打听到赫兰山的位置，找过去发现那是一座不大显眼的小山峰。

　　太史桓堇和五个死士留在山下休整，没有跟进来。到达山洞的只有云栀和承悟二人。

　　山洞里一片漆黑，承悟打亮火折子，让云栀在洞口等等，他先进去看看。很快，他的身影连同火光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云栀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她实在太担心他会就此离开。

　　“承悟”，她站在洞口唤他的名字。

　　“里面安全，你进来吧”，承悟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回音环绕。

　　他用火折子点亮洞里的蜡烛，一个简陋潮湿的居处出现在他眼前。洞顶有水滴落，地面聚水的凹陷处长满青苔。周围散落着不知是何种动物的骨头。用干草铺成的床铺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发了霉，霉菌像杂草茂盛。

　　如此恶劣的环境，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承悟！”

　　惊呼响起的同时，一只大手已经接住被猛虎惊吓的云栀。她回头看了眼承悟，他把她拉到身后。

　　猛虎饥饿想要吃人，张开獠牙朝两人扑来。承悟伸出右手，一道法光从他掌心击出打中猛虎，它啸叫两声，变成人形。

　　那是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面相稚嫩，单薄的衣服罩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他眨着眼睛看看两个陌生人，问他们是什么人。

　　云栀将虎狰王的事告诉他。听闻父亲的死讯，他神色肃穆，但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悲伤和难过。男孩绕过两人身边，兀自去烧火。

　　“你还好吗？”，终究只是个孩子，云栀有些担心他。

　　“我爹上个月来看过我，他说他很快就会死”，男孩背对着两人，抬起胳膊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有点哽咽，“半年前我爹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告诉我以后要学会一个人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就算他死了，我也能好好的活下去。我能的”。

　　虎狰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云栀对他自尽的原因越发好奇。

　　“爹爹……爹爹，啊——爹爹”。

　　男孩忍不住大声哭起来，云栀上前抱住他，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云栀和承悟把小虎带下了山。她询问男孩的名字时，他说自己就叫小虎。小虎方才是打算自己做饭吃的，一锅混合着腐肉和杂草的不明物。云栀自从苏醒时就没吃过这么差劲的东西，她一直觉得自己混得很差，日子难过。没想到这个孩子比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走到半道，小虎就饿的走不动路了。阎境山林中的兽物都不能吃，他们只有下山之后去农户家找点吃的。

　　小虎长期营养不良，身子虚弱，这一饿，整个人就像泄气的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云栀求助承悟，“怎么办？”

　　承悟走到小虎面前，蹲下来，“我背你。上来”。

　　小虎愣了愣，然后乖乖的爬到承悟背上趴着。云栀跟在他们两个后面，听到小虎问承悟，“你怎么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和尚？”

　　承悟说：“道士”。

　　“那你也跟和尚一样，不能成家生子吗？”，小孩子的好奇心无穷。

　　前方有木枝挡路，云栀让承悟等等，走到前面开辟道路。承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小虎侧头枕在承悟肩膀上，得出结论，“肯定是不能的吧。我听我爹说，人族的规矩特别多，违反规则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云栀驻足，回头问他，“你害怕承担惩罚吗？”。

　　承悟不答，深深凝望她，反问：“那你呢？害怕取舍吗？”

　　云栀好一会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出她的纠结和犹豫。这是让她必须给出一个答复。

　　可她根本回答不了。

　　气氛一时沉凝。

　　小虎趴在承悟背上喊饿。云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正待继续往下走时，忽觉林中一阵破风之音飞快逼近！

　　“危险！”，承悟眼疾手快的拉回云栀，数支冷箭擦过两人身边，凿进一旁的树中。大树顷刻枯萎。

　　承悟见此凝了神色，三十二权杖已出，护在云栀面前。小虎已从承悟背上滑下来，看到周围的林子里忽然多了数道黑影。

　　云栀站在承悟身后，环视周围的人影，“他们是什么人？”

　　“敌人”，承悟眼眸微眯，他并未从对方身上感觉到相熟的气息，所以这些人不是来自天族。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飘游至三人身边，形成包围将承悟等人困在中间。小虎帮不上忙，缩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敢妄动。

　　“你去保护小虎，这些人交给我”，承悟说。

　　“别再把我当成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妖”。

　　云栀站到他身边。承悟看到她的动作，眼神柔和，“你的身体尚还虚弱，擅用法力怕是有损身体”。

　　云栀看着靠近的黑影们，“多磨合磨合也就好了，我这副身体总要配得上我的力量”。

　　黑影已经逼近，云栀与承悟后背相抵，共同进退。黑影只是些魑魅，不足为惧。很快，那些影子尽数丧生于法杖与妖光中。

　　慈悲的法杖与邪魅的妖法从未像此刻这般和谐过。

　　承悟手持法杖站在原地，去看身旁面容皎洁的女子。她恰好抬眸，望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你看，我恢复法力未尝不是件好事，关键时刻还能帮上你的忙”。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承悟的脸上浮现一丝哀伤，用左手将她揽进怀里，“我不希望你跟我并肩作战……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怎么了？”，云栀察觉到他的难过，犹豫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背。

　　他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嵌进身体里面去。云栀亦是紧紧拥抱他，右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安抚他的不安。

　　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冷静，理智的人。在她无数次心慌急躁时，只要一看到他，自己就会平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不安，甚至还从他□□的怀抱中感受到一丝惶然。

　　她轻缓的抚顺他的后背，或许是在这样温柔的抚触下，承悟内心的惶惶忐忑逐渐消融，他自然流露出内心的柔情，低着头，在她耳边诉说：

　　“我知道不该靠近你，不该袒露我的心意……可是我情不自禁，云栀，我不想再错过你。明知道要分离，我还是拥抱了你”。

　　“我们不会分离的”，云栀说着她自己也无法确信的保证，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这么说才能安慰承悟的心。

　　承悟亲吻了她的脸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情意浓厚，“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不管是以承悟的身份，还是绪陵”。

　　云栀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悲伤，不全是为了安慰他，她真心说道：“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承悟，我会永远将你铭记在心”。

　　“就算你回到妖域？”，他再次表现出不安。

　　云栀抚摸他的头发，眼神温柔，“相信我，承悟。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忘了曾有一个叫承悟的男人如此喜欢过我”。

　　“那就好，那就好”。

　　承悟像是终于踏实了，眼神平静下来，微笑着凝视她。

　　直到这一刻，两个人才从彼此眷恋深情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切的情意。

　　在这个世上，有些爱人不敢许诺长相厮守，因为他们都没有确信的未来。各自的理想和目标将会在某一天让他们分道扬镳，但彼此之间那份笃定的深情会成为支撑他们前行的动力。

　　其实云栀曾想过，她为什么会对承悟动心？

　　是他在路边为辉州流民乞讨，是他给了弥束束一个公正的处理，是他耐心包容的教导，还是他一贯冷静理智的处事态度？

　　说实话，她没办法确切的说自己到底是被怎样的承悟打动。毕竟她也见过他碰壁的样子，他的狡猾，笨拙，迟钝，也听说过他那些心狠的往事。

　　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是他的优点还是缺点，她好像都能平和的接受。甚至连他隐瞒着自己诸多事情，她也会在心底下意识为他开脱：他瞒着我肯定有他的用意，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每每想到这个，云栀都会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竟然会这么毫无防备的相信一个人？

　　万一承悟真的像宁雅漫说的那样，她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到那时，到那时，到那时……

　　“不会的！”，云栀挥手强制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承悟正背着小虎下山，听到云栀在后面自说自话，回头问：“你在想什么？”

　　云栀脸上一囧，“没，没什么”。

　　“山路陡峭，你看着路别摔了”。

　　此段山路一侧为陡峭的斜坡，云栀大步走到他身边，侧头瞧他，“你在关心我吗？”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差点要滑下山坡。承悟将她拉回来塞到身后，转头看她，“瞧你，冒冒失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