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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天气放晴,遥远的草原边缘的鲜卑部落正是三河集市。两侧帐篷已然摆出了一个个小摊子,热气蒸腾色彩纷呈,叫卖声连天。鲜卑部落好容易有一支商队来到,摆出了中原特有的特产和一些稀有玩物,一时间吸引了众多鲜卑族人的注意,一个小孩从母亲身后探了探头,虽百般好奇又有些畏缩。这集市上人来人往易货买卖络绎不绝,牛马嘶鸣十分热闹。
      巴能儿和呼其等一众飞拓儿的手下皆身着平民衣物,阴沉着脸在集市上踱步。他们警惕的目光扫过街上的中原商贩,顿时流出一丝寒冷。商贩中有几个戴着帽子身材健硕不似常人的,也似乎无心卖货,用同样鹰般的眼光扫视着周围的鲜卑族人。
      来自东面鲜卑山的鲜卑一族四分五裂,在征战中元气不存。强大一些的就有他们所在的突发鲜卑,以及北边柔然,但秃发一族与汉族人士接触密切,不但渐似汉人,也为汉人牢牢压制。早在魏国时期,秃发鲜卑以及周边几只小民族名为胡、羌的,就为“护羌校尉”所统治。到了西晋,晋武帝上任伊始,又派来了一个叫胡烈的人担任秦州刺史,镇抚河陇鲜卑。
      这胡烈生性残暴,竟遣人在突发鲜卑族稍远处掠夺鲜卑族人为奴,鞭笞打骂无所不至。而其时他加大赋税,虽天公作美草原丰沃,却依旧叫本就贫穷的鲜卑人苦不堪言。胡烈还私纵手下官兵肆意对异族人欺凌抢劫侮辱女子,又全权处理这类案件,尽数压下不表,叫愤恨的鲜卑人申诉无门,只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秃发树机能私下招兵买马,募集军队,却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不能动作。鲜卑人被看管不得习武,如有违反当叛军处置。这些每月固定来到的中原商团,表面上是易货,其实质是监视鲜卑人有无可疑动向。飞拓儿知今日特殊不能操练,便遣散了手下们装作平民监视中原探子,自己跑去找慕容非比试喝酒了。眼下街面上一派热闹,却局势复杂暗藏杀机,冰冷的气息从各个角落隐然飘出。
      巴能儿对这些汉族人早就恨得牙痒痒的,暗中骂道:“妈的,要不是顾及这些探子,我们早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现在连刀也不能带,真憋屈!”
      身旁的呼其显然听到了他的低语,也往地面上啐了一口道:“什么探子,真想全都一刀杀了!”
      此时有几个高大商贩注意到了他们几人不善的眼神,互相示意一眼,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杀气腾腾地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卖东西的吗?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鞑子,滚一边去!”说罢过来狠狠推搡了巴能儿一把。
      如此放肆的言行,又如何会出自商贩之口。呼其和巴能儿面露凶光呼吸急促,眼见就要上前发作。无形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双方气势相撞,隐隐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一丝恐惧。可一瞬之间他们又收敛了杀气,一言不发默默自这些人身边走开,临走前还低声道了声歉。
      他们虽血气方刚,心下却明白清楚,这些人如此言语,都是激将自己愤怒之下与其发生冲突,从而暴露武艺!若是冲突一起,刺史必然会举兵血洗杀一儆百。而他们的突发鲜卑还太过弱小,只是一头有了獠牙的幼狼,根本无法与中原力量相抗衡。
      此刻,唯有一个忍字!巴能儿的手指在衣袖内已然紧攥成拳,骨节处呈青白色,用力得仿佛要捏碎手指似的,旁边呼其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两人从背影上看不出任何异常。这便是他们在飞拓儿手下学到的东西,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忽然远处传来了几声女子惊恐的尖叫,飞拓儿手下几人同时面色一变。只听又传来了淫亵的笑声,只听有个人道:“让爷爷摸摸嘛,你躲什么躲……”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人被打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暴怒的咒骂和重重的击打声,还有女子的惨叫声。
      巴能儿脸色十分难看,他血气方刚性格正直,此刻再也顾不得许多,朝着声音来源奔去,一路撞翻了许多小摊。身后众人见他跑了过去,也咬一咬牙跟在他后面。而商贩模样的人互相使个眼色,也紧紧跟上。
      不远处摊子乱七八糟地滚在地上,粟米麦子散落一地,一个中原官吏模样的人抓着一个女人的头发,狠狠地将她朝几袋米上撞去。那女人又是惨叫一声,面上青紫,嘴角流下丝丝血迹。巴能儿哼了一声,远远朝那人大喝道:“混账,给老子放手!”
      他用上了内力波动的一声暴喝竟似雷霆震吼,顿时那个官吏全身一抖,手中的女人也无力地滑落到了地上。众人暗道不好,竟然有中原官吏似人物来此,也不知是有何目的?此刻巴能儿一暴露,难免一发不可收拾!
      那官吏似的人看见巴能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盯着他狠狠地道:“死鞑子,你有种!”
      巴能儿阴沉着脸走过去,也不言语,只用他高大的身子挡在那个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官吏。两人恶狠狠地互相瞪着对方,似是硝烟四起,身后那几个探子的指节掐得咯咯直响,却站在原地不动。呼其等人也狠狠一咬牙,准备一有变故便跟这些中原人拼了。
      一旦发生争斗,就算是杀了这些中原探子,秦州刺史也定会借机出兵鲜卑,攘除叛乱。巴能儿他们可以躲到草原深处与军队对峙,但秃发军羽翼未成,难有作为;且鲜卑族人虽是游牧为生,许多粮食却还要依靠中原交换,届时势必会为鲜卑族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双方一触即发,局势已然到了危机关头。正在此时,天空中翻动了几声低沉的雷声,竟一下子黑了下来,一时间张手难见五指。众人抬头一看,正是无数黑云在空中滚动挤压着,不时发出夺目电光,场面极其震撼。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天空中亮起了无数团流星般的黑光,转瞬即逝,迷幻有如仙境。族人们都忘记了手上活计,呆呆地望着天空。一个小孩出神的说:“阿么,好漂亮!”
      只听轰的一声,随后又是响彻大地的无数撞击声,整片草原仿佛都笼罩在轰鸣声之中,动摇不断。下一刻众人已然惊醒,并不是黑光消逝,而是直直地朝着地面砸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动,随着流星的砸下而颤抖着。流星般的黑光所砸之处,气浪翻滚,连帐篷带人一齐化为齑粉。人们四下奔逃,仿佛到了末日一般。一些人被直接砸死,另外一些人被气浪冲得高高飞起再摔在几把尖刀之上,顿时鲜血飞溅脑浆迸射尸首乱飞,惨叫声连天响起,竟似天怒降临,地狱重现!
      “救命啊!救救我!”被倒塌帐篷压住的一个牧民痛嚎,然而周围若惊弓之鸟一般的人们四下奔逃自顾不暇。一人惊惶跑过被牧民拉住脚踝,当下想也不想便狠狠地一脚踹开,逃了开去。一个孩子气若游丝地躺在草地上,旁边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哭叫道:“我的孩子——”就要扑过去时,空中黑芒一闪轰然砸下,顿时整片草地都化为一个深深的土坑,再不见一个人影。
      呼其等人回过神来,大声呼喊族民镇定伏地,声音却为轰鸣及滚滚气浪掩盖,无人理会。他们看着这无边无际宛若地狱一般的景象,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绝望——
      神啊!难道我们全部都要死了吗?!
      巴能儿将那个女子护在身下,也愕然地望着四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不禁也呆了。嗖的一声,一根木条直直飞了过来,竟将那个中原官吏来了个胸口对穿,他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鲜血涂地眼见不活。此时他身边的一辆轮车被掀飞了起来,夺命般地朝对面一个呆若木鸡的孩子砸去。
      巴能儿来不及多想,飞扑过去将那小孩推开。只觉后背被重物狠狠一击,整个人被压在下面不能动弹,纵然是如此高大威猛的草原壮汉,此刻亦只觉四分五裂,脊骨发出了痛苦的碎裂声,内脏仿佛挤压得要破了一般,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

      飞拓儿恍惚之中,只觉体内时而如落严寒地狱时而炎热灼烧,难受得紧。眼前一片混沌,却冥冥之中看见一片光芒,正柔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氤氲银光中,他看见一个浑身肮脏衣物破烂不堪的柔然小孩,被一群人围着打骂凌辱而毫无还手之力。少年恶狠狠的眼神似狼虎一般,却紧闭着嘴不发一词。等到那帮人散去之后,他咬着牙对天发誓,无论用上什么手段,都要杀了那群人。
      他只知自己身份,却从未接触过给予自己姓氏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每每远望威武奢华的出行队伍,他只在心里偷偷埋下恨意。
      那个少年逃到了南边的鲜卑部落,被那儿的好心牧民救起。他在十四岁那年便号召了一些勇猛之士,偷偷摸摸地杀到了柔然边缘的一个驻地,使出了百般毒辣阴险手段。他带人半夜火烧马厩,混乱放走了他们所有的马,而待柔然人慌乱冲出之时,便对上了黑暗中他用受伤马仔引来的狼群。
      他用草原上人难有的狠辣心计,杀了个凯旋而归。
      ——我不叫飞拓儿,我叫拓跋飞啊。
      ——拓跋盘,你既抛弃我,我便要让你付出代价!总有一日,我会取代你!取代你成为这草原上新的霸主,叫天下人对我顶礼膜拜!
      飞拓儿的意识呐喊着,一片寂静之中却只有无穷无尽的迷惘。他失了平常心,体内的内力随一阵阵无声的呐喊在他的体内冲撞,一丝丝的邪气似火焰般闪烁不定,眼见就要走火入魔!
      此时,一股柔和的真气输入他的体内。那股浩浩汤汤而博大精深的真元,似水般低回宛转而包容万物,似母亲低声安抚又似笛声悠然奏响。飞拓儿的意识一颤,仿佛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般,暴戾的气息顿时安静下来。

      天色已黑,草原上凉风习习,草影随风摇曳,别有一番灵动。
      冽非子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收回了按在飞拓儿胸口上输送真气的手掌。心里责备自己道:冽非子你真该打!一错以道法令这小家伙出丑,二错以仙酒戏耍二人,三错差点害两人葬身于恐怖黑龙之下。
      他生性爱玩闹,此刻却真心诚意地觉得对不起飞拓儿。当下便伸出白皙修长的左手,抚了抚飞拓儿发热的脸颊,捋平他散乱的发丝,又用一片叶子他热得发干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珠。好容易做完这一切才舒了一口气。
      低头看着已经驳骨接脉,却依旧动弹不得的右臂,冽非子兀自苦笑,好容易用真气修补了重伤的五脏六腑,皮肉伤易好而断骨难养。被黑气侵蚀的右边那条气脉依旧凝滞不动,浪费了续骨膏衔气丸等一堆补药不说,连师父炼制的灵丹也依旧无用。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中原之地阳气旺盛而妖魔迭出,更不用说这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原了。虽说表面一派平静,但自己功力本就不甚精深,怎能忽略潜伏危机?
      罢罢罢,都是自己大意了。过几天还是去找师父哭诉一番罢。
      身旁一阵动静,冽非子转头看去,却是飞拓儿醒了,猛一下坐起身来。慕容非对他粲然一笑,刚欲张口,却被两道直直的目光死死盯着,一时无语。飞拓儿也不说话,只一直盯着冽非子的脸,似乎要用飞刀般锐利的目光把他给吃了一般。

      夜幕降临,一轮皎月自薄如淡墨的云彩后探出身影,月光轻抚着世间万物,天地间镀上了一层银印,皆是静谧平和之色。在这万籁俱静的夜色中,飞拓儿的英俊脸庞一侧埋在黑暗中,一侧被月光抚平棱角,表情看不分明。却隐隐有一股霸道的杀气,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两人僵持许久。冽非子冷汗滴下额角,低声忏悔道:“我,我此后再不耍你了。那酒虽非常人之能承受,却确确实实可以替你增长内力的。还有刺猬头那个,只是贫道一时兴起,绝无它意……”冽非子心下哀叹一声,摇摇头说:“话虽这么说,我确三番五次戏耍你在先。你若仍旧不高兴,我便随你处罚罢!”
      飞拓儿哼了一声,一副仍旧想杀了他的模样,叫慕容非胆战心惊。
      不料半晌他视线一转,低低说道:“你,是不是帮我挡了一箭?”原来他昏迷中也感觉到了迎面斩来的破空气剑。
      “你莫非摔傻了脑子?”冽非子心下一紧,笑道,“没有的事儿。贫道好着呢。”
      飞拓儿挑眉,心中暗骂,臭道士,你以为我瞎了看不到你右肩上的血迹么?一时间语气强硬不容分说:“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罢便伸手去揭冽非子的衣襟,吓得冽非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不跳还好,这一跳他右边的骨头又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疼得他一个哆嗦坐回了地面,差点眼泪都迸出来。
      飞拓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胸口,一时间竟无语。半晌才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你救我作甚?想必我派人招揽你之事你也是知道的了,为何不怕我现在杀了你?既起初戏弄我,又不下狠手,何必多此一举?”
      他盯着冽非子玉雕般的脸庞,加了一句:“慕容非,我却看不透你于我是好是坏。”
      你还小嘛。冽非子笑得暖如冬阳,一开口却又是疼得颤抖的声音:“贫道本就好随性而为之,只求小兄弟千万别太在意了,只当一场玩笑罢。冽非子不问世事不落红尘,唯道可求,与世无争。”
      飞拓儿自然明了他言下之意,有些失望,道:“有朝一日我若成了一方霸主,定会给你不少好处,你当真不跟着我?”
      冽非子摇摇头,收拢了嬉笑怒骂神色,淡如清风轻如薄云,又带有些许倦意。“修道之人早就斩却三尸,心无旁骛。不过,若是造福天下苍生,冽非子当义不容辞。”最后言语还是给飞拓儿留了些许余地。
      “便如此了吧。”眼见着没有什么希望了,飞拓儿挥了挥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蹦出一句:“冽非子,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慕容非讶然道。
      飞拓儿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字气焰张扬:“日后若再见,别再叫我小兄弟了!我叫飞拓儿。”水般的静夜中他身姿矫健轮廓俊朗,随即无比潇洒地转身作别:“救命之恩日后再报,就此别过!”
      “……”冽非子眨了眨眼睛,道:“飞拓儿,这可是草原深处,没驴没马的你大半夜的能上哪儿去呀?”
      只听扑通一声飞拓儿应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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