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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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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府衙门前时,周围已围了很多人。
都是听说有位将军府里的小姐路过黔村被劫,惊扰了堂堂王爷,劫匪还翻供指控将军,急忙赶过来看热闹的。
看到被丫鬟搀下车的周瑶,探头探脑的人群忍不住交头接耳。
“嗨,可真是个美人儿!”
“确实,不止是咱黔村,就是放在京城里,都算得上顶级漂亮的。”
“难怪曦王殿下一见钟情呢。”
“这可不敢胡说啊!”
“哪是胡说,我表兄在兵马司当小吏的,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王爷英雄救美,还把贴身玉佩都送了出去!”
“话说我之前见过定国将军的女儿,怎么不是眼前这个?”
“哎呀,将军年轻时候的风流债嘛!听说就是私生女,一直藏着掖着不敢让夫人发现,现在瞒不住了。”
“私生女?那可上不得台面,怎么能当王妃?”
周瑶没想到他们讨论的是这种事,心里啼笑皆非。
她不卑不亢地行至殿前,缓身行礼。
现在是证明身份的关键时机,她自然不用故意装得无措。
而要论仪态举止,前世她纵横朝堂与江湖,一度身处权力斗争的核心,运筹帷幄而从容不减,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场自然远胜寻常闺秀。
“定国将军与侠客令氏之女周瑶,拜见黎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静,却自带几分沉着坚定,如玉石作响。
黎睿点点头,手指又摆弄了一次铜钱。卦象出来后,他瞟了一眼,竟然一愣,而后抬头看向周瑶,有些疑惑地眯起眼睛。
“敢问周小姐,你——”
他正想问什么,门外人群突然一阵喧嚣,典吏进来打断:“黎长官,定国将军到!”
黎睿下意识脸色一白:“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男子,人高马大、魁伟英气,正是在凤矶之战一战成名、功劳彪炳的定国将军周广城。
“阿瑶!”他满脸写着担心女儿,阔步走到周瑶身边。
“父亲来了,都是父亲不好,手下车夫侍卫无用,让阿瑶还没回家就受了委屈。”
能让潇洒侠女都一心相许的人自然长相不差,现在又一副父女情深的姿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对女儿的怜爱,情真意切,所见之人无不动容。
“阿瑶,父亲这就带你回家。”
全程被视作空气的黎睿尴尬地坐在桌前,不得不咳嗽两声,“周将军,多有冒犯,请见谅。”
“下官手下的劫匪,本已承认是被赌鬼父亲逼上绝路,可就在半个时辰前,突然又翻了供,说是您指使的。”
他对上武将不善的目光,心里阵阵发怵,头顶直冒冷汗,但还是一咬牙说了下去。
“下官自然相信将军品行,但工作需要秉公执法,不得不把您和令嫒都请来。所以,周将军您......有什么解释吗?”
周广城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从不涉足黔村,也不认识地痞流氓,他们是怎么知道了我的名字,这还是去问他们自己比较好,问我是没用的。”
“我虽没来过这里,却老早就听说过黎大人靠算卦断案的故事,不知黎大人是用什么算出我有罪的,六爻还是算筹?”
黎睿苦笑。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怎敢顶嘴。
事实上他确实已经用各种占卜方法算过好多次,结果都和第一次一样,明确表示此案就是有个赌徒的儿子牵头,没有任何幕后主使的迹象。
那就只能是事发之后,有人用什么方式收买了歹徒,给周广城泼脏水。但是为什么呢?
眼看着要陷入僵局,一直立在一旁的周瑶突然说:“黎大人,父亲,阿瑶有一个猜测。”
“或许此事从一开始就针对父亲而来。”
“哦?为什么?”
她却不立刻回答,而是回过头看了看外面围观的百姓,颔首行礼。
“不好意思,此事或许事关重大,小女想恳请黎大人暂时关闭大门,也请各位父老乡亲见谅。”
周瑶长得好看,仪态又高贵大方,此刻俯首就仿佛一只高贵的白天鹅,没有人能拒绝。
门外还有豪爽的大娘鼓励道:“姑娘,别害怕,大胆说!”
周广城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这丫头在边关野蛮生长,居然能出落得如此标致,果然是自己基因优秀。
越漂亮的女儿嫁出去,父亲能捞到的政治资本就越多。
一时间,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平步青云的前景,脸上笑纹都重了些。
把看热闹的百姓隔绝在外后,周瑶继续说道:
“当时劫匪致力于攻击小女的车厢,而车厢内有一个匣子,里面装的是父亲与母亲当年的婚书,十分宝贵。”
等等,婚书?
令青鸢居然还留有婚书,还给了周瑶?
他本觉得以侠女倨傲乖张的性格,肯定早把它一把火烧了,所以才敢有恃无恐。
周广城回京时未曾休了令青鸢,就直接迎娶了现在的周夫人,算下来确是同娶两位正妻。
抛妻弃女、停妻再娶,一时间,这八个字浮现在现场每个人的脑海里。
黎睿恍然大悟,明白为何周瑶说出婚书之前要先关门。
当朝圣上以忠孝治天下,最看重仁义道德,眼里容不得臣子道行有亏。
倘若周广城停妻再娶的事情东窗事发,定国将军的仕途必定受损。
只是没想到这位周小姐长在边关,却能对朝廷官场之事如此敏锐。
父亲眼珠一抖,然而不愧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当下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反倒宽容地笑笑。
“阿瑶,你是搞错了,婚书是正妻才有的,你母亲并非正室,可能是某封家信让你看错了。”说得很坚定。
虽然不明白歹徒泼脏水的指控为什么突然转到了婚书上,但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转向衙前:“黎大人,阿瑶长在边关,疏于礼仪教养,是我之过。”
此话一出,四下里一片死寂。
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家闺秀“疏于教养”,这四个字落下来,足以让周瑶在侯门大院里好一阵子抬不起头。
身为父亲,却为了自保毫不犹豫拿女儿的名声给自己挡刀。
周瑶心里冷笑,当场从千雨抱着的匣子里抽出了一叠字纸。
信件只有寥寥几页,中间夹的那张红纸非常醒目。
她双手摊开纸张,展示着上面的“婚书”二字,以及周广城数年前亲笔所写的合婚之语。
红纸老旧得仿佛一碰就碎,字迹也褪色变黄,正如这段惨淡收场的爱情。
“父亲,这不是您与母亲的婚书吗?阿瑶没有看错。”
竟然真的有!
周广城所有的抵赖都变成自打自脸。若不是现在还在公堂上,前面还坐着个碍眼的黎睿,他都想动手去抢了。
周瑶低头道:“母亲下落不明,阿瑶只好一直努力保存婚书,想有朝一日证明母亲的名份。”
给令青鸢名份后认定其失踪,现在的周夫人便可以称作续弦正妻,免了停妻再娶的罪名,这样才能保全仕途。
她相信父亲一定会这样选,毕竟有官位才有无穷无尽的虚荣和财富,那是周广城的命根子。
果然不出所料,权衡片刻后,他脸色一转,摸上女儿的头:“阿瑶,失去了母亲,父亲和你都很悲痛。”
“回府之后,我会把你母亲的名字写入族谱,认成先位正妻,也承认你是我的嫡女,但是……”
他闭上眼睛,满面哀痛浑然天成,“今后请你把家中的夫人当作母亲,对外也不要再提此事,好吗?”
“我和你母亲情深意重,惺惺相惜,当初也是不得不离开,现在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你,阿瑶,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拿捏出感人至深的演技,本以为女儿会非常买账,谁知一低头只见少女神情淡淡,看他的目光中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孺慕。
下午听闻太后祈福的选召需要嫡女后,她便想到了母亲的婚书。
回府后当即现写一张,用茶水和皂角做旧,能骗过绝大多数人的眼睛。
正考虑什么时候拿出来,有人竟买通强盗,要给周广城泼脏水,听到此事时,周瑶便立刻想到,这是一个能把握住的机会。
可以借此在公堂之上展示婚书,逼迫父亲承认她和母亲的真实地位。
至于十几年前周广城与令青鸢真正的那张,其实很早就下落不明了。
她母亲在周瑶襁褓之时就离家远游,或许当时带走了婚书,或许干脆是烧掉了。
毕竟令侠女是个潇洒到亲生女儿都能抛在脑后的人,一张红纸肯定束缚不住自由的灵魂。
黎睿明明坐在主位上,却好似全程透明。
查案无果,还目睹了一场“父女情深”的大戏。他只好又起一卦,确认周广城不是幕后黑手,然后干脆放人。
“下官也同意周小姐所说,既然如此,那周将军和令媛便先请回。下官会继续调查。”
周广城瞥他一眼,淡淡点头,转身正要走时,突然听他在后面又说:“稍等,还有一事想请教周小姐。”
周瑶脚步一顿。
正预估他想问什么,却听见自己父亲嘲讽道:“黎大人不是最喜算卦了吗,原来还有算不出来的。”
黎睿平白无故又挨怼,吓得一缩脖子,只好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了。
只是,在少女回头的瞬间,他飞快地做了个口型:“是你做的吗?”
周瑶转过身,假装没有看见。
她只是利用了这个戏台而已。
至于到底是谁设计陷害了周广城,她心里有一个大致的猜测。毕竟参与黔村抢劫案的,除了她和黎睿,还有另一个人。
曦王,景初存。
脑海中浮现那副笑盈盈的面孔。
周瑶随父亲上了车,暗中咬了咬下唇,垂眸思量着,等第一批鸽子养起来后,要继续调查此事,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景初存做坏事的证据。
周广城是从东华楼上匆忙赶过来的,因为传召而不得不离席的时候,还被主位上的首辅邵鹰一阵暗讽,心里正窝着火。
随从给他讲了曦王今天对周瑶的种种礼遇,他也没细想,烦躁地摆手道:“怎么可能,人家可是王爷。随便施舍点东西玩玩罢了,还想攀高枝?”
他叫周瑶进京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只有把女儿嫁给邵鹰,作为投诚和站队,才能免于邵大人越来越凌厉的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