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木李枝

17、第17章 望她再遇良

　　当徐夫人无助痛哭时，束束并未像此前那样前去安慰。她转身背对着徐家母子。承悟已找到借转丹，朝弥束束示意。

　　弥束束走下台阶，忽然听到身后的女人问：“你要去哪里？”

　　“我会杀了徐之诚”，束束依然背对着莘玉，“他死了就没有人会再折磨你……保重”。

　　徐夫人愣愣的看着女子漠然的背影，而那女子似也在留恋什么，迟迟没有迈步。

　　徐夫人问她：“你还回来吗？”

　　束束回过头，样貌苍老，眼神却是极其沉静，“我在徐家地牢待了一年十个月，六百多天。只要一想到你就在上面，我能这样陪着你也甘心。可被人夺走法力的那种痛，你无法想象。莘玉，我曾也是金尊玉贵备受宠爱。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

　　徐夫人双眼含泪，“对不住……都是为了我，你才变成这样”。

　　“不，不是为了你”。

　　徐夫人流着泪，听到这话更加自责，“你不用再为我找借口。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到如今困境亦是如此”，看她可怜模样，束束十分心疼，可眼神依旧是坚定而清醒的，“莘玉，假若我留下来，每个噩梦乍醒的夜晚一定忍不住怨你。那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算什么？我喜爱你，心疼你，但我也不愿意让怨恨抵消了曾经的情意”。

　　“莘玉，你的错只在于背叛了我的感情，所以你也要接受惩罚，接受我离开你身边”。

　　弥束束收回视线望着前方，不再停留，与徐夫人越离越远。只是在她脸上，一行水痕浸湿了沟壑的皮肤。

　　城外炮火连天，徐之诚手持长枪站在城墙上，他看着地下如蚁般冲锋陷阵的人，忽然生出一股傲然感。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凡人能与他比肩！

　　“将军不好了！胡军忽然疯了一般进攻，我们快挡不住了！”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将士惊慌来报。徐之诚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手中长枪发出嗡嗡震动声，倏地，一股火焰从枪身窜出！

　　妖火包裹长枪，使其变成无往不利的神赐之物。

　　在旁的士兵们无不敬仰崇拜徐之诚。

　　只见徐之诚伫立城墙上方，操纵着神火枪杀向敌军。

　　火苗彷似毒蛇，任谁都阻拦不下，直接杀进胡军阵营。凡是妖火所触之处，无不是亮起莹莹红光。活人一旦接触，须臾之间，便烧的连灰都不剩。

　　胡军恐惧大叫，阵营全乱。

　　城墙上的战士，以及城门外正面迎战的徐军，无不得意洋洋的看着胡军陷入滔天烈火中。同时在心中佩服徐将军的厉害。

　　然而令徐军始料未及的是，胡军身上着了火，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跑，不顾刀枪剑戟直接冲向徐军阵营。几乎是瞬间的事，徐军与胡军混作一团。

　　以活人为燃料，妖火越烧越大。

　　城楼下满是将士的惨叫声，有人不安的向徐之诚提议，“将军，火攻的差不多了，是否该停下来？”

　　徐之诚手指向逃向西南方的一小股胡军，如主宰之神般开口，“那儿不是还有逃窜的士兵吗？”，神火枪随着他的指向，飞向试图逃跑的胡军。

　　瞬间，那些人也被烈火吞噬进去。

　　深红色的火苗和滚烫的温度席卷至城墙之上，人肉烧熟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面。

　　谋士，士兵无不恳求徐之诚停火，救救城下自家士兵。徐之诚神态安然的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再垂眸看看城下挣扎喊叫的战士们，脸上露出一丝欣然快感。

　　“好，本将救救他们”。

　　徐之诚说着便召回了神火枪，当他意念控制妖火停下时，却发现那火不但不灭，反倒乘着东风扶摇直上。像巨浪直立在空中。

　　在场的士兵哪见过这样的场景，所有人都惊得呆在原地。

　　倏然，巨大的火浪自空中塌覆下来！

　　以城楼为中心，妖火瞬间往四周蔓延。尖叫呼喊此起彼伏。

　　徐之诚安然无恙的站在火海中，耳边是士兵们求救无门的绝望喊声，眼里是在火中飞灰湮灭的人影。

　　他茫然不解的发问，“怎么，怎么又失控了?”

　　一个个着火的人像燃烧的星子遍布辉州城，整座城池瞬间沦为炙热滚烫的炼狱。

　　徐之诚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城楼上的东西已经烧光，只剩下残余火星。徐之诚忽然感到心腔剧痛，膝盖一软靠在墙垛上。脸上是无法控制妖火产生的疑惑，依然看不到在炼狱中挣扎呐喊的同族士兵。

　　就在这时，一个白影从滔滔火海上空掠过，停在城楼顶端。

　　“徐将军！我师兄呢！”

　　此白衣少年正是太史桓堇放在吉州休养的师弟。如今养好伤来寻师兄，不曾想又见到此番场景，神色骇然。

　　他对已经烧起来的妖火束手无策，焦急的询问徐之诚，“渊地冥火不可灭，我师兄去哪里了？”

　　徐之诚不曾理会他，兀自沉浸在无法控制妖火的愤怒中。而白衣师弟担忧火势蔓延出辉州城，已经前去阻止。

　　而徐之诚为了测试自己的力量，又释放出一股更为强大的妖火。白衣师弟正御风而行，不料这被强大妖火波及，身子一歪从空中掉了下来。眼看就要掉进火海之中，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力量，凭空托起他送往山坡高处。

　　太史桓堇高呼一声“师弟！”，伸手拉住师弟。后者则是呆呆的看着空中一抹火红色的身影。

　　那女子站在火海之中，红裙随火飘摇，妖艳明媚，张扬无比。

　　城楼之上的徐之诚看清楚天空中的红衣女子，陡然变色，“弥束束！你这个妖女！！”

　　得承悟的法力助力，弥束束恢复了本来面貌。

　　她凌立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徐之诚，“我乃是九火明妖，凤凰之后。遭你算计真是奇耻大辱！徐之诚，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那一夜，辉州城侥幸存活的士兵们亲眼看见他们被天神眷顾的徐将军，被活活烧死在大火之中。

　　大火逐渐熄灭，除了满城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

　　督军府，徐家，胡夷士兵。都在这场火中烟消云散。

　　朝阳升起，万道霞光从云后耀出，将满地疮痍的辉州城镀上一层神圣的光。

　　幸存的士兵们在城中清理战场，他们已从天云宫的侠士那儿得知徐之诚的所作所为，用最罪恶毒的话咒骂着已经死去的徐之诚。

　　云栀独身立在城楼上，俯瞰这座历经磨难的城池。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承悟，他默然看着下方，嘴唇微微发白。让他变成这副精神不济的样子与转渡法力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当时时间仓促，猛然抽取法力所致。

　　太史桓堇坐在承悟身旁的城楼上，白衣师弟与他站在一处。

　　太史桓堇看到承悟略有些没精神的样子，不免担忧。白衣师弟也看着承悟，“听师弟说是你渡了法力给那火妖，才使她最后能成功阻止徐之诚。方殷实在佩服。我这儿有几粒丹药，可助你凝神修炼”。

　　承悟道谢接下。

　　经过昨天的事，太史桓堇对承悟多了几分钦佩，“越往阎城走路途越凶险，我建议你还是歇段时间，等法力恢复的差不多了再出发。反正弥束束已经被你收了，徐之诚也死了，辉州城还算太平”。

　　承悟为了解决徐之诚的事付出这么多精力，当弥束束提出要跟云栀一起走的时候，太史桓堇也没有再说什么。

　　承悟说：“没关系的。过几天我就恢复元气了”。

　　云栀对太史说：“这一路上我会照顾他，你们不用担心”。

　　太史桓堇从城楼跳到地面，伸手揽住承悟的肩膀，对云栀说：“你有这份心便很好了，真的，别给承悟惹祸就行。你那手一时半会好不了，还得承悟照顾你”。

　　云栀撇嘴，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之前被神火枪刮开的伤口还没有痊愈。这几天为了弥束束的事静神集中，完全没顾上自己这只受伤的手。她也没有法力来疗伤。

　　上回在鹰族婚礼，她恍见铜镜中的幻境后法力已然恢复了点。可此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太史桓堇携方殷师弟向承悟道别后便走了。云栀也打算往城楼下走，不料承悟叫住她。

　　“怎么了？”，云栀回头看他。

　　承悟语气平和，“对不住，为这几天做的所有事向你道歉”。

　　云栀淡淡一笑，“没关系，我原谅你”。

　　她很大方，因为她清楚自己和承悟的关系。

　　虽然她对他有欣赏之意，但不代表他对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

　　承悟抿唇，走向她，然后以法力托起她受伤的手。金色法光围绕着她的手，掌心的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慢慢痊愈。

　　云栀见此不由得笑了，“多谢”，道士已经分了部分法力给弥束束，竟然还能帮她疗愈妖火留下的伤口。

　　可见他法力不低。

　　承悟抬眸看她，说了句“无需客气”。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表现出十分淡漠的客气态度。但她却从他的眼神中，语气中感受到一丝不同的情绪。

　　至于那不同是什么，她无法具体的感受到。

　　辉州城狼藉一片，士兵们在城外掘了一个大坑用来埋葬死去的兄弟。徐夫人也在今日启程回京。

　　时下动乱不堪，马车不易寻，只有快马。再配上两个护送的卫兵。

　　徐夫人找到弥束束来道别，承悟给的法力尚未全部消失，因此弥束束维持着她最年轻风华的模样。

　　福儿是救不活了，徐夫人身心受创，目光眷恋的看着这个曾经爱恋过的女子。歉意，情愫，统统说不出口，也没有立场可说。

　　“走吧，一路顺风”，弥束束后退一步，没有任何犹豫迟疑。

　　徐夫人见她如此，心酸不已，知道自己伤透了她的心，并未再出口挽留。弥束束也没再言语，两人之间一时沉寂。

　　云栀和承悟站在不远处，望了眼相顾无言的两个人，随即默契的收回目光。

　　半响过去，徐夫人道：“将来你一定会遇到良人，祝你幸福”，她心底泛酸，然而字字句句都是真切诚挚。

　　决意不会再续前缘，可听到对方如此说，束束心中还是免不了感伤。她苦笑道：“借你吉言。我知道你们人族死了夫婿是可再嫁的，别一个人过，找个对你好的成婚”。

　　“嗯”。

　　卫兵在旁提醒该出发了。徐夫人最后看了束束一眼，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弥束束追视她的背影，袖子下的手微微而动，一束红光悄无声息的进入徐夫人体内。

　　最后一点法力全部消耗殆尽，弥束束的神态在一瞬间老去，身形佝偻，风吹易倒。

　　云栀看到弥束束的动作，快步过去扶住她，“留着那点儿法力也好，你这样子精神太差了”。

　　弥束束靠在云栀身上，眼眸中是徐夫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她不会武，性子也软。有这点妖力守着，不至于让人欺负”。

　　用情至深至此，云栀无话可说。

　　云栀见她神色凄凄，出言安慰，“等你恢复法力，还可以再回来”。

　　束束无力的闭上眼睛，“人心复杂贪婪，妖亦如此。我没有办法忽视徐之诚对我的伤害，也没有办法忘掉她曾辜负我的事实。云栀，我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