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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鸽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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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瑶在奉国寺三个月里,养起了一批初成气候的鸽子。
小七是一只灰色的信鸽,速度不快但耐力持久,能在定国将军府到京郊黔村之间一口气飞个来回,所以被她派到了黎睿身边。
当时她在纸条上写“如有异常,随时恭候大人消息”,但发出去之后,黎睿始终没回信。
直到刚才,他发现每天提审的犯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尸体,就在他治下的兵马司,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属下发现。
黎长官吓得面如死人,终于想起留在桌前的鸽子,赶忙提笔把情况一写,然后让典吏、官兵们都退下,独自等在监牢里。
他仰着头,颤抖道:“你……”
周瑶已经查看完那具尸体:“利器穿胸,死得很痛快。”
“那,那凶手会杀其他人吗?”
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兵马司看守最严密的监牢,凶手要想杀掉长官,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她神情严肃:“黎大人,凶手不会做无用的事情。”
“那杀他有什么用?他始终不说当时翻供是受谁胁迫,我从他身上什么都没审出来!”
黎睿越说越激动,五官扭曲,感觉是要哭了。
“我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都查遍了,母亲早死,父亲赌钱,家里穷得叮当响,压根就是个苦命的普通人。”
“为什么会有人非要他死?”
因为卷入了某些人见不得光的权力斗争。这是一场吞噬人命的龙卷风,寻常百姓哪怕沾到边角,都有可能被拖入深渊。
大概还是与景初存脱不开干系。
倘若赌场是他经营,那么以赌资一笔勾销为由,诱导歹徒翻供,给她的父亲泼脏水,然后卸磨杀驴,都是他能做出的事。
他一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那些温柔都是假象。
周瑶呼出一口苦涩的气,在袖子里攥紧了手指。
她定了定神,猛然回头,眼神锋利:“你想帮他复仇吗?”
小治安官渐渐冷静下来。
他终于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铜钱,苦笑道:“如果我不想,就不会联系你了。”
“而且,既然派了这么聪明的鸽子专门跟着我,你应该也需要我的一些能力吧。”
“......周小姐。”
被点出身份,周瑶却没有意外。
从遭遇劫匪用鸽子送地址,到与父亲当庭对峙的当晚就送来信鸽,处处都有她的参与。黎睿只是胆小了些,可一点都不傻。
“他父亲之前所在的赌场,你还有消息吗?”
“就在黔村,有好几处。”
周瑶点点头。接下来需要她的鸽子出马了。
黎睿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本想求曦王殿下帮忙调查,但是起卦算了一下,似乎结果不太好。”
三个月前进京抢劫案,景初存没有责怪,反倒安慰了他两句。
只是随口说的体恤之语,却让小治安官念念不忘地记到今天,遇了事还下意识依靠。
她说:“麻烦黎大人暂时不要去找他,也不要告诉曦王殿下我来过。”
黎睿明显很意外地愣住了:“我以为你们......”
不只是他,京城之中,也有很多人觉得景初存和周瑶的关系暧昧,是金童玉女。
尤其是单看曦王这边,他虽然向来温柔和煦,但也恪守疏远的礼貌。
像初见就赠送贴身玉佩、当众出言撑腰、单独说话、跑到周府拜访,这样一系列亲切到逾矩的事情,都只对周瑶做过。
她对黎大人八卦的眼神轻轻摇头:“没有这样的事。”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景初存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突然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轻抿唇角,告诉自己,都是假象。
黎睿没再说什么,扶着墙站了起来,“好吧,抱歉了。周小姐,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比如说,你的最终目的?”
前世周瑶没有任何身份,公开驯鸽买卖情报也没有关系。
然而今生她成了为太后祈福的贵女,又在京城名声在外,只能以假身份来建立情报网。这也正合她意。
“希望将来我们能成为一个组织,名字就叫——”
她想了想,“鸽谣。”
“鸽子们吟唱歌谣,传递的是关乎我们每个人的信息。”
黎睿怔了片刻,而后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个古铜色的罗盘,转了几转,嘴里念念有词一阵。
“我算过了,这个名字不错,挺吉祥。”
周瑶勾起唇角,不禁失笑。
她本该死在曦王府,行刺王储失败,被挫骨扬灰。谁知却重生到此,这一世为了达成目标,必然处处逆命而行。
但是依然给自己的情报网取了一个吉祥的名字。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周瑶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回去还要换衣服见客,便主动告辞。
临别时,黎睿站在背后:“我刚才其实还算了一个别的东西。”
“什么?”
“是你这一旬的运势:明镜高悬,清流惠风,步步生花亦生险,如能遇到贵人相助,定可逢凶化吉。”
她笑了笑:“哦,是吗。那多谢黎大人。”
一路奔波,回到定国将军府时,刚好赶上宾客登门,即将开宴。
她匆匆翻进院子,早就焦急等着的千雨和千雪准备好了衣服,脱了纯黑的大氅,换上裙子,又是一个容貌姣好、气质不俗的大家闺秀。
临出门前,周瑶想到刚才黎睿说的那句“逢凶化吉”,动作顿了一下。
“小八和零都没有回来吗?”
千雪摇了摇头:“奴婢一直关注着娴小姐院子的方向,确定那两只鸽子都没有回来。”
周瑶当即产生些许微妙的不安,大概是那句卜辞产生的心理作用,毕竟黎睿是她前世亲自确认过的神机妙算之人,他说的话无论如何还是值得考虑的。
“这样吧,千雨,你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什么动向,立刻来告诉我。”
“是。”
一出院门,周夫人已经站在门口等她:“阿瑶,走吧。”
“夫人,阿娴妹妹的病,还没有好吗?”
周夫人也清楚周娴得的是心病,但总不能说,一时叹了口气:“请了好几个郎中,俱是不见好,倒是难为阿瑶还顾念着,给她送花草茶和补汤。”
“阿瑶能力浅薄,没有能帮到妹妹的地方,唯有这两样是太后所赐,阿瑶想一定对身体大有裨益。”
夫人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对了,今日曦王殿下也在。”
说话时她侧头观察周瑶的表情,想看继女对王爷到底有无特殊,谁知她脸上毫无变化,微笑的弧度都没有添上半分。
果然阿瑶没有当王妃的资质,周夫人心里摇头,还是劝劝老爷,尽快把她嫁给邵首辅吧。
还没入席时,周瑶余光瞟见左肩上似乎落了一片小树叶,侧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树叶之后还有一只白到透明的小鸽子,是零。
她环顾发现周围没有人注意,于是悄然走到园子侧边,借繁盛花丛的遮掩,把小白鸽拖到手心。
“怎么了?”
零的眼睛睁得溜圆,叼着那片叶子,在她手心里疯狂扑腾。
周瑶定睛一看,是片水仙花叶,有毒。
皱眉思忖片刻,心里便有了底,决定将计就计。
她摸了摸零的小脑袋:“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听到外面通报,曦王殿下到了。
紧接着管家带着好几个丫鬟到处找她,仿佛都默认景初存登门只是来看瑶小姐的。
她真的不想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与他虚与委蛇,干脆找了个借口,回内院拿东西,等到开席之后才回来。
席上曦王坐在主位,见她来了,远远地微笑打了个招呼。
周广城与管家交换了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席上正谈笑风生、宾主尽欢时,突然,宴会厅外面响起一阵喧哗。
有个眼睛红肿、满面泪痕的丫鬟毅然冲开阻拦,冲进大厅中央,扑倒在地就开始疯狂磕头。
“求诸位贵人,救救我家小姐!”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都侧头看周瑶,眼里疑惑:你家小姐不是在这里坐得好好的吗?
周夫人把筷子一放,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来,怒道:“彩玉,怎么回事!阿娴怎么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他们家还有个生病没有出来的周娴。
彩玉抬起头来,额头磕得一片殷红,只顾瞪着周瑶:“瑶小姐,我们家小姐一直待你如亲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家小姐!”
周广城当即面色一沉,余光偷瞟曦王,生怕惹恼了贵客。
周夫人则是腾地一下站起来:“把她给我拉下去,别在客人面前发疯!”
“等等。”是周瑶的声音。
众人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表情平静地说:“我不想背负无端的指控,还请夫人允许我问彩玉姑娘几个问题。”
如果彩玉只来得及吼了一句就被拉下去了,那这句话一定会在京城持续流传,越传越真。
不如当面对峙,洗清嫌疑。
周夫人犹豫了片刻。
一见彩玉这个样子,她就明白,阿娴在房间里静了几日,非但没有沉下心来,反倒憋了一肚子恨意,以至于要出这种昏招。
如果让阿瑶与彩玉当面对峙,难免要露馅,说不定还会把周娴这个陷害的主谋也扯出来。
所以,她更想赶紧把彩玉拉走,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正迟疑时,曦王悠悠放下杯子:“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发话不能忤逆。
周夫人只好任由彩玉像个笑话一样跪在大厅中央,尖声嘶吼。
“瑶小姐,我家小姐从来没有害过你,可你却容不下小姐,给她的花草茶里下毒,要她的命!”
此话一出,好几位客人都吃了一惊。
周瑶入选为太后祈福,如今功成,在京城中俨然已经成了善良慈悲、福泽圆满之女。但被捧得越高,摔下来时就越惨。
如果她下毒杀害自家妹妹的事情坐实,必定会千夫所指。
周瑶却完全不见慌乱,只淡然问道:“彩玉姑娘,你说的是我每日送给阿娴的花草茶吗?那是太后的小厨房所赐,所以你是在暗示御赐之物有毒吗?”
“不是,你把花草茶里的白牡丹花瓣换成了有毒的水仙花瓣!”
彩玉拿出周瑶给的茶包,哗啦撕开倒在地上,捡出一片白色花瓣:“就是这个。”
“这是有毒的水仙花!我家小姐本就身子不好,又喝了你下毒的茶,所以缠绵病榻。”
“不然为什么你一回府,小姐就立马病重了?”
确实是她一回家,周娴就称病。好几个客人的眼神都变了变。
曦王薄唇含笑,不知在想什么。
周瑶早有准备:“那这有毒的花朵是哪里来的?”
“你院子里就有好几株,千真万确。”
果然如她所料。还好零提前发现了周娴的阴谋,让她有时间思考对策。
周瑶缓缓扬起唇角,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微笑。
“彩玉姑娘,我院子里的虽是水仙,却是一种罕见的无毒品种,名叫凤凰水仙,是奉国寺里江宁法师培育出来的,即便全株食用,也完全不会中毒。”
话语平静,却隐隐露出些似笑非笑的嘲讽。
当场便有几人噗嗤笑出了声,景初存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周夫人的脸色开始变黑了。
周广城咬了咬牙,心里大骂不止,但囿于曦王发话,也不好把人拉下去。
彩玉愣在当场,感觉卯足劲头在打自己的脸。
好在她反应很快:“不,我记错了,是你在集市上买的水仙花瓣,我看见你和千雪一起去买的,千真万确!”
这已经是十足的抵赖了,可周瑶似乎还有耐心。
“你亲眼看见我和千雪在集市上买的吗,就临街那个集市?”
“对,亲眼看见。”
她垂下睫毛,叹了一口气:“彩玉姑娘,为什么要说谎呢?”
“我院子里确实栽种了江宁法师所培育的凤凰水仙,但它只是花期更长而已,依旧是有毒的,甚至比寻常水仙更毒一些。”
“我如果真的要下毒的话,为什么还要出去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