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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露一相逢(2) ...


  •   无论哪个耽溺享乐的君主,都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昭和帝辛苦半生,打下恢宏的历史基业,老了对政事懈怠,奢靡无度。

      他宠幸妃子虞娆,听信谗言将大部分权力都给了虞妃的亲信。
      造成了朝堂上虞氏一家独大,虞妃的哥哥虞衡手握重权,渐生谋反之意。

      于是在昭和帝死后,废掉了原本的太子,立谢至景为帝,实则是因为谢至景这人生性顽劣,易掌控。昭和帝打下的基业实则是为别人做了嫁妆。

      彼时,昭和帝还没死,谢至景还过着他那悠闲的混子日子。他又不是太子,不需要那么兢兢业业勤勤勉勉,太累。

      琉璃砖瓦,碧玉门窗。半掩,能听见窸窣的虫鸣。
      成霜惴惴不安的打量着一切,她身处皇宫,一个在书里头描绘的金碧辉煌宏伟壮观的地方。

      倒也半差不差,不过那是谢至景住的地方。她原本是睡大通铺的,谢至景怕她这来路不明的受人欺负,于是发了善心准许她睡在他殿内门口的长廊。

      正值夏季,睡在那儿可比睡大通铺舒服多了。

      谢至景时常吟诗作画,然后邀她一同来鉴赏。可她又怎么能分出个好赖,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用力的点点头表达感叹之情。谢至景对她这套还很受用,越发努力的写诗画画。

      偶有一天,他突然作了首词,那词的内容,她都记得:
      初离宫墙心未碎,离恨绵绵。浑噩度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柳叶双眉不描,皆花貌。百无聊赖,深宫处处听谶言。

      这上下也连不起来,成霜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牢骚。他一本正经的说:“小哑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叫杜鹃,好不好听?”

      谢至景随便圈出诗中的一对字,然后看向成霜。成霜摇摇头表示不采纳。

      疯了吧,她一个铁骨铮铮颇有气度的女雄,怎么可以叫这么普通的名字。其实,她承认她有私心,她更希望“成霜”这两个字能留在历史上。

      眼看谢至景要给她圈住“柳叶”二字,成霜夺过他的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成霜”。

      谢至景盯着那字认了半天,然后缓缓的开口:“成霜 ?”

      他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写字,他只是陷入了那个名字的桎梏。好听又绵长。绵长在哪儿,他说不上来。

      谢至景看向她:“原来你有名字啊。”

      有啊,她当然有。她叫成霜,出生那天是霜降,她爸给她取了个霜字。成霜,好像那霜是因为她的名字才结的一般。

      谢至景突然沉默不语,走了神。成霜拽了拽他衣袖,害怕他是因为自己没有采纳他提供的名字而失落,万一谢至景一个不高兴把自己赶出宫可怎么办。
      谢至景回过神来,缓缓道:“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那是个承载着他父亲对这个天下祝愿的名字,是按照长幼有序的规定顺下来的名号,却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成霜想,也许他宁愿自己叫谢杜鹃或者谢柳叶。
      成霜用毛笔胡乱的沾了两笔墨,然后在纸上继续歪歪扭扭的写下一句话:那你有别的名字吗?

      别怪她字烂,她用不惯这毛笔。

      谢至景盯着那话想了想,说:“我小名叫释之,只有我母妃这么叫我,别人不知道。”

      那现在她知道了,谢至景,谢释之。

      帘幕总有遮挡不住之时,风吹过来,窗前的薄纱会被吹起来,然后舞起一阵芳华。桌面上那哀悸千古的小词不停的翻动着页尾,传颂着时隔近千年的哀愁绝唱。

      后人说那首词表达的是年少的昭文帝面对政事无能为力和被锁深宫无法施展才能的愤懑不满,以至于此后一生都是碌碌无为。

      可成霜知道,那不过是谢至景为了打发时间才写下的水词罢了。
      如果她没有见过谢至景,也许会在某个古诗赏析中写下这样一段话:此词表达了诗人无法建功立业之惆怅和对前路的迷茫与无措,侧面体现了诗人年少时的壮志凌云与一腔热血,揭露了时代无法给予机遇的黑暗。

      可现在她见过谢至景并且还有那么几分了解他,那么她就不会死套模板,然后写下这样一段话:此诗是诗人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所作,作者还有意从中取字给丫鬟命名但被拒绝,作者感叹自己名字的由来太过普通因而失魂落魄。

      成霜好像知道谢至景为什么会是个废物皇帝了,他从来没想过夺取这个天下,成为万人敬仰的天子。他只是个对自己名字都颇有些惆怅意味的少年郎,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单纯。

      可怜的释之,怪只怪你生错了时代。

      写罢投笔,怅惘窗外明月。成霜躺在那铺着被褥的长廊,一遍遍回味着“释之”二字,也许是因为谢至景对自己名字的厌恶,间接导致她对“释之”这个名字颇有好感,听起来有种缠隽明媚之感。
      还是谢释之好听,书上可没记过昭文帝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日光最先照进她这处。她是被著生踹醒的,不过著生瞧她在这几日,小殿下吟诗作画都有了兴致,便不再捉弄她,说话语气也由先前的厌恶转为温和,不过总归是带着不耐烦:“你这乞丐,日上三竿才起,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成霜刚醒迷迷糊糊的应了句没。

      这下她彻底清醒了,藏了这么久因为大清早的质问而暴露的彻彻底底,该死的著生,真是让她恨死了。

      “好啊你,我就知道你是骗小殿下的,枉我们殿下对你那么好,还把你领进宫,你这坏乞丐!”

      他说那么多,哪里容得成霜反驳。成霜佯装迷惑,试图掩盖自己刚才那一声“没”。

      著生的声音引来了谢至景,看见小殿下过来,著生连说话都更有了底气:“殿下,她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是哑巴!”

      谢至景习惯性的拨弄腰间的坠子,看了看还在地上坐着的成霜,说:“是吗?”

      成霜不说话,她其实可以装作自己就是个哑巴,然后把一切推给著生,给自己营造成无辜者的人设。可她心虚,看见谢至景,就舍不得骗他。毕竟他这么蠢,偏听偏信,死的还早。

      她没解释,著生更得意了:“小殿下,你看吧。”

      谢至景心情似乎很好,有种读书人的怡然自得:“我知道啊。”
      成霜有些懵,她看着谢至景的脸,怔愣住。只听得谢至景缓缓的开口:“因为是我找太医把她治好的。”

      先天的哑巴能不能治好是一说,自家主子这么维护这个乞丐,著生也没办法。也不知这乞丐哪点儿迷住了小殿下。

      著生交代了谢至景一些宫里最近杂七杂八的事,就退了出去。临走时,冲成霜撇了撇嘴,咒骂道:“算你好运。”

      著生一离开,屋子便只剩下成霜和谢至景二人。
      成霜还不好意思先开口,只听得谢至景不紧不慢的说道:“你不会真以为我相信吧?我可不信哭声那么大的人会是个哑巴。”

      成霜欲哭无泪,明明是他先说自己是哑巴,她才顺势接下去的啊,怎么到头来,自己成了始作俑者。
      算了你死的早,我不跟你计较。

      “我怕你不收留我。”成霜埋下了头,故作委屈。

      “不会的。”谢至景突然正经起来。

      成霜静静的等,静静的听。

      等着他说自己怜香惜玉正义又无畏,等着他夸耀自己一番然后顺势让她说些感激涕零的话来衬托他高尚的人格。

      但都没有,他说:“因为你看起来,比从前的我还要可怜。”

      鸽子声声,就这样啼过了数百年的时光,传到她的耳朵里。历史上留下的动人的趣事韵事太多,好像成了这乏味历史的装饰品,璀璨如珠。
      可没有一段有趣的故事,是用来记录谢至景的。

      “小殿下,你要长命百岁。”
      这是她开口同他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成霜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感觉到,书本上那些被一笔带过的人,枯燥无味。现实之中的他们,真实又美好。
      这一年,是元稹八年,距离谢至景被杀还有四年的时光,这四年中局势大变,谢至景从小殿下到被立为太子再到登基,为帝不足一年的他从历史的长河中陨落。

      谢释之。

      谢至景以为成霜在讨好自己,于是作出一副不吃这套的样子说:“少来,不用你说我也是长命百岁。”
      平静的表象下,也许已是千疮百孔。但成霜舍不得,不忍心亲眼瞧着谢至景在这衰败王朝的最后荡尽污浊。

      于是她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小殿下,如果你信我,你就能赢。”

      无所谓了,历史学的半吊子又怎样,她也没想过真的让历史走向发生什么惊天变化。她就是想让这个蠢笨的小殿下死的晚些,多过些逍遥日子。
      也不枉她遇他这么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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