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中心向]时令之环》西风兑酒

4、死于午后 1.4

　　赛博散。
　　今天抄抄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死于午后》的标题。

　　他觉得恶心。
　　不知道这是哪里——子弹卷进腹部、搅烂肠子的感觉还如此鲜明——他下意识捂住嘴巴，他不能在这里吐出来，但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又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眼前只有队伍。深暗的绿色的光线是一条凑合黏贴碎块的胶带，交叉过去一条深粉色的霓虹，肮脏的墙面是白色的，但他眼睛看过去只是一片蒙蒙的灰黑。队伍很短。他不知道排在前面的是谁，他似乎是第五个，他看见有一个人打着晃进去，就像没有重量的鬼影。
　　周围都是素白的鬼影。精神恍惚里他看见前面一个人拉了一下衣角，不寻常的翻折传达给他的是仿佛掀开一块血肉的失真，他好像看见躯干底下那些搭建起来的金属材料。
　　“噗——咳。”
　　迟滞了的痛感终于抵达，他毫无反抗力量，直接左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指触碰自己的膝盖，他知道自己的骨头没有碎，可神经断裂、肌肉卷曲的感受如此鲜明，他想起自己退化的反射神经，接过一个纸团时都趔趄了一下的手，使不上力的身体在交火时活脱脱一块固定靶，砰砰砰砰——
　　他猛的弯腰，背脊脆弱的弓起。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死死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不至于在“想起”第一份记忆时，被席卷轰炸的中弹痛苦和血液流失和死亡绞杀在当场。他拼尽全力呼吸，对，呼吸，深吸气，深呼气，咳嗽，呛住，继续，控制呼吸，平复情绪，恢复……理智，恢复理智……
　　直到他被医疗机器人架起来，他只感觉整具身体冷汗涔涔，嘴里一股说不上是酸还是苦还是铁锈味。手臂一痛，医疗机器人采了一点血，他艰难的呼吸。
　　记忆太过痛苦，但万幸的是，他被彻底击穿之前抓住了一点点碎片：他想起来他是谁。

　　他叫散兵。
　　被主脑选择之前，他还只是个每天挤在车厢里，无所事事上学的学生，赛博世界里的流浪者。
　　被主脑选择之后，他被放逐成了边缘义警。
　　距离上一次死亡，还有三天的距离。三天之后，他会因为身体机能退化，在追捕逃犯的过程中，被对面的火力打成筛子。他身体里被轰出来的血，洒满一墙面的涂鸦之后，那面墙也被彻底炸碎。他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混在一起，一爿新的艺术。
　　想起自己之前——又或者说之后——的死状，散兵嗤笑一声。他努力眨了眨眼，视线清晰少许，他发现自己前面又进去了一个人。

　　空气里的灰尘好像变得浓重了一些，他看见又一道霓虹亮起。这次是刺眼的黄。
　　强烈的光线叫他的双眼刺痛，他用力皱眉，眯缝着眼睛去看这队伍尽头：那是一扇门。门上的墙面是颜料手写的涂鸦招牌。
　　义体改造实验中心。
　　——为什么？
　　散兵勉勉强强靠自己站起来，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触碰自己的左腿，散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队列里。
　　如果是为了换新的左腿……
　　——不，这绝不可能。
　　他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微动，扭曲出对这现状恶心的笑。
　　“我可是罕见的，对义体排异反应极其强烈的人……”
　　——强烈的，他有一次就是死在移植义体的手术台上。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脸埋在双手之中。瞳孔放大。
　　——我不想死。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