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木李枝

35、第35章 再遇庄叶

　　隶庚城。

　　风沙扬了一整天，整座城都是灰蒙蒙的。云栀坐在靠近城门口的巷子角落里，裹紧身上的披衣盯着城门口。

　　她的心情如天气一样，阴沉灰暗，不得疏解。

　　距离她们离开沙城，进入隶庚城已经过去一天一夜。要是承悟已经处理好沙城的事，此刻想必也回来了。

　　然而黎明已经过去。

　　云栀无法再等下去，她必须回到沙城。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是迫切的想知道承悟的情况如何。

　　当她告诉吾渺自己要返回沙城的决定时，吾渺强烈要求跟她一起去。她拒绝了吾渺，她知道吾渺担心太史桓堇，但沙城凶险。吾渺已经经历过一次危险，惊魂未定，连夜做了好几场噩梦。太史桓堇也绝不希望吾渺再涉险。

　　搬出太史桓堇后，吾渺坚决的态度才得以松动下来。她泪眼婆娑，央求云栀一定要救出太史。云栀无法保证什么，但还是点头给予回应。

　　“我找到他们就立刻回来”，云栀顿了一下，说：“如果三天之后我们还没有回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你要想办法回到天云宫去”。

　　“我不回去！”，吾渺红着眼睛道。

　　这几天发生的事是她十六年来遇到的最为艰险的事情。她爱哭，但眼泪已经快哭干了。在沙城被刑罚折磨散失的意志和顽强慢慢复苏，她现在确信一件事：师兄不回来她也不会离开。

　　“就算等一辈子我也要等师兄回来！”

　　云栀轻轻拍了一下她，“你傻呀！让你回天云宫是让你回去搬救兵。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等到人老珠黄，我和你师兄他们早已经是黄土白骨”，万一她返回沙城再也走不出来，让吾渺回天云宫是最好的选择。

　　小姑娘未经世事，这次受了这么多的苦，以天云宫对她的照顾和爱护，绝对不会再让她重回鬼角沙漠。至于救人，那都是后话了。

　　吾渺不明白云栀的用意，迷迷糊糊的答应下来。云栀这才放心，走之前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吾渺。

　　银子贴身放着，风沙里滚了数遭都没掉。吾渺挺惊讶的，“你不是没钱吗？”

　　“道士给的，你先拿着用”。

　　吾渺有些懵，心底却是一暖。那时候她撺掇云栀买木偶，云栀揣着银子说没钱，当个宝似的藏着。如今竟然全部给了自己……

　　返回沙城的路只有一条，从隶庚城南边的商道进入鬼角沙漠，再去寻找沙城入口。

　　前面的路程都好说，关键是寻找沙城入口。

　　那时候她跟着银蛇一起前行，黑灯瞎火，加上她只顾着重伤的承悟，完全没注意沿路是否有植被岩石辨认。就算有可以辨认的路标，流沙移动，地势常变，沙漠里的路标准确性大打折扣。

　　云栀唯一记得的是沙丘奇门。

　　但找到那片沙丘谈何容易。

　　云栀已经不期待自己那点儿法力能显出什么奇迹般的转变。她只能徒步在沙漠里一寸寸寻找。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漠里走了多少天，也分不清个东南西北。

　　她迷路了。

　　当云栀认识到这一点，连日行走的疲惫和缺水让她脱力跌倒在地。天无烈日，但云栀感觉自己彷佛要烧起来了一般。

　　她摸了一把额头，像刚被铁板烫过一样。

　　嘴唇干裂起皮，她平躺在沙地上，舔了下唇。感受到身体各处泛起针刺般的痛。压抑的妖毒再次上涌，云栀侧躺在沙地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嗓子沙哑，从她口中发出的痛喊像是苍老的老妪嗓音。剧痛之下，她像是寻求救赎般喊出那个名字，“承悟……”

　　或许是自己苦心不负，云栀终于看到了承悟。

　　他完好无损的朝她走来，面带微笑，神情温和。他朝她伸出手。

　　云栀笑了，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缓慢的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他，承悟便在她眼前化作飞沙消散。

　　纤细白皙的手直接穿过那片飞沙，无力跌落下来……

　　—— ——

　　“你醒了，那就睁开眼睛”。

　　“云儿，我是这么喜欢你。你怎能弃之不顾”。

　　睡梦之中，云栀总感觉有个声音在耳边缠绕不去。她头脑发胀，身体的灼热感还未褪去。

　　她知道这是妖毒作祟。

　　不过还好，死不了就行。

　　“云儿，云儿……”。

　　云栀实在是被吵得头疼，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男人时愣了许久。

　　“不记得我了？庄叶”。

　　庄叶挥手在云栀面前挥了挥。云栀轻微蹙眉，在心里腹诽，真是阴魂不散。

　　她的表情不难猜，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庄叶笑，“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又救了你一次，夫人”。

　　听到这个称呼，云栀不满的皱了眉头。她没有精力跟他争论什么，闭着眼睛不想看他。庄叶丝毫不被她这副冷淡态度影响，叽叽喳喳的跟她说起这回再遇的缘分。

　　庄叶本是要去鬼角沙漠中办差，没想到竟然偶遇晕倒在沙漠里的云栀。所幸他及时出现，否则她现在已经被风沙吹干往生轮回了。

　　“夫人你瞧，我们岂非有缘？这是老天安排的重逢”。

　　庄叶语气欣喜，听得出来是由衷的开心。对于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云栀没有任何反应。庄叶要的是她以身相许的回报，而她做不到。

　　最后，庄叶问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很多事？看起来憔悴不少。你脸上的伤似乎不是寻常利器所伤，没有及时处理留了疤。法力难以祛除。等我找到灵药再为你治疗”。

　　云栀摸到脸上，右脸下颌位置横亘一条食指长短的疤痕，不用看都知道很难看。

　　“不劳费心。不是什么大事”，她坐起来环视四周，“这是哪儿？”

　　“夫人仙姿佚貌，怎能被一道伤疤损色。夫人放心，我定会帮你恢复容颜”。

　　正对面的窗户大开，望出去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微风从水面吹拂而过，带进来清凉怡人的凉爽。

　　远处山峦起伏，青碧苍翠。

　　有山，又有水。已然不是鬼角沙漠。

　　庄叶见她观察四周，及时解释，“这里是蓝明湖。离沙漠千里之遥”，他望向窗外，“这处是我的地盘，你安心待着就好”。

　　那日被新婚妻子弃于崖底，他起初是生气的。堂堂鹰族少主，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可一想到她身体不好，便难忍担心，索性离开鹰族来找她。然而他也有事务缠身，没法时时刻刻追踪她的消息而去。

　　这一路寻寻觅觅，幸好在鬼角沙漠与她遇上。真是天大的幸事。

　　当然，这一路的辛苦与牵挂他都没跟她说，因为他知道她或许不在意。这种怨着某个人，却又担心着某个人，记挂某个人的心情，只有他这种追随爱恋的人才能懂。

　　“夫人，你这回就安心留在我身边吧”，挽留的话说出来差点就变成强制要求，他赶紧加了句“可好？”。

　　云栀注意到他说话尤其顺畅，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庄叶见她看着自己，抿唇微笑，难得的局促起来。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你说话比之前好很多”，云栀说。

　　庄叶听了难掩喜色，她真的在关心自己，“我这样你喜欢吗？”

　　“我怎么看不重要。你自己开心就好”，云栀掀开被子下床，“庄少主，我得走了，谢谢你又救我一命，来日再报答于你”。

　　“你体内毒素未清，再折腾下去谁都救不了你”。

　　云栀不以为意，当她站到地上时，心脏一阵缩痛。她捂住心口，实在难以承受这股剧痛，慢慢弯了腰。

　　庄叶在旁没有任何举动，他救她的时候便看出她体内有妖毒。妖精中妖毒不会立即致死，但时间长了对身体的损伤难以修复。不过她体内的毒，比寻常毒素更为狠辣。

　　他想过帮她解毒博一分她的感激，让她对自己的态度好转。可一旦解除毒素，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就像现在这样。

　　于是当云栀被妖毒折磨，疼得死去活来，脸色煞白时。他只是默默的看着，然后面带疼惜的为她擦掉冷汗，嘴上说一两句关切的话语。

　　云栀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无法再进入沙城。

　　从蓝明湖到沙城千里之遥，她回不去了。

　　“你去鬼角沙漠办什么差?与沙城有关？”，云栀咬牙忍住疼痛，凝着庄叶。

　　庄叶表情微凝，“那儿果真有一座城池?”

　　“有。你可有进城?” 云栀并不在乎沙城的存在被暴露。

　　庄叶说：“我此前就得到沙漠有地下城的消息，不过星天官并未察觉异样，我们也无从可查。不久前从鬼角沙漠地下出现几股交错的力量，妖气，神泽。我循着动静找过去，那儿已经塌陷，地下城皆被黄沙覆盖”。

　　闻言，云栀皱紧眉头，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想，“城里的人呢？”

　　“生活在沙城的不是人类。而是妖族。你去那里是想找到你的同伴吗？”

　　云栀用力的咽了下喉咙，将心底的慌乱焦急压下去。妖毒得寸进尺，搅得她一颗心像被刀子切割般刺痛。

　　城池塌陷，黄沙覆没。

　　如果承悟还活着，他一定能逃出来。可她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么微小。

　　他的法力在之前就消耗太多。加上庄叶说的，在鬼角沙漠出现的神力，那估计是承悟的力量。那股力量冲破沙城的结界，或许已经耗尽了他的修为。

　　她不敢去想那个接近事实的推测，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出来。慢慢的，她感到呼吸艰难，有滚烫的温度夺眶而出。

　　“云儿，你在哭？”

　　云栀扶着床沿坐下来，心痛的难以呼吸。

　　太史桓堇无辜受此牵连，吾渺还在苦等师兄回家。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捅了承悟一刀，使他灵丹受损，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承悟，也不会死……

　　懊悔和自责席卷上心头，如汹涌巨浪从四面八方重压到她身上。将她挤压无处遁形。她攥紧衣襟大口喘气，终是无法抑制内心强烈的情绪，直接呕出一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