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黑羽 ...
-
待曦王和父亲转身走后,周瑶犹豫片刻,还是重新把鸽子放了出来。
明日就要进宫殿选,时间紧急,夜晚去探未必能看到具体的选拔工具,只能白天。
只是她心里还有些迟疑:隐形鸽虽然无孔不入、神不知鬼不觉,但它是存在破解方式的,只要通过那种特定的方法,就能看见隐形鸽的踪影。
前世,到了夺嫡后期,景初存就掌握了这种破解之法。
当时驯鸽人左右逢源,能得每一方势力的青眼。只要不出意外,无论谁获胜,周瑶都会被奉为功臣,前路坦荡。
可惜世上总有意外。
她偶然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
里面言辞恳切地列举了曦王所有罪行,他手上沾过的那些鲜血,还提供了两条线索,让她可以亲自验证。
虽然疑心这是其他竞争的王爷栽赃,但既然有线索,周瑶也就派出鸽子去查了一下。
谁知顺着草灰蛇线,她一路扒出惊人的阴谋,桩桩件件疑案悬案,似乎真的都与景初存有关。
心神俱震,哪怕是冷静如她,也一时茫然无措。
没有人知道当时周瑶曾经在书案前整夜不合眼,脑海里只重复一句话:为什么是他。
注定要与她为敌的偏偏是景初存,是她唯一一个发自内心信任的人。
她垂下睫毛,内心被不知何起的酸涩填满。
周瑶还没定下对策时,曦王那边却突然发现了隐形鸽的破解方法,从而抓到了两只来曦王府书房里搜集证据的鸽子,知道驯鸽人在调查自己。
他像往常一样登门,亲自提着鸽子,唇边还噙着笑意,眼神却如深渊,难以看透。
“周小姐,这是要干什么。”
周瑶望着他,想说出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她知道,一旦曦王彻底发觉,出手打击她的情报网,她不会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思来想去,唯有在他还没那么警觉的时候,铤而走险去行刺。
当然,最后也没有成功。
周瑶轻轻摇了摇头,从前世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她想,曦王到她临死前不久才学会识破隐形鸽,现在离夺嫡开始都还有两年,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零,”她拢了拢白鸽的羽毛,“就靠你了。”
因为是这辈子驯养的第一只鸽子,所以取名叫零。
小家伙听话地展开翅膀,如一片小叶子那样轻飘飘飞上了天际。
周夫人在院落外问:“阿瑶,好了吗?客人已经在厅上等了一会儿了。”
“好的夫人,我这就出来。”
周夫人等在外面,门推开时抬眼去瞅,顿时一愣。
年方及笄的少女一袭白裙,青丝挽起,衬得肌肤胜雪。双眸似水,五官精致,周身没有任何首饰,更显得秀雅绝俗。
现在年纪还不大,眉眼还没彻底长开,但谁看了都能确定,眼前的女孩,假以时日,必定是倾城之色。
周夫人的表情凝了一瞬间,然后登时化作温柔慈爱:“咱们的阿瑶就是漂亮。”
又去阿娴妹妹的府上等了一阵子,三人一起进了前厅。
周娴还是第一次见到曦王本人,将眼前的俊美青年与传言中温润风雅的形象结合起来,仿佛看见谪仙下凡,十分激动。
可她不顾礼数偷看好几次,眼睁睁见着景初存的视线尽数投向周瑶,对自己只有礼貌地两句问候。
为什么?姐姐长得没自己耀眼,打扮更是远不如她金贵华丽,为什么能得曦王这么多眼神?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因为她是嫡长女,代表家族,一定是这样。
但是,就连嫡长女这个名头,也是她抢了自己的啊。
周娴低头瞪着茶杯,表情扭曲,手藏在桌下攥紧,精心保养的指甲狠狠嵌进肉里。
曦王正聊起自己府中养的名贵花草,然后话题自然地一转,拐到宠物上。
“我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小狗,傻乎乎的,但我很喜欢。”
“可惜没过半年就不幸去世了,当时我难过了很久,从此便不愿再养宠物。”
周广城一叠声地附和:“确实,宠物是好东西。”
周瑶却心里明白,他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估计是因为刚才看见自己养的鸽子颇有灵性,暗中起了疑。
果然,景初存下一句话就是:
“方才看到大小姐所养的鸽子,各个皮毛顺滑,轻盈矫健,果真是要有福之人才能养出如此毓秀生灵。”
她恭顺地回答:“臣女只是一时贪玩才养的,并无章法,让曦王殿下见笑了。”
周广城打眼一瞟,见王爷脸上笑意更盛,看来是真喜欢女儿养的那些个鸟,于是赶紧抓住这个献媚讨好的机会:
“阿瑶,那些鸽子能得曦王殿下喜欢是莫大的荣幸,你快挑出一对儿最好的,献给王爷。”
他命令完女儿,又转向贵客:“殿下的登门让敝府蓬荜生辉,任何珍宝都不足以回报,还请收下小女这对鸽子吧。”
这可真是最坏的情况。
这批鸽子都已经被她训练过一阵子,多少通些人性,除了零之外,还有好几个,马上就能执行任务了。
曦王又是个人精,拿到鸽子很有可能会发现它们的训练痕迹,从而摸到驯鸽的端倪。
这一世,她的驯鸽情报网是一定要重建的,不能受半点他人干涉。
正思忖间,周广城催促起来:“阿瑶,愣着干嘛,快去挑鸽子!”
她答应一声,起身要离席,脑海里转着千百个可能的办法,忽见主位上景初存也站了起来:“我和大小姐一起去吧。”
两人一起出了宴会厅,身后远远传来周娴把筷子掉到地上的声音。
自前世曦王府行刺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并肩沿着走廊往内院走,日光温柔,身旁的人也笑意和煦,可周瑶却只觉全身发凉,胸口处再起戳心疼痛。
前世得知真相的震惊,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信任,仇恨与懊悔,两世纠缠的复杂。
纷纷扰扰的情绪堵在心中,如一团乱麻。
不知为何,向来多话的景初存也始终沉默着,眼神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院门口,周瑶打开鸽笼,取出最靠里的一对鸽子。
不同于大多数灰色或白色的同类,这一对通体漆黑,从头到脚连眼睛都是毫无杂质的黑色,性子也沉默,羽翼收敛,被拿出来时依旧神情冷淡。
她摸了摸鸽子的头,转身道:“不知曦王殿下是否喜欢这一对。”
情急之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必须得送鸽子给景初存,那就只能选训练痕迹最少、最神秘的。
这对黑鸽子是她包圆了集市上所有鸽子后,摊主大方相赠的,一看就非凡俗品种,连她这个经验老到的驯鸽人,都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生灵。
本想着慢慢探索它们的特点,但现在只能忍痛割爱了。
曦王素喜风雅之物,这对黑鸽给了他,余生大概会在王府的繁盛花圃中度过,也算安宁。
可景初存却没立马接过,只是径直盯着她的脸,视线灼灼。
“请教一下周小姐,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工具,能让这些鸽子听懂人的指令?”
他翘起唇角,可细看的话眼底却了无笑意:“比如说……鸽哨?”
周瑶心里波澜骤起。
“……或许是有的。”她用尽全身气力才保持面上平静。
“可惜臣女见识浅陋,并不曾听过。如果真有这样方便的东西就好了。”
景初存定定地看她一眼,瞳孔深邃,难以看透。
周瑶迎着他的目光,强压心头纷乱,仿佛时时刻刻都在重复体验一刀穿过身体的痛感,“如果殿下不喜欢这对的话,臣女再挑其他的。”
眼前人终于说话了:“不用。”
他温声一笑,眨眼间又变成翩翩如玉的贵公子,仿佛刚才那一刹那只是错觉。
“只是我看这纯墨染的鸽子如此珍稀,周小姐这儿也只有一对,如果我全都拿走,岂不坏人之美。”
“这样,我只拿走其中一只,另一只还是留给你,如何?”
-
当日客人告辞后,周娴气呼呼地扑进母亲怀里。问她怎么了也不肯回答。
周广城说:“大概是太累了吧。”
她猛地抬头,父母惊讶地发现她眼底盈满了泪水:“为什么曦王不喜欢我,偏要喜欢她!我哪点不如周瑶!”
“啊?”周广城大惊,“阿娴,注意言辞!”
周娴瞪起哭红的眼睛:“难道不是吗?王爷的视线一直跟着她,还夸她养的那些破鸟!”
“而且、而且父亲你让她送的明明是一对儿,王爷回来的时候却只拿了一只!”
“一对儿鸽子,他们俩各拿一只,这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分明是有私情!”
周夫人不动如山,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痕,美眸掠过一道难以觉察的阴影。
“好啦,阿娴,你们都还小,这种事情也不能乱说,明白吗?”
周娴见父母都不帮她撑腰,愤恨地咬着嘴唇,手掌一并,掌心还留着宴席上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心中不平日渐累积,仿佛周身烧起一道红黑的烈焰,日夜熬煎,终有一天会驱使她将恨意付诸行动。
敷衍着哄走了小女儿后,父亲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周夫人明白他在想什么:“老爷,阿娴只是乱说的吧。”
周广城摸着下巴,满脸算计。
“我好像也听说,阿瑶进京那天遇到强盗,被曦王所救,当时曦王发现她头上的钗子磕到了,直接把自己随身的玉佩解下来送给了她。”
“随身的玉佩?”周夫人也吃了一惊。
“是啊,我本来都说好了,要把她嫁给邵鹰,就当咱们交给太子党的投名状。但是如果曦王真的对她感兴趣的话,搏一搏,说不定……”
李满盈抿了抿唇:“曦王殿下待谁都是关怀备至的。而且阿瑶她来自边关,从小疏于教养,恐怕难以胜任王妃。”
夫妻二人都沉浸在思索谋算里,没人注意到周夫人话语里不自知的一点情绪。
在“好父亲”把女儿摆在称上琢磨怎么卖出最大价值时,周瑶却只顾分析零带回来的消息。
小桌上依次摆开四幅画,分别画着花朵、抽签、水池和一只小猫,隐形鸽见到哪个,就落在哪个上面。
谁知零一个都不看,到处乱飞,就算用鸽哨命令它降落,也只肯落在她手指上,莹莹一点喙轻蹭着她的指甲。
作为两世经验的驯鸽人,周瑶绝对相信这只鸽子的训练程度,所以不可能是它出了失误。
那就只剩一种情况——
明日殿选,太后宫中准备的选拔方式,不在这四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