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龙传》夏堇之

3、第三章

　　两人对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一个是目的明确的狠辣将军，一个是喜耍爱闹的精怪道士，各自心怀鬼胎打量对方。
　　冽非子眼波流转盯着飞拓儿的脸庞，暗自思忖：这小家伙长得颇有将领风范嘛。身形挺拔似豹肌肉刀锋般分明，虽年仅十六已经比自己高上一头。草原上的摸爬滚打造就一身麦般肤色，轮廓硬朗似刀削斧凿而成，剑眉挑衅般高耸，星目灼灼似黑焰，此刻目光如炬，不知作何思量。
　　飞拓儿也是首度细细打量冽非子眉目，他肤如羊奶，发似瀑墨，眉若青黛舒千山飞鸟，睫似毫梳含流水柔回，唇边抿着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一双皓月重睑紧紧地盯着自己。再看衣着，这人白袍素锦，苍带靛履，全身上下无一珠饰玉器，却宛如天官神人一般。
　　秃发鲜卑属拓跋一族，自北匈奴或西迁或南移之后，鲜卑便从大兴安岭北麓迁至草原。几代下来，这里的居民出身草场，生吃羊牛肉，露宿天地间，粗犷生活让他们的身体似骏马般精壮，面上也有了草原特有的印记。飞拓儿周围热情豪迈的姑娘们不少，但他生性善谋，对于这些投机之情毫无兴趣。难得这般细看冽非子细腻白净的容貌，呼吸竟有些不稳。
　　“冽非子这里谢过小将军上次托人送来的酒肉了，真是世上美味之极品啊。”冽非子打破沉默，笑道。
　　“哪里哪里，人间俗味，比不上道长的佳肴酒酿啊。”飞拓儿定了定神，“我那手下巴能儿……”
　　果不其然，冽非子“哦”了一声，摇摇头：“可惜啊可惜，两瓶七彩琼浆，本想给小将军尝尝的。不料那巴能儿将军好酒量，竟全喝光了。”
　　飞拓儿兀自气道，你还好意思提么。“巴能儿至今犹醉不醒，不知道长给他喝了些什么？”
　　冽非子故作惊讶道：“怎么会呢？那七彩琼浆对习武之人来说可是至补之物，可以提升不止一个境界的内力，莫非巴能儿后来又喝了什么烈酒么？”
　　“不曾喝什么烈酒。”飞拓儿冷冷说道。
　　冽非子垂下眼睑，一脸委屈，“巴能儿将军说他武艺不够精湛，我也是一心想助巴能儿将军，谁料他内力不深，却未曾够抵抗仙酒之力，反倒至今不醒。唉，贫道错了！”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低声道，“小将军，你把这个拿去与他冲水吞服罢，不多久便会清醒如初的。”
　　不等飞拓儿说话，他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光彩夺目的琉璃瓶，道：“冽非子耽误小将军的手下了，这里向将军赔个不是。这个凝玉露可是天地间难得一寻的好物，需集七七四十九个小雨之日玉石上凝集的雨珠再加上道家仙果酿制。我想小将军武艺远超常人，应不会有何不妥才对。”说罢，他又摸出两个小杯子，细细为飞拓儿斟上了一杯。
　　纵然是阴谋迭出的飞拓儿也迟疑了，虽然知道冽非子可能没安好心，但他素来颇以武艺内力而自傲，此时叫他服软说自己内力不深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当下咬咬牙，接过来一饮而尽。
　　饮迄，却觉一股沁人香气自腹中涌起冲头顶而去，自周身每一个毛孔散了开去。那酒一路似烈火灼烧又似清泉细淌，融化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般落肚，又在胃中执拗地打着转儿直至冰雪般消融。
　　冽非子在一旁边悠悠品酒，边眼带笑意地看着飞拓儿从红到紫至黑而蓝的面色。这集天地精华之大成的仙酒自然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至补极品，不但可以使道人的真气畅通，可以助练武中人的内力飞速提升没错。但浓缩了的精气华萃，又岂是凡人身体承受得起的？
　　飞拓儿全身燥热如岩浆泼淋，只觉体内一股强大的气息乱冲乱撞，偏偏眼皮不断打架昏昏欲睡。他狠狠撑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好酒——”
　　冽非子笑道：“小将军果然豪爽！来，再干一杯！”
　　便是如此，待飞拓儿被逼无奈地喝完小半瓶子凝玉录之后，他周身已然隐隐地冒出了一股白气，终于扛不住伏在了草面上，微微喘息背脊起伏。冽非子此刻却突然笑容尽失，双目中透出一股恐惧之意。
　　飞拓儿身上竟显出了真气！若是方才那异物追着真气而来的话，眼下便只有飞拓儿才是他的目标了。此时，天色忽的暗了，濯濯似一盆浓墨，猛然扣在了草原之上。
　　它果真来了！冽非子恨不得一掌把自己拍死，双唇紧抿眉毛扬起，周身真气波动尽显。他却猛的心口一痛，气脉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真气流动竟停滞起来。冥冥之中有种危险的压迫感似头顶一座泰山般压下。
　　好霸道的力量！
　　无暇顾及飞拓儿，冽非子从身上摸出了几张金色符箓，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其中一张上顺势丢出。那几张符箓却有了灵性一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柔和的金色光芒四射，直在漆黑的空中溶出一团莲花形状的明亮来。这便是他的护身法器之一“金莲天符”，是师父凌海道人亲手所制。它发出的天光正是至纯灵元的集合，可以引动天地前无边强力的五行金力。而冽非子双臂交叉举于脸侧，屏气凝神，随时准备引发天雷。
　　飞拓儿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一股危险，却意识不清动弹不得。
　　天空死气沉沉，突然间黑气聚拢化作一道长若巨河的黑龙，在天庭上徘徊一阵，明显是发现了冽非子那团金色莲光，长啸一声就要扑向两人。一声长啸天地都为之震摇，湖水乱晃山石滚动，冽非子脚下不稳，却仍旧两指一挥，把那符箓祭了出去。“金莲雷华，破——”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原本漆黑的天空中无数金光迸显，竟在黑暗中挤出了一席光明，紧接着是满天的噼啪响声，似怒吼也似叱咤，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天地力量，就要一举倾泻下来！
　　眼见金莲雷华即时劈下，冽非子转身一把扛起动弹不能的飞拓儿就御风狂奔！
　　那巨龙的黑气本已罩住两人上空，却被冽非子瞬间向西驰出了几里地去。一击落空，它愤怒地对天咆哮起来，黑洞洞的大嘴忽张，从里面喷出了无数道黑色气剑，似下雨一般追着两人方位劈头盖脸地砸下。正在此时，金莲雷华已然在空中炸出一道道夺目绚烂的雷光，在方圆一里的范围内密集地轰击而下！只听轰响声响彻云霄，这方圆几十里雷光四射的景象万分震撼。若是没有金莲天符，以冽非子的实力是无论如何也引不出这种程度的天雷的。
　　冽非子的真气在那黑气的压制之下本就无法发挥，御风速度有限，突然感觉头顶一阵威压，抬头一看正是无数黑漆漆的气剑已追至头顶。他一咬牙，竟停下身形，扬手丢出了几张符箓。只不过这几张符闪着银白光芒，也比那金莲天符黯淡不少。一道有形无质的结界将慕容非和飞拓儿两人护在其中，透明薄壁上流动着五彩的光芒。
　　气剑响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无数道黑光疯狂地对着冽非子的结界刺了过来，顿时激碰出连番震耳欲聋的声响！耀目光华汩汩流动，流水般的结界像是被无数石块击中的湖面，波澜荡漾却隐隐化去了暴戾的攻击，竟是滴水不漏地保护着两人。冽非子双指并拢横在额前，用自己的真气维持着结界，真气将尽，身形也随气剑一波波猛烈攻击微晃。
　　而那边黑龙一声惨痛的长啸，被成千上万道天雷打了个正着！金光撕裂了它仿若浓重黑雾缭绕的身体，打出了数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龙疯狂摆动着身体，疯狂嚎叫着，忽然龙形尽散，整个身体顿时化作了无数道流星般的黑光漫天飞舞，齐齐向冽非子猛然轰击而来。
　　此乃黑龙的拼死一击！结界绝对不可能撑得住这等程度的攻击，然而冽非子静静伫立在原地，闭上了双眼。意识之中的天地一片死寂，却隐隐可以感觉到，灵元虽被黑气威压，却仍在流动！他的神识有些困难地吸收着天地灵气，同时加速了体内的气脉流动。
　　眼见流星般黑光已经近在眼前，忽然，结界的攻势一滞，冽非子猛然张开双眼，气剑攻势已殆而黑光未至，他便是在等待这个契机！右手一下撤去了结界，回身放出方才吸收的灵气化作一阵狂飙冲了出去。
　　这一招把握分寸正好，早一步则两人被呼啸而至的气剑戳成豪猪，迟一步则被黑光流星击成齑粉，险象环生困中求生，端的是泰山压顶而不惧的平稳心态！
　　而身后一阵震天动地的动向，分明是无数的流星黑光已经砸在了自己刚才的位置，巨大的气浪在空中划出了一层层的波纹向外推张开去，一时竟笼罩了方圆十里的草原。形成巨龙的黑气，也在这最后一击之后终于烟消云散了。
　　此时原本黑沉沉的天空也重回光明，云层绕转澄蓝色泽，竟平静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十里开外，半空中的冽非子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看飞拓儿情况，在奔逃之中他虽无重伤，身上被气剑擦过划破伤痕却不在少数，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更是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冽非子正对着上好布料的长袍叹气，耳边忽闻一阵尖利的破空之鸣，他愕然转头，余光瞥见一道残余的气剑直直扑来，俨然朝不省人事的飞拓儿击去。
　　几乎是下意识之举，冽非子猛一转身，将自己右半边身体迎了上去，毫无防御地替飞拓儿挡下了这一剑。
　　嗤的一声，随着一阵剧痛炸裂开来，冽非子的右边肩胛到小臂的骨头，竟被这一道气剑齐齐击碎！他眼前一黑，狠狠地喷出一口鲜血，喷得飞拓儿满头满脸都是血沫。不仅如此，黑气极速将他体内的真气吞噬殆尽，慕容非一时无力以继，两人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去，摔进了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