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飞叶》菁峨

9、第8章

　　程平若知道是什么差事，断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溧阳的情形绝对不容乐观，青叶还没到那里就已经感觉出了气氛的异样。一路行来，竟然有许多村子如前日所见般，越靠近溧阳，越是严重。青叶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原本五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大半个月还没到。每到一处地方，除了治病之外，查看情况，巡查根源，也是必做之事。虽然有程平照顾，但乡野之地，只能弄些粗茶淡饭，有时晚上赶夜路遇不上村落，也只好露宿野外。青叶虽然不若那些深闺女子般娇柔，却也不曾受过这般辛苦，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程平看了，在旁边干着急，可医药上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懂，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些日子，青叶的精神比以前差了许多，话明显少了，以前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有时在路边休息，靠在树上她就会不知不觉地睡着。到了第一个小镇上，程平坚持买了一辆小小的马车，铺得舒舒服服的，就为了让这个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自己的小主子能多睡一会。

　　辗转到了溧阳，顾不得休息，青叶立刻赶往衙门。
　　验过腰牌，县衙门口的皂衣公差便匆匆进门禀报，不多时，溧阳知县岳广龙亲自迎了出来。此人颇有些年纪了，却眼不花，耳不聋，身量笔挺。青叶一路行来，曾听说他脾气古怪，父亲对他的评价是“深明大义，雷厉风行，在当地威望甚佳”，知道以后的事恐怕不得不与他多打交道，便强打起精神拜了一拜：“见过岳大人！”
　　岳广龙并没有马上回礼，反而用眼光把青叶结结实实地扫视了一番，方露出一丝失望，不冷不热说道：“程大人的外甥？里面请！”
　　青叶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进了书房，岳广龙在公文中拿出一沓书信，说道：“这些都是程大人的书信，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六天前收到的，共十一封。”
　　青叶谢过，按日期先后打开书信飞速浏览起来，不知道师父到底肯不肯答应她的请求？
　　打开其中一封信，里面信纸上是父亲的笔迹，还有另外一个小信封。她拿出父亲的信先看：
　　“……已派人去向你师父秉明情况，得知此事他很惊讶，准备和你二位师兄一起出山，有亲笔书信一封给你……”
　　师父的亲笔信？想必是小信封里装的了吧？青叶连忙拆开看，龙飞凤舞，潦草难认，正是师父的笔迹：
　　“青叶徒儿，情况已知，为师准备和你二位师兄出门查看……”
　　太好了，师父终于决定出山了，刚刚松下一口气，下面一行字跃然入眼，粉碎了她的喜悦：
　　“……你医术已有小成，为师甚喜，是以决定和你师兄分别前赴两广、蜀中，溧阳之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青叶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两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溧阳虽不甚大，可是病人人数和严重程度是别的地方的好几倍，师父就这么抛给自己了？
　　愣了一会，消化了这不是玩笑的事实，青叶无精打采地继续往下看，后面都是程子越的书信，虽然每到一处她都借助当地官府给家中送信，程子越还是很担心，几乎每封信中都说到“稍有不虞，即刻归来”。
　　收好信，青叶暗暗头痛。略略想了想，她抬头问岳广龙：“岳大人，您可知道溧阳的……”
　　“已经派人调查了。程大人来信说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会尽量协助你的。”岳广龙手里拿着公文，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问询。青叶诧异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信任的目光。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每次都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她总比别人累的原因之一。她忽然觉得疲惫之极，甩了甩头，起身道：“有关此事，在下想明日再与大人详谈。恕在下无礼，今日先告退了。”
　　“也好，贤侄先安顿下，此事容后再议。”岳广龙顺势道：“贤侄不若就住在衙内？老夫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不敢劳烦，您请留步！”突然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声音让久经官场的岳广龙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看着那孤傲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微微张开嘴愣住，刚才那气势是怎么回事？难道并不如自己所想，这个和程大人有裙带关系的少年其实是有些真本事的？他忽然想到前些日子看过的一个消息，闪了一下神，难道……他就是消息中治好了无数病人而从不留名的“少年神医”？

　　按照这些日子的经验，程平将车赶往最近的客栈。一进房间，青叶就趴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迷糊中不忘了把两只脚蹭了蹭，踢掉鞋子。实在坚持不住了，出门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幸好岳广龙不是会武之人，不然一看就知道她的那副神情是装出来的！话说回来，摆出刚才那副样子还真累人呢，真不知道二师兄每天是怎么过来的！
　　天未明，青叶就睁开了眼睛。照情况，自己一个人就算累死，显然也是搞不定的，在找那个岳广龙商量之前，要想一个对策才好。

　　再次来到县衙，岳广龙的态度果然有了变化。青叶暗暗叹息，便开始商谈正事：“大人，您说已经派人调查此事，可有什么结论吗？”她没有立即说出想法，而是先问道。
　　提到此事，岳广龙一脸严肃：“起初程大人来信时，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在意，派出几个人调查，也不过是遵从上面的意思。可是送回来的报告让人吃了一惊，你看！”说着，递过来一叠公文。
　　青叶从头至尾仔细看了，闭上眼睛：这情况，称之为瘟疫已经不过分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深锁眉头。
　　“城中大夫对此病了解多少？”若有能帮上忙的人，这件事情恐怕还容易些。
　　“听说过的人很多，但是有把握治好的几乎没有！”提起这件事，岳广龙连连摇头。他何尝不着急，溧阳县城中的名医他都问遍了，得到的答案只能让人更痛心而已。
　　“大人，在下有一提议……”青叶放下公文，睁开眼睛说道。
　　岳广龙说道：“贤侄请讲！”
　　“此事恐怕兴师动众，若要控制好，还要请大人多多出力！”青叶说完，起身深深拜下：“在下替我舅父、溧阳的百姓们谢过您了！”
　　岳广龙见他如此郑重，表情也凝重起来，忙扶起她：“贤侄说哪里话！老夫身为此地父母官，不能为百姓排忧解难，反而要贤侄操劳，已是惭愧，怎当得起贤侄的谢字？”
　　青叶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舅父常赞大人深明大义，果然如此。在下就直说了。首先，请大人先派出人手，去外地收购需要的药材，越多越好！”
　　“什么药材？”
　　“一会儿我会写下，都是些普通的药材，寻常药店都有，此事不难，”青叶继续说，“只是接下来的事情有些麻烦，不过依大人在此地的威望，应该没有问题。”
　　岳广龙疑惑地看着她，青叶笑了笑，道：“请大人把附近的大夫都集中起来，在下不才，恰好知道一些关于水毒病的东西，想让他们也了解一下，只是在下年小资浅，恐怕有些难度。”
　　岳广龙道：“这个倒还容易！”
　　青叶摇摇头：“麻烦的事在后面！这些人了解了之后，必须到各个镇上去，将他们所学传授给镇上的郎中，并把药物带去，就地施治。还要有专人每日统计上报各地情况，若有疑难之处在下会尽快赶去。他们离家之后的费用需要由官府支付，家中人口也要由官府代为照顾。”
　　岳广龙考虑良久，觉得可行，问道：“还有吗？”
　　青叶沉吟了一下：“这次不可避免要花费许多，这银子，大人想好从何而来了吗？”
　　岳广龙道：“这个不需担心，各地府库都有一项专银用于紧急防灾的，只是需要上级批示，贤值既有程大人亲笔书信，又携有令牌，当可便宜行事！若没有别的，贤侄还是赶快写药方吧！老夫现在就派人去买。”
　　青叶点点头，走到案前，提笔写道：五月初桃皮，斑蝥，大戟，硫磺，樟脑，松香……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她看了两遍，确认无误，交给岳广龙。
　　岳广龙审视了一遍，匆匆出去，唤了师爷过来低语了几句，不多时进来说：“都安排好了，大夫们下午未时会在避风堂集合，贤侄稍稍准备一下，下午我和你一起过去。”
　　果然雷厉风行！青叶暗暗佩服，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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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之后，洛阳飞云山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来到后园，杨云飞正在和儿子、女儿闲聊，见了他，问道：“什么事？”
　　管家恭敬地答道：“有人要大量收购一批药材，到了咱们商行，要求先送货后给银，二爷让我来问问庄主意思。”
　　杨奕遥忍不住插嘴问了句：“什么药材？”
　　管家说：“不是什么贵重药材，就是些桃皮什么的，不过量非常可观。”
　　杨云飞看着儿子道：“暄儿，你什么意思？”
　　见父亲问起，杨奕暄略略沉吟了一下，问道：“谭叔，他们要这么多药材干什么？药材去路你可打听清楚了？”
　　“买药的领头人溧阳口音，身穿吏服，说是奉令采买。据说那边有不少人得了什么病，但又不是瘟疫，急需这些药救治的。这些药也不是治瘟疫的药，少庄主可放心。”谭叔一边回想，一边说。
　　杨云飞哼了一声：“老夫最讨厌和官府打交道了！”
　　谭叔听了，试探地问道：“那我就去回禀二爷，说这门生意咱们不做了？”见杨云飞点头，便欲离去。
　　杨奕暄忽然叫住他：“等等！”转头对杨云飞道：“爹，这门生意不如让孩儿去做吧？”
　　杨云飞惊讶地看着他：“暄儿，和官府中人扯上关系没什么好事，黑的白的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随便挑点毛病不给钱的黑事太多了，这门生意，还是算了吧！”
　　杨奕暄微微一笑，鹰眼眯了起来：“爹，先不要急着拒绝，不如我们去打听一下，若真的是诚心买的，卖给他们又何妨？”
　　杨云飞深思地看了他一眼：“暄儿，你果然长大了！也好，你派人去打听一下！”
　　杨奕暄忙说：“就让孩儿去吧！许久不曾出门了，骨头都松懒了！”说着伸了一个懒腰，只听得身上关节咔咔作响。杨云飞摸摸长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啊！哥哥你好狡猾！阿爹，他要是去的话我也要跟着去！”杨奕遥不依，睁着圆圆的眼睛，扯着杨云飞的袖子娇声道。
　　杨云飞喝斥了一声：“遥儿，你哥哥去是办正事，你去干什么？江湖上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就给我在家呆着，哪都别去！”
　　杨奕遥噘起小嘴：“阿爹！人家对江湖向往很久了，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嘛！你和娘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是也在江湖上行走吗？再说了，哥哥这些年勤练武功，跟着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别胡闹！你不许去！暄儿，你去收拾收拾，别误了行程！”杨云飞板起脸，杨奕遥一见，知道没得商量了，气鼓鼓地瞪了哥哥一眼。
　　杨奕暄将妹妹不满的举动收在眼底，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是，爹，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小妹要乖，听爹的话！谭叔，你和我来。”说罢，转身和谭叔一同离去，留下杨奕遥在那里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