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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京(五) ...

  •   张丰盛在御史台任御史中丞,是朝上的清流一众,也与崔公交好。
      虽然崔鹤仅入军三年,可是离京已有八年之久,期间偶尔回京待一月半月,虽然此次回京不久,但是对于朝堂局势仍有一二的认识。
      现如今皇帝专权,将所有的权力集中在自己和右相的手中,虽然左相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是在朝堂中仍然占有一方势力,左相的背后,更是有整个长公主府做支撑,换言之,左相就是长公主在朝堂的眼,在朝堂的嘴。
      皇帝的诸多皇子,也逐渐成年,立储之事虽然无人言说,但是到底已经成为了暗流涌动的动机,右相看好皇帝的嫡长子韩争华,皇后更是他的已故妻子的妹妹,也处处在为他铺路垫砖。
      不过皇帝的政治上的重心并不在这些大臣们想要立谁为储,而是他的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也就是崔鸢的母亲,长公主。
      当初是身为大公主的长公主和崔氏联姻以及张氏宗亲,还有建安侯的暗中扶持,亲自将皇帝扶上这个位子,在此后,张氏凭借军功功高震主,被借由头连坐灭门,崔家也随之被削权。
      近几年长公主府上门庭若市,不少入京的才人名士科考无望便投入公主门下,一时间公主势力也在朝中疯长。
      因为右相和柳家人伴驾左右,才与公主势力持平,不过这其中,皇帝也有意纵容右相,以掣肘长公主的势力,才不至于整个朝堂有什么大的动静。
      张丰盛是御史中丞,专管纠缠与弹劾百官的职责,不过清流一派不设党争,他也确实是长公主想要拉拢的一脉人,张御史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选秀入宫,受宠之时位及四妃之一。
      崔鹤回想起来,那个疯癫的女子,最后想要出宫的愿望也不一定是随口喊喊,那应该是就是张御史嫁入宫中引以为豪的女儿,如今已是那般模样。
      张御史与崔家来往不甚密切,但也有所往来,崔公为了避嫌,也不会争名夺利,只是在朝堂上做着和事老,没有激进的发言,也没有党争的意向,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安分老实的领着俸禄,干着分内活。
      因为张丰盛掌御史台,崔公为大理寺卿,再加上刑部尚书郑仁怀,往日工作上就有着不少联系,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世家弟子也相互熟知。
      崔鹤看着那份褶皱的书信,她唯恐这宫中带出来的信件会和自家有什么关联。
      虽然想着窥一窥信件内容,但是想那女儿恐再不能与父亲相见最后一面,这信中可能是深宫数载的思念。
      崔鹤草草收拾了一番,待到张丰盛自御史台回府的时候,想要亲自将信件交到了张丰盛手中,后来斟酌了半晌,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与他女儿接触到的,更无法直接告诉这个父亲,是怎么转交这封信的,于是托崔九将信件转交到张丰盛手中。千叮咛万嘱咐要亲手交到张丰盛手中。
      她近乎累透了,昨夜也将近一晚上没有合眼,她坐到镜子前,又像是想到了昨夜的事情,又焦灼了起来,她是个女儿身的消息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但是到现在又被最为忌讳的皇家人知道了,这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她就开始烦闷,随手将桌上的东西都推到地上。
      突然听到一阵推门声,门外走进来一个肩宽腰细,穿着崔府上等仆役衣物的男子,他眉眼含笑“小姐遇上烦心事了?”
      说着又将门轻轻阖上。
      崔鹤惊喜一般,她看到崔七的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忧虑都被抛之脑后。“七哥!”她想到没想就扑了上去,崔七也是既小心又温柔的环住了她。
      因为崔七和崔麒的发音相似,这府中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改唤崔七为七哥儿,崔七是崔家老爷夫人在京中逛的时候,买回来的仆役,他比崔鹤大两岁,聪明沉稳,伯伯让他留在崔鹤身边伴读,包括她在崇县的五年都是崔七陪伴在侧。
      崔鹤也是常年与男子共处,彼此之间更没有男女之间的礼仪间隔。
      但是崔七短暂的停留之后,缓缓松手,粗糙宽厚的手掌抚摸过崔鹤的头顶“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小姐了”。
      因为崔鹤受外公荫蔽,在外公去世之后,作为柳家孙辈最年长的后辈,皇帝也是为了让柳家更加牢靠的为他做事,封了崔鹤军中官职,虽建安侯出征,临危受命,崔七本应该跟在崔鹤身边,但是因为伯伯有事需要自家人手,便用崔九把崔七换回去了。
      崔鹤听到崔七提到三年,无尽的委屈又涌上心头。
      崔七摸了摸崔鹤的头道:“三年未见,归来已经是少年将军了。”
      “七哥我回京的那日怎么没见你?”
      “因为你和建安侯回京仓促,大批柳家军滞留崇县,老爷夫人怕动静太大,让我去安置柳家军,这才没回京见你新鲜。”
      “舅舅也是听说小姨病重,也恰逢军中大胜,就急促促的折返。”崔鹤想了一想,也觉得此事颇为不妥,柳家在军中的势力,现在皇帝也不得不忌惮,可是柳晨行事又颇为随性......
      说道这里,崔鹤猛地反应过来“那你可知道小姨的病怎么样了。”
      崔七摇了摇头道“禹王妃殿下.....第二次小产,身子大虚,又心性大乱,整日昏昏沉沉,只能靠汤药吊着。”
      崔鹤和小姨并不熟络,柳研在她出生的第二年就嫁给了韩争华,也就正式步入了深宫的日子,虽然如此,即使鲜少的见面,柳研仿佛疼不够她似的......
      但是她也并不知道,柳研的离世,就是整个夺嫡的开始的。
      她现在唯一想想的,就是七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小姐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崔七给崔鹤梳头。他是唯一一个敢私底下叫她小姐的人,也是他才把崔鹤当做一个女孩子去对待,去保护。
      也正因为是他,崔鹤十九都被提醒道她是一个女孩儿,她有她脆弱的权力。
      崔七小心翼翼的梳着崔鹤的头发,对于他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三年的思念终于有所回应,他从崇县快马三天,脚跟磨破了,想要在崔鹤随大军回京的一周内见到她,但是不曾想他受得了,马受不了,半路瘫在了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靠一双脚走到驿站。
      回京复命和见他小姐一面,真是不值一提,如今他一如三年前站到她的身后,为这个正在最美年华的女儿梳上男儿的发髻,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不一样,光是摸到她柔软的头发,便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将来京中会发生什么异动,又会有什么样的腥风血雨,他都会陪着她的,崔七心道。
      崔鹤点点头,把一根藏蓝色的发带递到崔七手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昨夜偏殿里的怪人,他冷嘲热讽,他那一句“装了十八年的男人,最终还是逃不过一支女人的簪子......”
      她生得好看,她只知道丢到男人堆里,她是最秀气,最好看的一个,但是她自己也没有见过自己女装的模样,她也不知道自己穿上襦裙,戴上花簪是什么模样.....
      崔九蹦蹦跳跳的回来复命,看到崔七大喊了一声“七哥?!你回来了!”
      没让他两亲热,崔鹤忙问崔九事情怎么样了。
      “张大人听说是他女儿的信,盘问了我好多遍,问信是谁送的,哪来的,他女儿说了什么,少爷交代了,我就都没说,只是把信给了张大人。”
      “然后呢?”崔鹤追问道
      “张大人看了信,悲痛万分,因为我转信,特令下人赏了我一把金瓜子。”
      “什么?”崔鹤急促促问道。
      “金瓜子啊”说着崔九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瓜子。
      “这是御赐宫廷之物!你怎么敢接?!”崔鹤大喝一声,吓得崔九抖落了几颗,崔鹤弯腰捡起来“去,送回去”。崔九转头就往外走。
      崔鹤说完又挠了挠脑袋“回来回来”她一时间脑子乱的很,她在边塞待得久了,一时间转不过来官场的弯弯绕绕,她甚至有点想念塞外沙场驰骋的快意了。
      崔七道:“少爷不用担心,这官宦人家里的金瓜子是空心的,上面也没有宫印,甚至可以在市里流动。”他顿了顿说道“张大人本是清廉之人,即使是空心的金瓜子,也是贵重之物,猜得没错,张大人已经跟着小九来了”
      崔鹤还在想怎么处理,就有人有人来报说,门口有一个人想见崔家老爷。
      “是什么人?”崔鹤问道
      “应该是朝中官员,尚未脱掉朝服。”
      崔鹤与崔七相视,便急促促的迎出去。
      张大人一身朝服站在门口,尽可能的探头望向府中,发白的发丝在空中,苍老的面容上更是朦了一层悲伤。
      他看到崔鹤的时候,似乎都明白了,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拉住了崔鹤的手“不必去还了。”
      “张叔叔。”张丰盛老泪纵横,瑟瑟站在风中犹如一颗苍老的岩松,他眼里满是悲痛与不甘,甚至还有怨愤。
      张丰盛穿着官服站在大理寺卿的私宅,有些不妥,张丰盛便邀崔鹤到他的府上坐坐。
      “多谢贤侄把我女儿的信件送到我的手。”他说道这里,又是两滴浊泪。
      “不用张叔叔,不过是逢源碰巧遇上了便捎给了您。”崔鹤扯着慌,难免心虚。
      张丰盛似乎有些察觉,又求证道“当真?贤侄可不要蒙骗老夫,我这一大把年纪了,经不起一起一落......”
      崔鹤语塞。
      “想必这信中的内容你已经知道了,那你......”
      “不!”崔鹤着急否认道“没有的张叔叔,令爱把信件给我的时候,确实是只有一张信纸,我便加了信封托人送给您,但是信的内容,是您和令爱之间的私事,我一个外人,私窥信件,多少有些不顾人情事理。”
      她确实是想看过,但是还是没看,如今这样,崔鹤心里撇嘴还不如看了......
      张丰盛将信将疑“是我狭隘了,误会了”张丰盛唤人来沏了茶道“我儿如今才20岁......”
      他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情到深处,竟然当着崔鹤的面掩面而泣。
      “那你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的怎么样,还同你说了什么话......”张丰盛连珠炮一般的问了一大堆问题。
      这里面无论哪一个崔鹤都没有办法对他实言相告,就在这时,有门人来报,有人求见,接着在张丰盛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此时已近黄昏,张丰盛听到之后,起身匆匆迎去。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腰窄,穿了一件轻薄的斗篷,看衣服不甚显眼,崔鹤出于礼数,主人离开房间,也不便久留,便一同出了门。
      那人步履匆匆,见到张丰盛的第一眼,就要行大礼“老师,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姊姊......”声音沉稳但又听起来似乎忙碌了很久,尽显精疲力尽。
      看清人脸庞的一瞬间,崔鹤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是韩真......
      他被张丰盛匆忙拦下,又忙着反去行礼“七殿下这是折煞臣了!”
      “老师,私下不要那么多礼节。”
      张丰盛甚至来不及邀请他回屋,急切的想要知道关于他女儿的消息“殿下你从宫里来,你知道月儿她怎么样了吗?”
      韩真一脸愁容,脱下斗篷披到张丰盛身上道“老师,我们先回屋。”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韩真带来的答案,但是他还想等等,等他亲口告诉他女儿是否安好......
      二人移步正堂,韩真抬头看到了站在门侧的崔鹤。
      “你怎么在这里?”他冷冷问道,他有那一丁点的意外,昨夜她是怎么侥幸的在关宫门的前一刻跑出来的。
      “是小将军把信送来的。”张丰盛答道
      “信?”韩真看了一眼张丰盛,又看了一眼崔鹤“你昨晚在宫里见过她?”
      崔鹤点点头。
      韩真的眼神愈发冷冽似乎还有一丝的愤怒,他居高临下盯着崔鹤道“你什么时候见得她,她又同你讲了一些什么。”
      崔鹤虽然对这个男人有着权力上的畏惧,但是也不似小女孩一样胆怯,反而问道。
      “殿下今日来,也没有带什么好消息吧。”
      “这同我问你的事,有什么关系吗?”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问你她同你讲了些什么。”
      崔鹤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只是匆匆把信件给我,让我转交给张大人。”
      张丰盛急忙插嘴道“先回去,先回去,殿下先看看月儿的信件,我们从长计议。”
      到了厅内,韩真将张丰盛扶坐到椅子上,“老师,我答应你将在宫中照顾好姊姊......我没有做到......”
      韩真深深的行了一个礼,张丰盛急忙起身扶他,但是被他制止了。
      接着又道“姊姊被废,于......”他哽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于储秀宫自缢,我.....”他已经深深的又拜了下去“我没能为姊姊敛尸......”
      言至于此,张丰盛早已经泣不成声,枯枝一般的手极为狼狈的抹着脸,失去儿女的痛苦,是所有父母都无法在一瞬间承受的。
      韩真斟酌半晌还是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后党已经将姊姊的身后之物和文墨都收拾干净,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带给伯伯一件像样的遗物......”
      张丰盛俨然已经受不住了,嘴中嘟囔着月儿的姓名,越发哭不出声响,一头栽倒在韩真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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