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鹤》郑景人

7、回京（七）

　　崔鹤把门开了，然后退到一旁，一如外门男子避嫌，想要出门去，韩争华却微笑着摇摇头，示意她留下来。
　　他好像好久不曾见过柳研了，小心翼翼的将柳研接到怀里强作笑颜“怎么样，见到姐姐和小将军，是不是开心多了。”
　　柳研偎在他怀里，点点头“和姐姐说了好些话，我觉得有好些精神了。”
　　禹王笑道“真的假的？”他不动声色的轻轻拭去柳研眼角的泪痕。
　　“真，很真”柳研笑道。
　　“我也差人去学堂找崔麒了，应该不久也就接到府上了。”他笑着将她散落的发丝搭到耳后“据说他现在可是京三处学堂的恶霸头子呢。”
　　二人虽声不响，格外柔和，但是一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禹王殿下！陛下召你入宫！”韩争华的身子震了一下，似乎消息来的太突然了，门外的人又唤了几遍。
　　“等我半晌！”韩争华尽量控制着声音，怕吵到怀里的柳研。
　　“不行啊殿下，来传旨的是廖公公！”
　　柳研看他的眼神有点迷茫，她不知道是什么紧急的事情，要皇帝的近侍太监亲自来传旨，要这么急切的把她的爱人带走。
　　叩门声愈发的激烈，不停地唤着韩争华。
　　韩争华眼睛一时半刻也没有离开柳研的，但是他的耳朵把所有的杂音都听进去，但是他依旧不为所动。
　　“争华.....你去吧”柳研缓缓道。
　　“殿下先进宫吧，我先照顾着。”柳央接着说道。
　　韩争华满眼都是她，点着头，却依旧不动，他声音缓缓的说：“你要好好养好病，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他亲昵的抚摸这她的额头，笑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也会......一直好好的。”
　　柳研亦是笑着，回应着。
　　“那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查出来，你等我回来。”
　　“好，你放心去吧”她笑着说道。
　　韩争华起身，临走小心翼翼的给她掖好被角。
　　他站到门口，看着病榻上的她，良久，他好像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他眼里不知为什么就开始溢满泪水，他好像再过去抱抱她，可是随身的奴才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袖，一直在耳边念叨着。
　　刚一出门，韩争华大手一挥，啪的一声甩在了方才在敲门的奴才脸上，怒道“你在吵什么？!你在催什么？！”
　　吓得一众下人都跪在地上。旁传旨的廖公公亦是愣了一下，随后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若是早些进宫，就可以早些回来，就可以早些继续陪着她，就随着一群哄哄吵吵的人进了宫。
　　入宫的路上，韩争华坐立不安，他问道“韩公公可知道父皇这么急切召我入宫是什么事情。”
　　韩公公意味深长的摇摇头“殿下入宫就知道了。”
　　韩争华猜是柳研中毒一事，那件事请是半月前的家宴上，当时自家宴回府，柳研就腹痛不止，整整折磨三日之后，终于还是没有保住这个孩子，他向上请查原因，如今或者是有了眉目。
　　韩争华越是坐立不安，他就越让自己认为此次入宫是因为事情查到些什么来安慰自己，他在车辇中搓着手，初秋的本是没有多么冷的，此刻却觉得越往宫里走，越冷。
　　直到他看到议事殿的檐角，他突然觉得既使知道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又能如何，他只想陪着她......
　　“儿臣参见父.....”
　　啪的一声，韩争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卷弹劾奏章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皇帝怒极，在殿中走来走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争华近乎一脸茫然的展开书卷，他想要先看看弹劾的是什么。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又被皇帝伸手打翻了，他实在等不上韩争华细细的看完这些“这是弹劾你的奏章！”
　　“你知道这些言官把你说成什么吗？！”
　　韩争华急忙跪在地上。
　　“他们说你是草芥人命的凶手，他们说你不顾黎明苍生，说你大发国难财！”
　　皇帝左手背拍右手心，猫倒腰，在韩争华耳边说“国难财啊老二”
　　他突然拔高声音道“你是朕的儿子！你是将来这江山的主人！”
　　韩争华恍然大悟，他知道奏疏上写得是关于什么的了。
　　渝州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的百姓农人打算靠着今年新种的粮食回血，可是又遇上瘟疫，一时间是雪上加霜，旱灾期间，皇帝将赈灾的事情交给韩争华去做，本想着要他靠这件事情笼络人心。
　　起先确实是做得很好，韩争华将命人将粮食生产富庶地区和灾区百姓连起来，百姓靠手工活去换粮食来吃，一来不会耽误富庶地区的稳步发展，二来不会养闲人，三来也能吃饱饭。
　　这样确实是稳定了几个地区的灾情，也是收获了一众民心，直到次年瘟疫，禹王更是轻徭薄赋，加大物资流通力度，一直对渝州灾情亲力亲为，眼看着一切越来越好，直到柳研病倒，他把这件事情交给户部尚书替他监督周转.....
　　他连滚带爬抓起那封奏疏，上面写着渝州地区一直稳步进行着韩争华的政策，可是越到后来，需要做的手工活越来越多，得到的粮食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的吃不饱饭，到后面单纯用白银黄金买粮食都买不上。有些灾民要逃出渝州，可是连城都出不了，对他们说，严格控制瘟疫，不许渝州灾民离开渝州，于是渝州人饿殍遍野，死尸遍地......
　　“父皇.....”韩争华解释道“父皇不是的......”
　　“老二你糊涂啊.....”
　　“父皇！你知道的渝州的灾情确实是儿臣一直在负责，可是一个月前妍妍病倒，儿臣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陈深”
　　“朕不知道吗？朝臣不知道吗？！”
　　“那父皇应该......”
　　“朕应该召陈深入宫是吧，朕应该把这件事闹得朝野皆知！等到陈深在所有人的面前说，是你！”皇帝指着韩争华的鼻子“是你要他这样干得！”
　　韩争华知道这件事情一时间说不清，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柳研病榻缠绵的样子“父皇，儿臣求你，这件事情儿臣会给您一个交代的，您能不能让儿臣......”
　　“给朕一个交代？你应该是给所有大臣一个交代，是给那些居心叵测想要把你！把朕！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的人一个说法！”
　　“儿臣知道，儿臣会的，这件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正是妍妍中毒一事过后，儿臣请求父皇彻查此事”
　　“查！一定要查！查查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流到谁的兜子里了！”
　　“父皇，研......”
　　“朕听明白了，你是要朕给你一个说法，给你的妍妍一个说法，那你给朕那三万死去的灾民一个说法！”
　　“父皇！儿臣会的，能不能让儿臣先回府，研.....”
　　皇帝眼睛瞪得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个执拗又听不进去话的儿子，大手一挥，将所有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
　　“住口！”
　　韩争华的身子伏得愈发的低“父皇....儿臣求您.....”
　　“您明知柳研中的毒，和那日宴会上的人脱不了关系，您也知道她当时腹中有儿臣的骨肉，如今已是......”
　　“你这是再怪朕？”
　　“儿臣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儿臣只是想要为未出世的孩子，还有儿臣的妻子讨一个说法！”
　　“讨说法......”皇帝笑道“你问朕讨说法？”
　　“父皇，赈灾一事，儿臣一定查明真相，也一定会给父皇一个说法的，那些赈银的去向，儿臣也会一并查清楚”
　　他重重的磕下头“也想父皇给儿臣和妍妍一个说法！”
　　韩真听说禹王入宫一事，就觉得蹊跷，又打探到议事宫龙颜震怒，一时半刻不知道什么原因，便匆匆赶往议事厅，他与后党确实是不沾染一丝半毫，但是他二哥一直很照顾他的....
　　去议事宫的路上，碰到禹王府的奴才急促促的想要入宫报信，却被拦在宫门处。
　　韩真打了招呼，将人带进宫，一路上他已经问清楚了是什么事情，到议事宫的时候，听到殿中噼里啪啦的摔书声。
　　“你在和朕讲条件？！”
　　“朕每天前是虎，后是狼，日日如履薄冰，衡量利弊，如今让你拿捏了？！”
　　“你以为朕在乎你吗？！不过是你被那些朝臣的唾沫淹死，被记在史书里让后人口诛笔伐！让朕同你一同丢脸！”
　　“你唱罢，他登场，把朕的天下搞的乱七八糟！”
　　“父皇！”韩争华缓缓起身“父皇...儿臣没想过和您讲条件，儿臣只是想为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伤害，当年温淳娘子蒙冤，您不也.....”
　　“放肆！”皇帝捡手旁的砚台砸了过去，正中韩争华鼻梁，一股殷红的血自鼻梁划过....
　　韩真听到“温淳娘子”四字身体一震，不由得紧了紧拳头。
　　“那您怎么就不能体恤儿臣的心情......”韩争华黯然，他尽管那血滴到地板上，没有用手拭去.......
　　“父皇......”韩真直接进到殿中，将禹王府的奴才引到二人面前。
　　韩争华一下子起身握住来人的手“郑翁，你怎么进宫了。”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郑翁的眼睛，妄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离府后发生了一切。
　　郑翁声音颤抖着“王妃....王妃薨了.....”
　　韩争华听到的一瞬间，先是不确定，嘟囔道：“谁？”
　　郑翁不再说话，只是黯然的抹着眼泪。
　　韩争华游离似的“谁.....？”
　　“王妃.....王妃怎么了....”
　　韩真看着他如此，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高座之上的男人，一瞬间觉得那么无情又陌生。他好像知道
　　韩争华突然看向皇帝，他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韩真站到他的身边，感觉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寒冷，他的眼里不知道是怨还是恨，是失望还是不理解，最后他也没有妥协。
　　“二哥.....二哥！”韩真害怕此刻的韩争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管大声将他的心智唤回来。
　　韩争华回过神后，看向韩真的眼中，温柔又感谢。
　　他甚至没有和皇帝拜别，转身就走。
　　“韩争华！”皇帝怒道。
　　没有回应，只有回府的快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