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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鸽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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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听说你下午去买了一大批鸽子?”
回府后的第一场家宴,周广城端坐首位,摆起家主的架子。
他内心其实很不舒服:答应了要将周瑶她母亲入家谱,还要让她当嫡长女,这事一提出来,周夫人表面未必说什么,心里肯定不愿意,到时候指不定要暗中使绊子。
无从发作的怨怼转移到女儿身上:“你刚进府,可能不懂规矩,大家闺秀的一举一动都要端庄秀气,养鸽子看起来像什么样?”
“阿瑶,你虽是姐姐,却要多跟你妹妹学着点。”
只要不干涉她养鸽子,其他的废话周瑶都不在意,随口附和几句:“好,我会以妹妹为榜样,勤加学习的。”
周娴坐在身旁,以帕掩嘴,嘻嘻一笑,坦然地受了这句话。
周瑶心里摇头,这妹妹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出身显赫,锦衣玉食,父母宠爱,从小就是被捧着长大,自认有俯视他人的资本。所以周娴才会养成那么娇蛮善妒、说一不二的性子。
当时周瑶只是毫无威胁的庶出姐姐,她却完全容不下,几次排挤陷害,直到周瑶为经营情报网彻底离开家里才罢休。
最后她被父亲嫁给不喜欢的朝臣,受不了丈夫的三妻四妾,大闹无果,郁郁而终。
记忆里姐妹俩的最后一面,周瑶以驯鸽人的身份受邀拜访那位大臣的府邸,阿娴被锁在阴冷的偏房里,瘦得形销骨立,眼睛大睁着,里面却是一片空洞死寂。
重新见到继妹眉间点丹砂、红唇娇艳的骄矜模样,她难免也有些感慨。
“阿瑶!”
周广城的呵斥里带着不满:“你举着茶杯一动不动地愣什么神呢!”
周夫人殷切地拿手帕擦了擦她的脸:“阿瑶舟车劳顿,想必是太疲倦了,要不吃一点就回屋休息吧,别累坏了身体。”
周瑶抬眼一扫父亲,明白他也想借此机会把自己塞回内院,这样或许能把家谱的事糊弄过去。
“小女有失礼仪,只是父亲答应阿瑶的事情还没完成,阿瑶不敢回屋休息。”
周夫人直觉不对,扭头一眼,意思分明:你答应了她什么事情?
周广城心里骂了几句,知道这事儿绕不过去了,咳嗽两声。
“夫人,是这样的。阿瑶的母亲在边关受了苦,实属不易,我打算以正妻之名将她的名字写入家谱,从此之后令氏为先妻,阿瑶为嫡长女。”
什么?
周夫人放下筷子,愣了两下,才扯出个温柔体贴的笑来:“如果老爷已经决定,我自然是支持。”
阿娴却直接皱起了眉头。
从有记忆起她自己就是唯一的嫡女,她父母是恩爱的夫妻,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个别的女人,还要写入家谱?
向来只有她周娴抢别人东西的份儿,怎么能有人敢抢到她头上来?
心里正不舒服,又听到父亲说:
“阿瑶,近些日子不要往外乱跑,父亲准备带你参加一些宴会。”
一听还有活动要参加,周娴当场就坐不住了,撒娇道:“父亲,为什么不带上我?之前都是带我的。”
周夫人赶紧制止:“阿娴,父亲自有他的道理,姐姐才进京,需要一些正式露脸的机会。”
妹妹委屈不解,忿忿地看了周瑶一眼。
周瑶只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看这一家三口的各怀心思,腹诽道,傻妹妹,不带上你才是好事。
哪怕是养鸟呢,真心喜欢的话肯定是养在家里,只有为金丝雀找买主时,才会提着笼子到处巡演兜售,最后选定一个出价最高的。
前世周广城想把她嫁给当朝首辅、权势逼人的奸臣邵鹰,逼得周瑶紧急训练出一批鸽子,查到了邵大人的两个把柄,以此暗中谈判,历经多番斡旋才免于一嫁。
不过这一世,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
皓腕轻抬,把茶杯放在桌上,白瓷碰撞,泠然一声轻响。
周瑶站起来飘然下拜:“父亲愿意带阿瑶活动,我自知感激。但又因为我想自请参与选召,进宫为太后祈福,所以这段时间或许需要静心准备。”
祈福?周广城一时疑惑。
周夫人负责理家,对此事更清楚一些:“阿瑶,这次选拔要求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
说完她突然噎了一下,才意识到周瑶已经是嫡女了,又赶紧补充:“而且这次的要求是进奉国寺,条件不比家中,怕阿瑶去了吃苦。”
周瑶无声轻笑。
奉国寺条件可能没有定国将军府那么奢华,但肯定比边关她和老师所住的那间小屋好多了。
何况她是要进宫接近皇家的,又不是去享受生活的。
“阿瑶不怕吃苦,只是父亲和夫人将我从边关带回来,我十分感恩,也想以亲身行动为家族出力。”
周广城当即在心里盘算。
倘若祈福有效,太后身体康健了,那有功的必是整个家族,说不定皇上高兴了还能给他升官,奖励他生了个好女儿。
而至于祈福不利、太后病重的情况,他也可以推说周瑶刚从边关来的,并未养在家中,把责任推到她一人的不详上。
吃苦又担风险的只有周瑶一人,对定国将军府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那好吧,既然你有此心,便好好准备,到时让夫人带你去参选。”
“不过,如果没有选上的话,还是要跟我出去赴宴的。”
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千雪打来热水替小姐洗手,忍不住说:“奴婢愚钝。老爷要带小姐出去社交,说明老爷重视小姐,理应是好事,为什么您要推脱呢?”
千雨端来一大盆鸽食,“确实,谁知道您到底在想什么。”
“而且咱们下午不是还见了别人家小姐宁愿逃出家门也不想被送去,您怎么上赶着要去啊?”
周瑶笑了笑,“你们相信我,去祈福是件好事。”
“哎呀,您最好是这样。”
千雪狠狠地扯了一把千雨的袖子,把这个说话不饶人的姐姐推出门去。
“奴婢永远相信小姐是对的。”她黑眼睛温柔如小鹿。
“既然要参选,小姐,咱们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周瑶接过鸽食,起身亲自去喂,“是要准备一下,放心,我有办法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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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第三天上午,她站在院落老树下,双手从鸽笼里托出一只白鸽。
它很小,很轻盈,白色羽翼轻薄地接近透明,展开便能像一缕轻云飘远,再像灰尘一样无声下落,完全不引人注目。
千雪在旁拿起准备好的小粒谷物,可小家伙打量她片刻,直面食物诱惑也毅然不动。
直到听见周瑶吹了声鸽哨,这才探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啄了起来。
千雪笑道:“小姐,它真听话。”
这是周瑶今生训练的第一只鸽子,行话叫隐形鸽,体型小重量轻,不是用于送信,而是用于探查。
定国将军府离皇城不远,足够小家伙轻飘飘地飞过去,在屋檐上眺望一眼太后府中的动向,再带着消息回来。
选择替身佛女无疑要先看生辰和命格,昨天初选结果已经下来,包括周瑶在内,总共有十个小姐入选。
硬性条件通过后,明日殿选,大概就要看“气运”了。
在周瑶的印象里,皇家所用的手段就那几种。抽签、占花、滴血入池,或者干脆看太后养的猫更喜欢谁。
她已经把对应的图案都画在了纸上,就等鸽子看完回来再选了。
小鸽子在周瑶纤纤手指间舒服地眯起眸子,只等她张开手,再吹一声鸽哨,就能展翅飞过院墙,化作无声无息的隐形“眼睛”。
正要抬手,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和煦如春风的声音:“周小姐。”
周瑶一惊,瞬间转身。
景初存和周广城站在院门处,没有管家提前给她通传,那显然是父亲直接带他进来的。
虽是如此,曦王却恪守礼貌地站在院落外,远远朝她微笑道:“冒然登门拜访,实在打扰,好在能得周将军礼待。”
他为什么要来?
压下心里疑惑,周瑶赶紧行礼,“见过曦王殿下。还请殿下允许小女稍作准备再来迎客。”
当着这两个人的面没办法放鸽子去做任务,她只能暂时把小家伙放回树冠笼内。
回身时,又巧妙地把鸽哨也收进了袖子。
可那白玉质地的惊鸿一瞥,还是被一直留神的景初存看见了。
他瞳孔微睁,眼底闪过些微惊讶。
和周瑶打过招呼后,曦王便被周广城毕恭毕敬地引回正厅,接了茶,送了见面礼,又聊起现在朝堂的局势。
“曦王殿下,首辅近日又下帖请了周某,恐怕推辞不过了。”
事实上,周广城现在正被邵鹰步步紧逼,威逼利诱地迫使他站队。
若不是压力太大,他也生不出“嫁女儿过去缓和局势”的主意。
邵首辅扎根朝堂多年人,热衷于收拢党羽、排除异己,最近又与太子结成同盟,明显是剑指下届皇位。
涉及到继位,周广城想趁机试探一下曦王的意思。
景初存向来长于话术,随口便答:“父皇向来鼓励朝臣多些交流、少些争执,周将军战功赫赫,邵首辅才高八斗,若能妥善相交,自然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天衣无缝的话,心思却早已飘到很远的地方。
就在周瑶进京的前一天晚上,景初存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
梦里他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所有要杀的人都已经死了,朝廷归顺,四海承平。他毕生的目标似乎都已实现。
然而梦中的自己并不快乐,他胸中深埋切齿拊心的悲痛,却从不言说,仿佛要连自己都骗过。
某一天夜里,他瞒着所有下属悄悄出了京城,沿着熟悉的路线,找到了一座坟茔。
贵为皇上的景初存单膝跪在坟前,满心酸涩,绞痛刻骨。
在这之前,他从不相信自己会为了某个人而难过至此,但切身的感受不会骗人。
这儿埋葬的是谁?
脑海中的弦摇摇欲坠,他努力辨认墓碑上刻的字,却怎么也看不清。
在脱离梦境的前一刹那,景初存猛然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个物件,通体莹白,玉料上佳,看形状像个哨子。
就在刚才,周瑶的院落里。
曦王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身时收进袖子里的那件东西,与梦里所见,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