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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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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瑶在奉国寺住满三个月,八月十五,正值丹桂飘香之际,抱恙已久的太后终于彻底痊愈,不仅恢复健康,而且精气神更胜从前。
皇上大喜,下旨惠及天下,更特别封赏了祈福有功的周瑶。御赐礼物整整三车,连带着定国将军府也沾润了不少。
一时间,定国将军嫡女的美名传遍京城,周广城每天都在家中享受一群客人的恭维,脸上笑纹都冒出喜气。
“好不容易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总算该享福啦。”
他这样给自己居功时,已然完全忘记,自己在周瑶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毫无参与。
“老爷,首辅邵大人在门口递了拜帖,说要登门贺喜!”
什么?周广城先是一愣,而后眉飞色舞。
先前邵鹰频频拉拢、逼迫自己站队,都只肯请他到东华楼赴宴,连邵府都没打算让他进。
现在倒好,这位高傲的大权臣,要放低姿态过来拜访自己!
“原来是邵大人光临。”他红光满面地迎了邵鹰进来。
首辅大人身材颀长,目光犀利如鹰,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说:“前一阵子,周将军曾说要邀邵某赴赏花宴,当时邵某公务实在繁忙,不得不婉辞,实在遗憾。”
“近日秋闱已过,邵某得了闲,不知周将军可还有赏花之兴。”
一旁陪席的周夫人顿时抬头。
赏花只是一层心照不宣的哑谜。
周广城之前说过,有意要嫁一个女儿给邵鹰,作为向他和太子党的投诚。
周夫人又不舍得阿娴,于是才想起了边关的周瑶,写家书骗她进京。
本打算等阿瑶稍稍安顿下来,便正式提出亲事,谁知这女儿竟是个好运气的,入选祈福不说,还立了大功,眼瞅着要成为太后身边的红人。
现在邵鹰主动登门再提婚事,明显也是冲着周瑶而来。
想来也是,他与太子已经结成同盟,将来必定要全力护太子继位。
如果娶了周瑶,再好好联络关系,说不定能把太后都拉进己方阵营。
周广城尴尬地咂了咂嘴,在首辅和周夫人的两方视线下,依旧坚持装傻:“哈哈,邵大人好兴致,但敝舍的花早就谢了,好遗憾啊……”
他总不能直接说,周瑶现在资历和身价涨了,他的野心也跟着膨胀了。
如果女儿能再争点气,向上够一够,成为王妃,那他在朝堂上就能横着走,再也不用看邵鹰这伙人的脸色了。
周广城笑着接待客人入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际,却暗暗想到,等周瑶回府之后,要找机会多邀请曦王殿下过来。
周瑶对父亲产生的想法一无所知。
祈福功成后她本该从奉国寺回到家中,太后却说周府现在肯定热闹纷扰,让她搬入宫里住上几日再走。
几天相处下来,太后看这个漂亮聪明的孩子是越看越喜欢。
“阿瑶啊,小厨房做了几种时新馅儿的月饼,给你拿回去一盒。”
太后靠在软榻上,面色红润,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周瑶在旁捧了本诗集,正为太后念诗,闻言赶紧起身行礼:“谢太后赏赐,臣女有幸——”
“哎呀,”太后抬手打断:“你这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动不动就要行礼,还要说各种漂亮话,明明哀家都说了,不用张罗这些。”
“你这个样子,简直跟初存一模一样,他比你还不听劝。哎,偏偏是哀家最疼的两个孩子。”
周瑶垂下睫毛,心里却骤然一动。
她没有忘记自己接近太后的目的,却不敢贸然行事,恭敬谨慎地过了这么些天,终于有可能打听一些景初存的事情了。
“曦王殿下声名远扬,世人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太后打了个哈欠,慈祥地笑着,“哀家看他也挺喜欢你的呀,把哀家送他的玉佩都交到你手上来了。”
成色潋滟的玉石挂在她腰际,闻言又一坠,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她其实非常想找个盒子把东西装进去,然后摆到最高的架子上,就像前世对待那些追求者的礼物一样。
但偏偏现在谁见了她都要提起这玉佩,提起曦王。
周瑶压下脑海里的纷乱想法:“曦王殿下品行端方,天资非凡,臣女只敢尊崇,不敢承蒙其他。”
这次她的试探有了收获。
老太后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落:“初存确实不错,各方面都很让哀家和皇上满意。”
“能长成现在这般优秀,真是难为他了,哎,苦命的孩子啊……”
年迈之人的困意来得很快,还说着话呢,尾音逐渐弱下去,闭上眼,就已经睡着了。
一直在身旁侍立的姑姑习以为常,走到床榻前,对周瑶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点头表示明白,阖了诗集,屏息静气地离开了太后寝殿,一如先前的每个夜晚。
她穿过几层走廊,回到外侧偏殿里自己的小房间,沿路对宫人一一颔首行礼,全程神色自若。
直到关上门,帘子也都拉上,周瑶才捂住嘴,瞳孔颤抖,深吸一口气。
她从太后嘴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苦命”二字!
但是按照官方说法,曦王景初存是皇后的次子,在帝后的悉心照顾下长大,又有亲哥哥太子作为依仗,应该是非常幸福才对。
就算老人家过分宠溺孙子,也绝不可能把父母呵护、长兄陪伴、无需担心继位的绝佳条件说成“苦命”。
那么只剩一种情况:关于曦王的身世,所有知情人都在说谎。
如果太后不是临近入睡、精神松懈,必定也是守口如瓶,更不用说让周瑶这个外人知道了。
“小姐,您怎么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而且您可说过,不敢召信鸽进皇城,怕被发现,这会怎么又用起来了?”
一听这语气,便是千雨。
周瑶无暇顾及,只运笔如飞,刷刷写着一张张纸条,手指止不住颤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本想找到调查曦王暗中施罪的线索,现在如愿以偿,却没想到是连自己前世都完全不曾得知的端倪。
千雨过来帮她卷纸:“小姐,您写这些,要发给谁?”
激动的情绪逐渐退潮,她怔怔望着刚写好的调查命令,恍然发现自己太急了。
王爷的身世怎是轻易就能查到的?
何况景初存名义上是皇后所出,若要调查,需一并覆盖皇上、皇后和太子,这三个全国最尊贵的人。
周瑶搁下笔,长出一口气。
明明被迫暂缓调查,可有了目标后,她的眼睛却很亮很亮。
点了蜡烛来烧掉纸条,墨染的眸子里清楚地映出跳跃明灭的烛火,转瞬间燃个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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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府之后,周广城夫妻二人自是嘘寒问暖,关怀更上一层楼。唯有周娴自称生病,几天没出自己的房门。
周瑶心如明镜,知道妹妹大概是嫉妒作祟,不动声色的同时,悄悄放出两只隐形鸽,盯着周娴的院落。
“小姐您是担心娴小姐生着病,身子不舒服,没人及时照顾吗?”
千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但千雨不以为然,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明显是怕她给小姐找麻烦。”
周瑶一哂,没有回答。
从前世经历来看,周娴容不下她是迟早的,与其等对方发难,不如预先看清,再来将计就计。
正说着,天上突然传来两声鸟鸣。
她抬头一看,是只灰色的鸽子,绕着院子里的树盘旋两圈,然后飘然落在她的肩头,抬起一只脚。
千雨问:“这是谁来着,毛色有点浅,是小七?”
按照训练完成的前后,排行第七,便叫做小七。
这只用于送信的鸽子脚上绑着一卷纸条,周瑶解下来展开。
“是小七,从黔村飞过来,真是辛苦了,待会儿多吃一点。”
纸条上是一行飘飞的行草,墨色淋漓,语气急促,足见写信人的慌乱。
她读了一遍,好像丝毫不意外,反手递给千雨:“记得烧了。”
“千雪,把我上次准备的衣服拿出来。”
“小姐,您要出去?夫人昨天给奴婢提过一句,今日有客人要来……”
千雪找出来的是一套干脆利落的黑衣,周瑶卸了钗环,换上衣服,最外面又罩一层黑色大氅,彻底遮住了她的身形。
“没关系,两个时辰往返足够,正午开宴之前能回来,”
她把鸽哨收进袖中,看小丫鬟神情犹豫,又笑道:“而且从我回府开始,哪天家中没有客人?”
“可是,夫人说,今天曦王殿下也要来。”
周瑶系面纱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专门过来给你说的?”
说罢,看千雪的表情就已经明白了答案。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谁来都一样。我会及时回来的。”
伪装了全身的周瑶动作轻盈,悄悄从院墙上翻了出去,走了两条街,才找了驾车,直奔黔村而去。
黎睿屏退了下属,正一个人蹲在兵马司自设监牢的地上。
他又一次抛起铜钱,可手指颤抖得实在厉害,三枚铜钱只有一枚落在手心,另两个直接掉在地上,卜卦失败。
他慌慌张张地去捡,忽听见外面一阵隐约风声,然后,从地牢的某个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戴着面纱,周身黑色,任何外形特征都看不分明。
黎睿脚一软,直接半坐在地上:“你终于来了,看吧,就在这儿。”
周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囚室里一个人影靠墙而倒,正是她进京那天遇到的劫匪头子,因为自家父亲赌钱而被迫铤而走险的年轻人。
也是他在一天之内翻供,指控周广城是幕后主使,雇佣他们来劫走周瑶的财物,可最后被证明是故意给定国将军泼脏水。
黎睿虽然担惊受怕,但一直记着作为兵马司指挥的职责,在那天之后,依旧执着地调查此事。
劫匪头子每天一审,六爻每天一算,可查来查去,了无一物,幕后黑手始终不明踪影。
直到今天清晨,他例行来提审,发现犯人面色青白,瞳孔扩散,胸前赫然一个血洞,已经死了半日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