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水》山肴

2、第一章(上)

　　次日。

　　当我次日醒来时，是在一间不大的简陋屋子里。

　　疑惑中我站起身，不料却在下床时脚突然软了下去。眼看要往前倒下去了，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

　　转头望去，是个不算大的男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尚存一丝稚嫩但清秀，虽然并不是貌美之人，却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一边将我扶回床边，一边问道：

　　“你终于醒了，昨天他们送你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好虚弱，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个几天才会起来呢。待会儿我帮你去瞧瞧看有没什么东西可以吃的，你刚恢复过来身子大概还比较弱，也比较饿吧？”

　　说着，替我小心翼翼地掖好被子，随即就跑了出去。

　　当男孩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盆水和一个包子，一进门就来到床边，将水递给我。

　　我接过水，想着大概是用来漱口的，便“咕噜咕噜”几下，再接过包子。虽然包子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但肚子空空如也的我还是几大口将包子吃了。吃毕，才抬起眼看向刚才的男孩子，打量起来。“……应该不是坏人吧。”片刻，才开口：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呐，我叫夏祁，祁寒的祁，夏天的夏，。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答非所问地说道。

　　听到对方的名字，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咧开一个笑脸：

　　“我是我，祁寒的祁，夏天的夏，叫我夏吧。”

　　“咦，真是有缘分呐，那叫我祁吧。你听我说，不要太激动，这里是舒觉馆。这间房里只有我们两个，另外的房子里还有别的孩子，我们都是在这里等候处置的。”

　　“舒觉馆……”这在舒国是极出名的地方，出名到连远在南边的我都知道。院子里的大哥曾经在闲聊时提到过一次，他曾经到北方的城市工作，走南闯北，算是院子里见识最广的人。他告诉我和当时的其他人，在王都，有一个地方，知名度仅次于皇宫和福字钱庄，那个地方，就是舒觉馆。那是一间妓院……？！

　　“祁，这里是……妓院？”

　　“……是的。你是怎么给他们，就是这里的人，给带回来的？”见到我脸色白了一下，夏祁安抚地牵住了我的手。

　　“……巷子里很冷，我是快冻死在那里时，见到他们的，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反握祁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安心一点。对昨日之事回想了一下，抚胸平复了一阵，总算也把惊讶和恐惧压回去一些。“祁，你也是给他们带回来的吗？”

　　“不是，我是自己要来的。后娘她告诉我，如果我来这里，就可以给家里赚到钱，爹就可以治好病了，家里也不有愁钱的问题了。我离开的那天，我爹抱着我说，他会想我。我很开心，因为爹很久以前就不再抱我了。其实我知道他不会想我的，我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不过那天的爹是真的开心了，所以，算了。”

　　夏祁脸上还是一脸的笑，但是那笑意却仿佛是凝在那脸上了似的，一点也不真实。

　　缓缓地张开双臂，比夏祁还要瘦小一些的我抱住夏祁，脸靠在夏祁的颈窝里。

　　“祁，你不要那么善良，你或许觉得你爹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但这样的“快乐”根本不能给予你幸福，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份快乐？人不是总要想着别人，很多时候，也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我也有珍惜的人，他们也珍惜我，所以，他们的快乐是我的幸福。但你爹的，并不是。”
　　夏祁淡淡地说着。他现在只想跟眼前的少年靠在一起，什么也不想做。

　　“夏，你不要同情我，也不用提醒我。我不笨，我爹我后娘想什么我都不是看不出来，但是是我自己决定不要揭穿这个表面的。我想着别人，别人开心，我就会快乐，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幸福，但是我想要自己想守护的人幸福。”

　　“恩。但是，难道我们没办法离开了吗？”

　　“……被带到这里的人，是绝对没有办法再逃出去的了，你和我都不能。”迟疑了一下，夏祁尽量平静地告诉夏。

　　“我，夏祁。”跟着“扑哧”一声笑，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老板让你们去前厅集合。现在马上就去吧。”

　　“夏，走吧，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祁，我们是不是再也掌握不了自己了？”

　　“……”

　　祁和夏来到前厅时，那里已经有另外八个孩子在那里侯着。仔细看，每个孩子的模样虽各不相同，但也都眉清目秀。他们脸上几乎是没有表情，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没有。

　　“怕是也和我们一样，失去所有的希望，只能等待别人的处置了吧。”

　　前厅里一直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好闻。我向前厅四周掠了几眼，只见正前方有个帐子。我看不见帐子里的东西，只看到帐子旁几个侍女，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似石像一般分两列站在帐子两侧。良久，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帐子里一把沙哑的声音透了出来，虽然觉得得不能算好听，但是却自有一股子妩媚的倦态。

　　“新来的孩子……十个。十二，你把他们首先该知道的东西跟他们讲讲吧。”

　　一旁的一个侍女站上前来：“你们今日可以选择做小厮还是官儿，但只有这么一次选择。做官儿的人自然是不用担心钱财的问题，不过小官儿要做什么，想必你们也知道了。至于小厮，馆里自然能保证不会遇到野蛮的客人，而要兼任官儿的工作。而小厮要做的工作，就是尽力服侍主子，无论如何不得有怨言。”话毕，被称为“十二”的女子退回原位。

　　“好了，你们是要当小厮还是舒觉馆的官儿？小厮的话，就站到十二旁边吧。”那个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我转头望了夏祁一眼，刚好迎上对方忽然而至的目光，相视一笑。两人悄悄地拉住了对方的手，走到了被称作“十二”的侍女旁。又等了一会，这个位置却始终只有他们二人。

　　“看来大家都已经选择好了。那，十一，这边的八个孩子，你带他们去吧。那两个孩子，留下。”

　　厅里很安静，神秘得吓人，被留下的两人仿佛感受到自己与对方的心跳。虽然帐子完全遮住了内中之人，但他们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帐中莫测的目光。

　　“聪明的孩子，很好。你们跟十二去吧。”

　　只说了一句话，帐子中就再无声响了，想来那人已经离开了。

　　“走吧。”竟是十二开口了。她，是刚才唤我们两个过来的那个人？

　　默默地跟着十二，我和夏祁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命运。其实这两人在某一方面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因此初见面就有熟悉的感觉。此刻握着对方的手，就好像牵引着自己一样。

　　虽然掌握不住命运，但，自己的心，总是不会丢失的。

　　舒觉馆真的很大。三人走得速度并不算很慢，但是却总是到不了头。沿途九曲十八弯，景色自然也是不错的，只不过暂时欠了欣赏的人。我倒是有四处瞧瞧，只不过一向没在这方面有过什么经验的他，理所当然也没那个心。说起他的一个好处，就是他向来对境遇这种东西感触不大，就算有也平复的快——也有人说过这是坏处。不过在现在这状况下，倒是可以将他这种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夏祁看上去倒是想得比我多些，对他来说，这段路实在是漫长得很。两个少年，各怀心思。

　　来到一个小林子前，十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是一朵大大的笑脸？！两个少年吓了一下：传说中的变脸？！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把自己装成雕塑很累的！如果我一直那个表情绝对会给累死。再说了，换回这样你们不觉得我年轻了很多么？”又回到那个到房子里叫他们的状态了。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十二又接着说：“既然馆主让我来教你们，那你们要乖一点，听话一点。这三个月里面，我负责教你们。三个月后，自然会有公子来挑选。”

　　“……公子？”

　　“当然了，难道来之前你们完全不知道舒觉馆是间男妓院么？”
　　……怪不得之前在前厅那个馆主说的话让人觉得怪怪的。官儿？当时是因为想着自己的事情，我几乎没有理会别的，现在想起来，才感觉到自己的迟钝。

　　“做舒觉馆的小厮，其实跟很多地方大概也没什么不同。最重要的一点是一定要识趣，你们是下人，主人永远是你的一片天。无论如何，不管主人错了还是对的，你们都没有反驳的余地。下人就应该有下人的样子。”

　　转眼，两个月也过去了。

　　黄昏，正当我和夏祁在树旁歇息，背后的桥旁出现两个身影。

　　近看，一个面如冠玉，如果是一般人则略嫌苍白的肤色安在此人身上却自带出一股幽静之感，单凤上挑，薄唇细抿，更添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态。一身墨色的衣装将整个人包了起来，使现出的部分显得更加白皙。另一个，则完全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媚。微微上挑的唇，是媚；眼睛上的“凤”，是媚；披散的黑发，是媚。与黑色装束的男子不同，一身火红倒是将这个男子衬得绝色。

　　两人腰上各有一块玉佩，一文曰：舒潋；一文曰：乱水。

　　不过即使两个男子走得那么近，我和夏祁二人此时却完全对外界没有感觉：夏祁倚树，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腿上的我手上。

　　“呐，夏，我之前都没看到你的手好多伤口，你以前做的事情那么危险么？”看着那对“饱经沧桑”的手，夏祁低低地问道。

　　“我干过不只一种，不过其实都不大危险。只不过我这个人比较笨，有些工作刚开始干时，总是干不好，所以会弄伤，所以现在就给人这种错觉，没事儿的。”笑了笑，我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着手头上的任务——缝夏祁的衣服。

　　“你干过缝纫的工作么？很熟练，我本来还以为你不干这种细活的。”

　　“以前都是大哥帮我的，但是后来因为有一件工作总是弄破衣服，干脆就向大哥学了，不用老麻烦他。好了！祁，下次不要再弄破衣服了，十二姐会不高兴的。”

　　“恩。夏，睡会吧，刚好现在空闲得紧。” 夏祁眼睛眯起来，拢了拢我的头发。

　　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捧着夏祁的衣服，我就这么睡着了。

　　“潋，你见过这两个孩子么？”转过来了的两个男子来到熟睡的两人面前。

　　“没有。大概是新来的官儿吧。”没有表情，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二人，身着墨色衣服的男子淡淡地说。

　　“没听季无说过来了这个可爱的孩子，啊，这孩子脸好滑。”蹲下身在夏祁脸上摸了把，玉佩上写着乱水的男人“惊喜”地说。

　　“他要做什么，做了什么，本来就不用向我们报告。我们只是他手上的人而已。”仍然是冷漠的语气。

　　“呵，那也是，以后会再见到的吧。我们走吧，潋。”

　　初次邂逅——虽然其中的一人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