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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枝玉露一相逢(1) ...


  •   《尚书·禹功》上曾说,淮海唯澹州。

      这话难以考证,谁也不知道澹州的繁华到底能不能比的上扬州和苏杭。如山的典籍,也都比不上成霜眼里看来的实在。

      此刻的她蹲坐在熙攘的闹市里,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得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纯属放屁。

      澹州,两个字婉转悠扬,好似江南轻盈的民间小调,听着就是富贵繁华的盛世之地。在亲眼见得眼前的景象后,她发誓再也不信书里的鬼话了。
      街道旁的小贩驱赶着闻讯而来的乞丐,嘴里不停咒骂着。揽客的阿鸨站在街道的中央,半天也见不着个富家子,急的她头上冒汗,不停用那泛黄的帕子擦拭着额头。大多数过路人都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脚上不合脚的鞋子让人看来也只觉憋屈。极少数人穿着合身的衣服和鞋子,再仔细一看,也不过是哪个府里的下人,穿的工整给府里撑面子罢。

      成霜靠在家馆子的门前,好心的店家瞧她寒酸又是个女孩子,也没舍得驱赶她。怕她影响来客,也只是让她往外挪挪。

      她并非是不愿走,只是这般人生地不熟,她不敢。想着同那个老鸨般,逮着个富家子进府里当丫鬟也成。她才不去想可能会发生什么,总比饿死的强。

      正走着神,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原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赫然填了个脚印。目测四三,她猜。
      抬头看着不怀好意的来者,忍不住蹩蹩眉,然后故作嫌弃的往外靠了靠。

      “你个死要饭的,挡了我家主子吃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你家主子死的比我早,指不定最后被哪场战乱中的弓箭射的个七窍流血。

      这是心里话,但成霜不敢说。比起被揍死,还是饿死更有尊严。

      “著生,你又胡说。”

      这一年,成霜十七岁。她还没步入社会,就提前感受在乱世中夹缝生存的艰辛。只见骂她这人的身后,跟着个衣着干净的少年郎。
      瞧着模样不过二十左右,可举手投足间是富家人才有的教养。他腰间挂着个坠子,就算那是块石头,放在他身上,也只让人觉着价值不菲。

      人和人,天差地别。

      “对不起公子,我就是瞅这要饭的没眼力见儿,挡在门口店家还怎么做生意。”名叫著生的人给他腾开道,小声的辩驳。

      少年郎和著生其实都穿的是普通绸缎的衣裳,可放在这道街上,属实显得扎眼。站在街道中央的老鸨见到好机会又怎能放过。
      “公子,二位公子来我楼里吃饭,我们这儿的姑娘都识趣儿,想要什么样的都有。”老鸨一只手拽住少年郎的胳膊,半推半就间将胳膊上缠绕的薄纱勾住了他的脖子,不言而喻的氛围开始升腾。

      见自家主子招架不住,著生慌忙的推开那个老鸨。老鸨一个踉跄被推倒在地。眼见揽客不成,只得开始撒泼打滚,叫嚷着自己的腰痛。

      著生瞧见心烦,从袖子口里掏出碇银子扔在地上。老鸨见好就收拿起银子就走,看不出有半点儿腰痛的毛病。瞧她那麻利劲儿,成霜都怕她高兴的过了头倒真生出什么毛病来。

      但让她更加确信的是,眼前这二人果真是富家人,出手阔绰,气度不凡。

      机会需要把握。

      在少年郎踏进门槛前,成霜先一步抱住他的大腿,然后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少年郎。
      前有狼,后有虎。自家公子这命比那深山的路都崎岖艰难。晓得自家公子舍不得伤人心,于是又从袖口里掏出个银子扔给她。

      这一路上,原本沉甸甸的银子已经被散播的七零八碎,无重一身轻,就是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

      自家公子高兴就好。

      成霜才不是被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人,她可知道,眼前这少年郎比那银子值钱多了。抱住他的大腿,后半辈子不用愁了吧。
      计上心头,她哇的一声大哭,泪水跟那珠串子一般一颗颗的往下掉。门内好心老板适时的解释:“这小姑娘在这儿待了两三天了,也不跟人说话。我每天就给她扔俩馒头吃,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这儿也撑不住这么造,二位客官好心就把她收留了吧。”

      成霜泪眼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只能一遍遍的摇着他的衣摆,作出期盼的神色。
      见这一幕,著生怕自家主子一时心软坏了大事,出口阻拦道:“公子,多给她碇银子就是了,要是每个都收留,那怎么成。”

      这死跟班,怎么竟坏她好事儿。
      她哭的声音更大了,惹得门内女店家忍不住替她说话:“这不就这一个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一个破馆子,养家糊口都难,哪儿能供的起她,二位爷好好心,我也看不得小姑娘家家就饿死在这儿。”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收留可就不是人了。

      少年郎低头看着眼前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思忖了片刻。著生刚要开口继续阻拦,只见得自家公子缓缓蹲下。
      少年郎和成霜平视,眼前人哭花了脸,像只被遗弃的猫。稍稍歪了歪头,道:“哑巴?”

      只怔愣了下,成霜就立马点头。如果哑巴这个身份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那她甘愿做一个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哑巴女孩。

      少年郎拨了拨腰间的坠子,思索着道:“会哭不会说话的小哑巴,稀奇。”
      原以为是谎言败露,她近乎是马上就要露出真面目,恼羞成怒一番。可少年郎随即笑了,轻悠婉转的语调砸进她心里:“那就跟我回家吧。”

      他说,跟他回家。

      柳絮落处,芳草遍生。

      眼前的这些人汇聚起来也不过就是历史书上的千里孤坟,也许会有哪个多愁善感的人会感叹他们命运的多舛与兴衰,对着块儿破地遥想古人风姿绰约。但成霜不会。

      可那一瞬,她对这个朝代还是心怀感激。
      成霜用力的点点头,遏制住自己想要叫出声的喜悦。

      典故里说的其实半假不假,也许书里对繁华的定义和她对繁华的定义不同。因为距离太遥远,可她唯一相信的一点,是澹州很美。

      比如此刻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街道上一闪而过的风景,有种恍如隔世的美。当日光撒在闹市的街道中,贩子们不死心的叫嚷,老鸨对于寻摸富家子的孜孜不倦都成了那段不知名历史里的一摊水,掀不起丝毫波澜。

      尽管她是被绑上来的。

      就在她准备和少年郎一起离开这里,过幸福生活时,一行军队已到达这里。为首的人从马上下来,直奔少年郎和著生。
      男人身材健硕,手持腰上剑,一脸的凶相,他盯着少年郎,语气里是果决和不容置疑:“小殿下,请吧。”
      好像在闹市这种事常有,路过人早已见惯不惯的安弄自己的生意。他们大抵猜他是犯了什么罪,被人捉拿来了。

      可成霜被吓到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惹上了官家,再大富大贵也保不齐会丢了脑袋,衡量之下,默默的向左移了一尺,和那两人拉开距离。

      眼见自己能虎口脱险,少年郎抬头,目光澄澈的看着那凶人,只说了一句话。
      “那把她也带上吧。”
      一时间,成霜只觉心火俱焚。
      你要死别拉着我行吗?
      但碍于官家人面前,她不太好表现,她现在维持的是一个哑巴的人设。于是尴尬的朝那凶人笑了笑,想要拒绝少年郎的“好意”,可那凶人一脸的不耐烦。
      “一并带走。”这是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马车里只他们三人,可瞧不出少年郎和著生有什么害怕的神色,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也看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适才那人叫他“小殿下”,那他是皇帝的儿子吗?可那凶人太不尊敬他,要真是殿下也活的太憋屈了吧。
      著生察觉她不怀好意的思索,用脚蹬了她一下:“看什么看,你个要饭的能进宫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祖上都得替你感激我们小殿下。”

      小殿下靠在一边,颠簸的他脑袋晃来晃去:“你别吓唬她。”
      他总为她说话,那如果他知道她不是哑巴,是不是就不帮自己说话了。

      她誓死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但不由得好奇,这到底是哪个朝代的皇子。她一来这儿就身处闹市,也没脸拉住过路人问这是哪个朝代,要真是问了被人当精神病打死怎么办。

      只能从小殿下和著生的嘴里获取关于这个朝代的信息。
      比如他们说,回宫要大吃特吃一顿。
      又或者是,要约几个同龄的少年郎玩儿蹴鞠。
      当然还有,他们要斗蛐蛐儿,看看谁的蛐蛐儿个头大,吃得多。
      ……

      这能听出个什么,古人都这么无聊吗?
      一阵烦躁涌上来,她也靠在一边失了兴致。

      小殿下察觉她有些闷闷不乐,于是看向她,眸子深的像汪深潭,勾唇说道:“我叫谢至景,你叫什么?”
      晴天霹雳瞬间炸开,成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至景恍然:“哦,忘了你是哑巴。”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傀儡皇帝,元稹十二年死于刺杀。一生委曲求全,没半点儿本事的废物。

      历史书都不愿多加记载,被后人提起,也不过是窝囊愚钝,成了滚滚历史长河里最不受人同情的一笔。仿佛一场深沉的醉,醉的人醒来,便消弭于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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