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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京(六) ...

  •   府中乱成一锅粥,韩真来时就怕老人家受不了,带了自己的御医来。
      众人皆忙乱的时候,崔鹤被一双大手拉扯一下,随后重重的被摔在了墙上。
      韩真晦涩不明的紧盯着她,犹如盯着一只猎物:“我不管你为什么还留在宫里,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但是我告诉你,你们崔家所有人,都不要沾张丰盛一家的任何人。”
      “我...我只是碰巧遇见那位......”崔鹤想要解释道。
      “我并不关心这个。”他退后一步,眯起眼睛“我不想和姑姑养的狗,有任何的关系。”
      崔鹤张嘴想要解释道。
      但是被韩真制止,他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道“也不想和皇后身边的人有任何关系。”
      崔鹤有话梗在喉间,她瞬间明白了,因为伯伯是长公主的驸马,小姨是韩争华的正妃,可是崔家本就被夹在这两个势力间,危危苟活着......偏偏皇帝有意拉拢柳家势力......
      韩真的母亲是个戏子,这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情,别人是子凭母贵,唯独他子凭母贱,也是他总是被拿出来说道的事情,但是他母亲受宠又是举世皆知的事情......
      没有人愿意帮他在夺嫡之路上推一把,似乎他能凭借的,只有皇帝在念留他母亲分给他的一些点宠爱,也似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夺嫡大戏上的微末的角色......
      韩真转身要走。
      “我见到她最后一面,她给了我一封信,求我带给张大人,信的内容我不知道。”她稳了稳气息“我们素未谋面,更没有你和她之间的情谊,但是我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帮助她,帮助张大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更没有掺杂长公主殿下和皇后殿下的任何利益”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反驳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利益凌驾于情感之上,阴暗的揣测别人。”
      韩真猛地回头,逼近崔鹤,反问道“什么是利益,什么是情感。”
      “你也只是同她见过一面,有什么情感?”
      “我.....”崔鹤被反驳到有些失言
      “你说我不要阴暗揣测别人。”韩真靠得愈发的近“你也不要自以为是的揣测我。”
      崔鹤此刻反倒不害怕“我从前并不觉得你我除了身份不同以外,还有什么不同的,现在看来,你比我要可怜。”
      “你说什么?”韩真近乎要笑出来了“比你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比你一个自作聪明的武夫要可怜?”
      崔鹤愣了一下,他这一句搅得崔鹤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还是强装镇定的回道:“对,你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可以亲近的人。”
      她挺了挺腰杆:“不是吗?”
      韩真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凝视着崔鹤良久,突然自顾自的笑了笑“幼稚”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崔鹤眼里有些颓废,又有些失落。
      韩真越发觉得走路轻飘飘的,他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向上推挤着他的胸腔,烦闷,失落,他甚至也分辨不出来,这失落是来自于崔鹤方才的一番话,还是姊姊因为他永远留在了深宫里......
      他其实并不关心崔鹤的站队,他也很清楚崔家被夹到两个势力之间,妄图安然的活下来的一家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崔鹤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要欺压的感觉,是她贸然闯入偏殿,还是因为他认为她比他更可怜......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她是征战高建的少年将军,是争相拉拢的柳家兵权势力,既是女扮男装又如何,他呢,一个权势不受青睐的闲散皇子......
      不过他也不需要那些人的青睐,他对皇位虽有幻想,但是对于他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又不得已让他加入夺嫡的行列......
      韩真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能在宫中说话的人,也走了......
      他和姊姊结缘,完全是这位伶俐的年轻女官对他以及他母亲的照顾,之后张大人成为了他的老师,这位女官成为了他的庶母。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已经要入秋了,天也渐渐的冷起来了,稀碎的月光撒在斑驳的路面上。
      突然屋内跑出一个下人,拜倒在韩真脚边:“殿下,大人醒了,说要同您讲话。”
      崔鹤本想就此回府,已经行到门槛,听到消息,左右踌躇,不知该走不该走,后来一想人家只是和韩真说话,又不是和她,于是拾级出门。
      “少将军!”身后有人唤道“少将军留步!大人让您留下,大人要见您。”
      二人进屋内,韩真始终没有正眼瞧过她,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他坐在张丰盛的床边。
      张御史的手在身上摩挲半晌,颤颤巍巍从怀里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他看到这张纸,又是一声哀怨悠长的叹息,眼里又虚满了泪水。
      他递给韩真,韩真双手承住,越看他的眉头越紧,最后他将信纸小心翼翼折起问道“老师,还有谁看过此信。”
      张丰盛不言语,只是看向一旁立着的崔鹤。
      韩真顺势看过来,他眼神中的情绪飘忽不定,崔鹤很明显的感觉到他似乎还在思考怎么处置她.....
      崔鹤恍然大悟,为何张丰盛要把她带到他的府上询问,而不是就近找一个茶馆或者歇脚处,为何醒后又急切的将她留在府上。由此那信中绝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更不是临终的安慰......
      与其因为一封信惹出这么大的事,早知看了又怎样......
      崔鹤往后退了一步,匆忙道“我没有看过信里写的什么,若是这里面写了什么机密要事,我......”
      “你怎么样?”韩真逼问道。
      崔鹤嘴张合半晌,失落的摇摇头:“我没办法证明我没有看过。”她低头看着张御史床边那一双奔波一日溅上泥浆的官靴黯然道:“我本就是偶尔遇见她,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只是出于好心将她窘困境地的信件带给她的家人而已。”
      崔鹤在高建呆的时间长了,日夜也粗犷的男人相处,自然也就藏不住心话,有什么就说出来了。
      她兀自笑了一声“早知如此,我只管让人把这封信丢到御史大人府邸门前就好了,何故惹得一身骚。”
      韩真看着她,也一时分辨不出是真是假,他回想了一下手中信件的内容,低声道“好。”
      张丰盛勉强支起上半身,疑惑又规劝似的喊道“殿下!”
      “老师,你放心,我是不会姊姊的的辛苦白费的。”他攥了攥了手中的信件“但此时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二人向张丰盛作别之后,就离府了。
      崔鹤从张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恍恍惚惚,崔七牵着马车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上前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唤了一声“少将军。”
      韩真撩起眼皮扫了二人一眼,就进了马车,低声向身边人交代道:“盯着他,看最近他和什么人来往。”
      崔七和韩真的眼神相擦,即使一瞬间,韩真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与之身份不匹配的怨念。
      “少爷为什么在张府呆了那么长时间。”
      “张家女儿新丧,御史大人悲痛难抵,我就多留了一会儿。”崔鹤应付到。
      她感觉好累,还有一种好心不被理解的憋屈,不一会儿就在车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得家,怎么上的床,只不过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床头,外祖父提的字“长安宁,多喜乐”。
      日头应该已经很高了,但是自始至终没有人来打扰她,这一觉睡得崔鹤有些迷糊,她坐起来盯着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出神。
      突然一个丫鬟跑进来“少爷!夫人让你随她去禹王府去!”
      “去哪?”
      “禹王府!”
      崔鹤打了一个激灵,她初回京城,禹王拒不让任何人探望禹王妃,如今却召柳央前去,必是禹王妃身体不太行了。
      崔鹤草草穿了衣服,和柳央同车辇去禹王府。这一路上和柳央同行,崔鹤觉得甚是别捏,几乎一路上都没有变过坐姿,到了地方觉得屁股酸得紧。
      到了禹王府,她才发现,舅舅也在。
      崔鹤柳央被引进门,就有人去报知禹王,不一会儿他就自内殿出来了。
      崔鹤在之前见过几次禹王,有一次她随外公回京,亲自到禹王府看望女儿。
      那个时候崔鹤见到的柳研,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在禹王的陪伴下,款款迎来,禹王也是明神郎目,谈笑自得生动。
      这次再见到,禹王整个人憔悴不堪,眼角通红,眼周浓郁,甚至连头发都不甚整齐,看得出来已经许多个夜晚不曾安睡了。
      他看到柳央的一瞬间,勉强提起一些精气神,急匆匆的迎上来,柳央是要行礼的,但是被禹王直接托起:“姐姐不必多礼。”
      柳央惊了一下道“万不得万不得!殿下怎么如此称呼民妇。”
      禹王疲惫的笑了一下:“妍妍想家甚切,身子弱实在是不能......”
      柳央点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只能劳烦姐姐和侯爷到我的府上了......”禹王看向一旁坐着的建安侯。
      建安侯一言不发,既没有搭理他,又没有看柳央一眼。
      崔鹤心想舅舅应该已经是见过禹王妃了,也同她讲过一些话了......
      柳央表示不麻烦不麻烦,如今还能见她妹妹一面已经是格外的恩情了。
      二人被引入寝殿,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药味,辛辣刺鼻,对于从小不爱喝药的崔鹤来说愈发的难以忍受。
      柳研就侧卧在床上,勉强支着半个身子,面如土色,原先殷红水嫩的嘴唇如今也不见一丝血色,她没有梳妆,但是收拾的却极其妥当,甚至没有一丝乱发。
      想来是禹王亲自为她梳头换衣。
      她看到崔鹤,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冲着她招手“鹤儿长高了好多。”
      柳央让她上前去,但是崔鹤越靠近柳研,越觉得害怕,这种害怕可能是来自对将死之人的恐惧,但是对于崔鹤来说,这是亲近之人即将离去的信号。
      她在高建也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她早就不怕了,她害怕的是失去外公的那种感觉,虽然她与柳研并没有朝夕相处,可是说到底她也在她的膝头玩闹过,在她的怀里哭笑过.....
      她越靠近柳研越觉得压抑,她看着她勉强又温暖的笑容,愈发的心酸与难受,她握住柳研伸出的手,她的手好冰,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高建的冬天很冷吧。”
      崔鹤摇摇头。
      “上次我见你,你还在你外公身后躲着呢!”柳研摸着她的头,故作轻松的说道“现在都变成小将军了。”
      说着她眼里有含着泪“我柳家出将才......”她看着崔鹤的眼神里有一些不甘,还有一丝愧疚。
      她看向崔鹤的手,那双在边塞抓刀握枪的手,她细细摩挲着,那双手上的老茧,和皲裂和好但依旧粗糙的手。
      突然她的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她求助似的看向柳央:“姐姐,我对不起柳家,我...我对不起鹤儿......”
      崔鹤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为什么会对不起她,她们明明没有那么长时间的相处过.....
      柳央急忙说:“病糊涂了,净说些糊涂话。”她说着坐到了柳研的床侧,胡乱的摸着柳研的眼泪“哪里有什么对不起的...别哭”她这样说着,手不由的颤抖,没有章法的摸着柳研的眼泪,去掖莫名其妙的被角,眼泪却也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柳研是柳国公老来得子,是家里宠爱的小女儿,虽是娇生惯养,却通情达理又有礼数,当初求娶柳研的青年才俊不少,她在嫁给禹王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子,所有人以为这是一场纯粹的培养不出爱的政治联姻,但是他们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京城里大街小巷传满了二人的佳话.....
      但是柳研相继失去两个孩子之后,尤其是第二个,更是被害中毒,她身子被挖空,精神更是垮了......
      柳研挣扎着坐起来,她看着柳央,她近乎贪婪的看着柳央,她似乎知道,这是彼此的最后一面,她惨笑着将头轻轻靠在柳央的肩膀上“姐姐,争华他没有想要争储的想法,是后党把他推上去的。”
      柳央早已泪流满面,她的手小心的摩挲着柳研的发丝:“你不要想这些了,你把病先养好了”
      “姐姐,我在皇家的十二年,我都看在眼里,争华他是绝对没有想要争储的想法的。”
      “我知道我知道。”
      “争华被推上去,是为了掣肘公主在朝野中的势力,这些年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并非是争华不争气,只不过是他志不在此,虽有时也协理陛下处理政务,可是超过职责的他一点都不沾手的......”
      “私下也有大臣来送礼,可是争华从来不收,更不会因为他们的礼物在朝堂上面为他们进言.....”
      “我没用......”柳研啜泣道“我活不了那么久了,我对我们柳家.....我......”
      柳央亦是泣不成声“不要乱说,你安心....安心养病.....”
      柳研深知她嫁给韩争华,就将柳家人和后党绑在了一起,但是她不得不留一个心,她不得不为柳家留一条后路。
      她轻轻在柳央耳边说了什么,柳央泪水愈发的止不住。
      许是几人叙情太久,禹王在殿外已是焦灼的不行,最后他还是选择叩了叩门问他能不能进来,柳研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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