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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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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月的江南,正是梅子成熟时节,随之而来的细细雨丝,沾衣欲湿,缠缠绵绵,不像落在地上,倒似落在心里,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雾光。等屋檐终于滴下水时,路上的油纸伞也一把一把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的图案,艳丽的,褪色的,在隐隐水光中,都看不真切。不知谁家的孩童还在外面打闹,尚未总角,弄脏了衣服也毫不在意。乌云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雨也渐渐大起来,终至倾盆大雨,恍若奔流的瀑布,又像撒开蹄儿的烈马,一丁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一连几十天都是如此,饶是程子越经过不少风浪,眉头也已皱成了疙瘩。
“大人,您也稍稍歇会儿吧!”旁边的差役看不过眼,上前劝道,从雨势变大的那一天起,程子越就没回过家,形容已现憔悴,眼底深深的黑眼圈掩也掩不住。他踱步至窗前,望了天空一眼,习惯地问了一句:“各地的文书怎么还没到?”声已微哑。
差役看看沙漏,道:“估计还要半个时辰,大人,您连日操劳都没怎么合过眼,要不先眯一会养养神?”
程子越摆摆手:“天都下漏了,怎么睡得着啊!你要是累了,就下去休息休息吧。”
“我们底下这些人轮番换班,顶得住,倒是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老谢,今年不同往年,你祖居此地,应该清楚才是。”
老谢点了点头:“没错,大人您来了以后,江南是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情况,可是大人您事前做了这么多准备,应该不会出事才是,这一个多月来每天的报告不都说平安无恙吗!”
程子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雨不停,什么可能都有。”虽然目前一切正常,但是,照这个势头下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老谢看劝不动了,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径直到衙门口等着,心中暗暗祷告,盼着雨快些停,再不停,任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了。
片刻之后,关于水情的报告一份接一份不停传来,程子越格外凝重地接过仔仔细细的看过后,眼中的忧色稍稍缓解了下来,转身到案前,铺好纸张,提笔疾书。自从出动军营修缮堤坝的请求批下后,朝廷特别关注江南的情况,每日,他就要将目前水势上报朝廷。吹干墨迹,封好封口,派人送出今日的报告后,他这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眼。
夏季将尽时,缠绵绯恻的梅雨季节也终于要结束了,除了各大湖沿岸的少数水田无可避免的被淹没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损失,有惊无险。天边渐渐泛白的时候,程子越回到家中,连靴子也未脱便倒在床上,整整大睡了三日。
八月十八日,程子越和女儿如约立在盐官的堤岸上,瞻观了气势滂湃的钱塘大潮。滚滚浪潮从东方奔流而来,卷起千层似红尘般混浊的泥沙,震得大地随之共鸣,仿佛要吞没一切。谁能想象得到,春天时恬静安详一如月夜春花的江水竟然会有如此壮观的一面?稍有不虞,带来的灾害又将是多么的严重。同样的景观,落在两人眼里,却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爹爹!”青叶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追随浪潮远去的心神拉了回来:“刚才飞溅过来的水把衣服都弄湿了,咱们回去吧!”
适才大浪经过时,真可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溅过来的与其说是水雾,不如说是一场小雨更贴切些。程子越看看两人身上,果然衣服已经潮了,鞋就更不用说了,仰天哈哈一笑:“好!咱们回去!”
此次便服出门,随行的只有程平和两个护卫,一辆马车两匹马,一路缓缓行来,望望路两旁,第二季的水稻已经绿油油的了,看着田畦里映着骄阳的汪汪清水,此刻,程子越才真实地感受到,这一年的水患总算是避过去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只消一眼,青叶便明了了他的心思,胸口热潮涌动。顺风钻进耳中的皆是对父亲的交口称赞,可这其中的辛劳酸楚又有何人知晓?母亲向来体弱,此次也因担忧而生了病,却不许旁人向父亲提起一个字,若不是程平急忙找了她回来,真不知……
没敢继续往下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隐隐人声:“……可怜……牛……就这么……祸……”
青叶皱了皱眉,凝神细听。
“玲妹子别发愁,我家的牛借你用!”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谢谢伍大哥,可这病牛……”少女的声音有点焦急,还没说完,就被那男子打断了。
“你没听人说吗,这不是病,是蛊!这牛留不得,赶紧烧了吧!”
青叶听到蛊字,心中一凛,印象中凡与这个字沾边准没有什么好事,更留起神来。
“伍大哥,各位乡亲,大家都知道,爹和我两人相依为命,他身子骨不好,这些年就指靠着这一头牛才勉强度日,十来年了,早已把它当作亲人看待了。如今莫名其妙地得了这怪病,就算治不好,至少也让它安安静静地死去,怎么就要……烧死呢?”说到后来,少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一个老人说道:“玲丫头,村里人也都知道这头老黄牛是你家的命根子,可是你年纪小,不知道此中的利害!若是一般的病,大家凑钱请郎中给它治都行,可这不是病啊,你看看你家老牛现在的样子,吃也吃不下,站也站不起来,这还罢了,前一段时间见谁顶谁,隔壁村的二虎不就是它顶伤的?人家二虎的爹妈是个明白人,不跟你家计较,才没把事情闹大,搁到别人谁肯答应这茬事?二虎到现在还没娶媳妇,我看这小伙子人挺不错,心也挺实在的——嗯,我说到哪里去了?”
旁边响起一两声窃笑,那老人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哦,中了这蛊,治不好就算了,这万一传染开来,全村都要遭殃,这你明白不?”
周围的乡民开始窃窃私语,“是啊,这万一传染开了……我家那还有几口猪呢!”“临镇的牲畜中了这蛊也是要火化的!”“说不准它的血啊什么就带着蛊呢!”
少女听了,更是哭个不停。
“静一静!静一静!”那老人似乎在乡民中有些威望,片刻周围就安静下来。老人说道:“玲丫头,你都听见了,也看见了,这牛左右是不中用了,与其这样耗着,不如让它早点合眼,早点投胎的好!为了大家的安全,这牛是一定要火化的!”
停了停,老人又说:“大家也都知道你家的艰难,原本牛即使死了,靠卖肉也能赚上一些钱,可这牛是不行了。你家的农活,单靠你一个姑娘家肯定是不行了,我跟乡亲们商量好了,过一阵邻村老刘家的母牛下了犊子,大家凑些钱买过来,给你家可好?这一阵,村里乡亲多照顾照顾你家也就是了!”
“是啊,玲妹子,我家的大黑也可以借你用啊!”
“我们家弟兄三个,打谷子晒稻子什么的,我们帮你!”
……
少女已经是泣不成声,哑着声向周围乡亲道了谢,终于点头答应了。旁边一中年人见状,吆喝了几个人一同去抬牛,另外几人便开始圈地方,架柴禾。
青叶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不知那牛得了什么病?难道竟会是那种病?正想着,听见有人又小声说:“听说,今年中蛊的牲畜特别多,前一向又下了这么大的雨,该不会是老天爷降灾吧?”“嘘——!别乱说!”不由得心中一惊。
程子越没有内力,自然没有听到刚才那些乡民说的,此时看到青叶面色不善,忙问道:“叶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青叶忙抬起头,掩饰地笑了笑:“爹爹说什么呢,我可是正宗的大夫啊,哪里不舒服自己会不知道吗?刚才没注意,车轮被石头硌了一下,吓了一跳而已!说起来,坐了这么久的车,还真有点累呢,爹爹,咱们到前面休息一会吧?”
程子越点点头,拉开车帘,吩咐赶车的程平和骑在马上的两个护卫停下来稍事休息,过会再赶路。到了投宿的小镇,换过衣服,青叶借口要出去街上溜达溜达,却施展轻功到了刚才那个村子,远远看见几个人已经把牛抬了过来,便欲凑上前去查看。
几个乡民见凭空冒出一个陌生人,均防备的看着她,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哥?”
青叶环视一周,看到一位拄着拐杖、白须髯髯的老者站在众人前面,旁边一个粗布衣裳的少女沉默不语,只管盯着那头牛,心想这必定是刚才说话的人了,便上前作了一揖:“老丈请了!”
老者看她衣饰,只道是读书人,回礼道:“小秀才,我们村里人粗鄙,不要笑话!”
青叶微微一笑,看了那牛一眼:“老丈说哪里话来着!在下经过此地,有些口干,想借口水喝而已,见众位乡亲聚在这里讨论这头老黄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过来凑个热闹。乡亲见我眼生,问两句,也是应该的!”
老者面露警色,转头招手示意一个小孩子过来,道:“小秀才,这是我们村的事,你别插手。你要是口渴,就跟着这孩子去他家中喝口茶吧!罗家小三,你领这位小秀才回去!”
那小孩子睁着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咧嘴一笑:“原来阿妈说的读书人就是这样的!嗯,那个,秀才哥哥,跟我来吧!”
青叶连忙说道:“老先生不要多心,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小读过一些医书,略懂一些医术,想看看是否能帮上忙而已!”
众人听闻此言,哄地笑开了:“小哥,你才多点大,别开玩笑了!”
“你开的药会不会把人吃死啊?”
“这可不是走江湖卖艺,小哥,还是回去等长了胡子再出来吧!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大伙静一下!”老人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回头看着一帮村民:“人家虽然年纪小,可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对人家客气一点!”又对着青叶说:“小秀才,乡下人不知礼数,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青叶面上毫无愠色:“哪里,在下人小言轻,众位乡亲有此疑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在下出门远行,自问还没有看走眼过。这位大叔,您是不是经常感到左膝酸软,遇上天气变凉,下雨之前,还会像针扎一样疼痛?”说话时,便含笑望向一个中年人。
那人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众人不再取笑,看着他们。
青叶不答,又看向另一个老者:“这位老人家是不是经常觉得手指发麻,脖子僵硬,回头时过猛就会晕倒?”那老者也点点头,众人见她只消一眼便说出症候,知道遇上高人,啧啧称奇,再不敢小觑她,沉默下来。那老者身边一个小伙子急忙走出来,拜下说:“神医小哥,是我们莽撞,有眼不识泰山,我爷爷的病,还请您多帮忙给看看!”说着就要磕头。
青叶赶紧阻止他,道:“快快起来!老人家的病不是什么大病,不用着急。眼下,我想先看看这头牛,不知可不可以?”
众人不再反对,那长须老者说道:“秀才,你要看就看吧,能救回来最好,救不回来,那也是天意!”
青叶上前察看了一阵,起身问道:“这是谁家的牛?”
玲丫头擦了把眼泪,呜咽地说:“我家的,您看……还有救吗?”
青叶摇摇头:“太晚了,早些或许有救。不过,牛倒是其次,人若是出了问题,才是大事。在下想问一句,最近下过水田的人有谁身上出过疹子,或者恶寒头痛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白须老者问道:“秀才,和这有什么关系?”
青叶点点头,正色道:“这种病历来就有,若我没看错的话,这就是医书上记载的水毒病,也叫水蛊,是一种水中的毒虫引起的,初得时手脚出疹,还有中恶和伤寒的症状,若不救治,时间长了还会下血烂肝,腹泻消瘦,肚腹胀满,呕血昏迷,甚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见众人一脸惶恐之色,她微微笑了笑:“不过,发现得早,还是有救的。所以我问,有没有人出现过这些症状。”
老者闻言,惊疑不定,急切地问:“秀才,你说出疹子和中风寒是先兆?中蛊之后还有办法救治?”
青叶暗暗叹气,看来这病让这里的人受了不少罪:“没错,发现得早的话,有望恢复。”
人群沸腾了起来,有人说:“今年下水之后,我手上和脚上都起了些疹子,是不是得了这病了?”另一人说:“我没出疹子,倒是八月初有点伤风……”一阵讨论之声不绝于耳,青叶细细听来,竟然许多人都出现过类似情况,暗地皱眉。有人对老者说:“沈老爹,我看这位秀才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如就让他给大家看看?”此话一出,乡民们都随声附和,齐刷刷地把眼光看向了青叶。老者踌躇了一下,颤巍巍地上前施了一礼,问道:“秀才,你可愿意给大伙儿看看?”
青叶赶忙还礼,朗声说道:“老人家这是哪里话来,众乡亲若不嫌在下年轻,资历尚浅,这事在下定义不容辞!”
众乡民高声叫好,刚才大声取笑青叶的几人讪讪的,红着脸不作声。
老者看看众人,迟疑了一下,问道:“这诊金……”
青叶笑了笑,眨了眨眼:“老人家,您没忘了我是来讨水喝的吧?”
老者一愣,立即明白了青叶的意思,哈哈大笑,嘴里说道:“好!好!好!你跟老朽来,老朽珍藏的铁观音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就拿来招待贵客!”说罢吩咐众人,留几人在此将牛的事办了,其余人若要看病的都到他家来,还有村里其他人也通知一下。吩咐完了,抓起青叶的手就往自己家里走去,一路上还嘟囔着:“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