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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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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装了十八年男人......似乎在崔鹤心中,她已经是一个男子了,她还在等她盛大的冠礼,可是为什么...到底还是拒绝不了那一只簪子,那一只...在寻常不过的簪子,那种女儿家才能有的东西......
崔鹤缓缓起身,环顾四周,依旧的灯火通明,依旧的空旷无物,她的目光还是凝聚在了妆匣的黄铜簪子上,熠熠的反射出暖黄色的烛光,崔鹤悻悻的笑了一声,心如死灰一般,移开了目光。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是女的,这些问题在崔鹤的脑海里一直盘旋,双手不由自主的摸上胸脯,嘴里念叨着“怎么办......”
自从崔鹤十三四岁开始迅速发育,日渐饱满的胸部都是柳央亲手缠上的,一来可能限制了发育,二来日日都缠着,再加上柳央亲自做的衣服很能遮短,一来二去与平胸无异。
“他怎么会看出来......”
反正人已经走了,就算是他说跪着,但是相比起一个男子关闭宫门之前还留在宫中的罪过,孰轻孰重,崔鹤自己心里还是有一点数的。
等到她自己出来的时候,才细细的看清楚了这个偏殿的位置,这个院子的主宫是裕宁宫,旁边是一街之隔就是皇帝处理政务以及休息的勤政殿,方才绕进来的花园,就是把裕宁和建福宫打通了的衔接处。
她心中一紧,这俨然已经误入内廷了,不敢有拖延,想要匆匆返回宴宫,只是走来走去去越发找不到头绪,找到宫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下钥.....
除了门口值守的侍卫,巡逻的人似乎还没有巡到此处。
外姓男子无诏逗留宫中,没有被发现也就罢了,被发现那就是丢脑袋的大罪,甚至牵连一下家族也不是什么问题。
崔鹤暗骂一声,企图找到一个地方躲避一夜,但是转头遇到一小队的轿撵从旁边宫内出来,往东走去。崔鹤急忙向道边避让过去。
因为宫门下钥,各家娘娘的内院也已经闭门了,整个宫道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巡逻的侍卫和因其他事忙碌的宫女太监,崔鹤躲无可躲,只能硬生生跪在道旁,像其他宫女太监一样,除此之外只能尽力把身子伏得低之又低。
好不容易听得脚步声路过之后,崔鹤起身低着头往前走去,她想要在宫门附近找到一处可以藏匿的地方,挨过今晚,明日宫门一开就出宫。
只不过她还没有找到那么一处地方,就看到远处奔来一个人,那是个女人,似乎连鞋子都没有穿,跌跌撞撞的往这边跑来,她的动静已经是足够大了,甚至连方才路过的轿撵都放缓了步子。
她冲着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众侍卫追逐,崔鹤眼见躲不及,只想往旁边墙上靠一下,心里满道看不见看不见,却被那人装了满怀,混乱之中,她塞给崔鹤一团纸,黑暗中,崔鹤只觉得自己的脸,自己的手,都碰到了她蓬乱的头发,她声音喑哑低声说着:“姑娘,带给我爹,他是御史张丰盛。”
黑暗中崔鹤绣了银线的常服,在月光下格外的扎眼,这才是那人找上她的缘故。
崔鹤愣了一下,她一遍一遍重复着“求你,带给张丰盛。”她尖利的指甲掐着崔鹤的胳膊,似乎要把她的胳膊扎穿了。
眼见着侍卫越来越近。
这个女子定定的看了一眼崔鹤一眼,最后重复了一遍“求你,带给张丰盛。”接着她一头扎进崔鹤怀里,双手疯狂撕扯着崔鹤的胳膊大喊道“让我出宫!放开我!让我出宫!!!!”
她大喊着,声音尖锐又无助,似乎崔鹤真的紧紧束缚住了她。
崔鹤明白了,她知道,宫门已经闭了,即使她放开这个女子,她也不会再离开这个地方了,此刻的挣扎和大喊,只不过是为了摘清楚她的关系......
她紧紧的环住了这个女子,这看起来是束缚,但其实是她能给予这个不知为何走到这穷途末路的女子的拥抱,她在她耳边,轻轻的承诺到:“我会的带给张大人的。”
侍卫赶来,匆匆拉扯开了两个人,掌灯人将灯靠近那个女子的脸庞,这是个娇小的女子,虽然头发蓬乱,但是脸庞干净,眼睛里是无尽的怨念,仿佛要把这一众人都吃了一般,其中一个侍卫,看衣着应该是这一众人的头子,点点头,剑鞘在她娇细的腿上狠狠的砸了两下。
惨烈的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宫道“跑啊?!”,几人拉拉扯扯将她拖走。
灯亮起来,她看到崔鹤的男子打扮,眼睛里掩不住的错愕,不过看清楚她身着并不是宫中打扮,便觉得是自己无甚的幸运。
最后她看了崔鹤一眼,满眼的悲愤与不甘全都化作了哀求.....
本就不想惹人注意,此刻更又是招惹了一大批侍卫来,虽然方才对外人看来是他挡住了那个女子,但是如今也逃不过侍卫的盘问了.....
突然崔鹤觉得肩膀被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有些重,好在崔鹤平时在军中不曾落下操练,也硬生生扛住了。
一个闷生生的声音从头上想起“你是什么人。”
接着那只军靴落地,崔鹤两眼一黑,心道完了完了完了。
见他不回答,那人来劲了,强喝他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是宫里人。”
这不是问她,而是直接敲定了她的身份。
千钧一刻之际,一个柔柔的女声响起“是本郡主带进宫的贴身侍卫。”
崔鹤抬起头看到方才那一小队的轿撵中走下一个女子,这女子身材窈窕,穿着清雅,但是也是金丝银线绣出的花纹图样。
她腰间别着一块不符合女子规格的玉佩。
“是她,果然是皇亲。”崔鹤心道。
“郡主,这人....这”侍卫们面面相觑。
“方才那个疯女人冲过来,他便替本郡主拦了一下,怎么只管你们追,让她钻进轿子还算好?”
“不不不,不敢冲撞郡主。”
“那......那我们就退下了”这一众侍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相视一笑,便退下了。
彼此嘟嘟农农“真的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是呢是呢,你看那人的身段,面庞,怪不得能在小郡主身边谋职。”
崔鹤转身向郡主行礼“多谢郡主.....”
“不过还了公子情分罢了”郡主笑眼盈盈,挥手驱散了身边的侍从“不过...你这为何深更半夜在宫中?”
“不怕郡主笑话,本想着席间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皇宫诺大,一时间误闯入内廷......多谢郡主援手。”
“原来你是今日宴会上的宾客,走失也罢,毕竟夜晚逗留宫中被发现了,可是......”她笑道,两只眼睛迷成一条缝,但是说心底她是不会相信崔鹤是走失在宫中的。
一来她不想放崔鹤继续行进在宫中,倘若出了事,今日看见的一众人都将会把他们两个化作一伙,二来这人确实于她有救命之恩,也不至于不管不顾。
“既然公子今日出不了宫了,不如就先到我的宫里待上一晚,明日宫门开了,你再随我一同出宫。”
“好,那在下就.....再次谢过郡主了。”
这也算是瞌睡给了一个枕头,崔鹤就跟着郡主往东边一处院子走去,弯弯绕绕一顿后。崔鹤看着这个女孩,仿佛很熟悉,又很陌生,她看着她,就好像看着熟识多年的人,但是她又想不起来是谁......
到了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在下今日受郡主恩惠,只是第一次见面,郡主便服出行,如今虽然已经知道郡主身份......可还是想要请教一下郡主封号。”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不是住在这宫里的郡主,我也没有封号,我是长公主的女儿。”
她眉眼盈盈斜倚门框“我叫崔鸢。”
崔鹤瞳孔猛地一缩,她终于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这个女孩身上处处是伯伯的影子,是伯伯的寡言沉稳,眉眼处更是伯伯的温柔与天生的悲悯.....
她边在前面走,边说道“我身子弱,又多病,有空就来太医院和那群老头子切磋切磋”
“也因为经常受诏入宫来陪皇祖母,皇叔也准我在宫中小住。”
“这处小院是原来一个后宫娘娘住得,不过后来就闲置了,皇叔就准我住到这里了。”
“今天夜也深了”崔鸢退了众人,站在庭院里。
崔鹤自然心领神会道“那郡主早些休息,在下就到隔壁的厢房中睡一晚。”
崔鸢轻轻的笑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今日的事情,公子就不要讲出去了,明日之后,权当我们没有见过面。”
她半背对着崔鹤,轻描淡写的交代过,仿佛她救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又好像在这背后,她背负了一些远远高于这些的事。
“嗯,郡主放心”崔鹤应允道。
“我们已经见过两面了,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她笑着回过头“方才我说我们没有见过面,现有问你名姓有些矛盾,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亲切,就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
崔鹤的名字结在喉头良久,但是她深夜逗留宫中的事情实在是不愿让更多人知道,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任何人。
“郡主,我不会加害于陛下,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的事情,威胁到郡主。”崔鹤只能以此应付到崔鸢。
崔鸢仿佛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她依旧微微笑着,只不过这笑容中多了很多的无奈与失望。
她转过头看着那轮弦月,月光冷冷的,铺了满院,因为此院靠近寿康宫,于是即使是夏夜,避免蝉鸣扰了太后休息,此处也是格外的寂静。
良久的寂静之后,崔鹤开口道“郡主的喘疾可好多了。”
她点点头,病柳一般的身子挺了挺,便回屋了。
这一夜崔鹤睡得战战兢兢,第二天一早宫门开了,崔鹤躲在崔鸢的轿撵中出了宫。
待到了长公主府旁的街道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崔鸢才缓缓开口“公子日后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温柔的看向崔鹤,又试探道“对吗?”
崔鹤心道她不会再入宫了,因为避嫌,长公主也与崔家来往不密,日后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她还是答道“会的,望郡主保重身体。”
崔鹤走到崔府的时候,崔九在门前急切的张望着。远远看到崔鹤的一瞬间,连滚带爬的跑过来。
“少爷!我的少爷啊!您昨晚跑到哪里去了?”
崔九绕了崔鹤几圈“昨天老爷夫人回来之后就问我,说你是不是早些时候回来了,我怕......”他吭吭唧唧的说“我怕...少爷你去那烟花柳巷,就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
崔鹤拍了一巴掌他的脑袋道“这又不是在西北,你怎么敢?”随即她又低头和崔九小声嘀咕道“你别说,我还想了。”
二人嘀嘀咕咕笑了一通,随后拾级回府,她并不想让昨晚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回府之后,崔麒像一头猪一般拱了过来“哥你说你昨天去哪了!”
随后从怀里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这个玉通体透亮,微微泛着红光,上面雕饰这一头栩栩如生的麒麟“你看昨天你那么早就离席,这是陛下赏我的!”
确实名贵,但是崔鹤实在是没有心思去管这个是麒麟还是猪,她满脑子是给张丰盛的信件。
崔麒蹭了一鼻子灰,觉得无趣,就拎着崔十一去一边玩了,那个瘦弱的小奴仆,就怯怯懦懦的跟在这个混世魔王身边。
崔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那张信件只是折了两下,就被胡乱的塞在崔鹤的怀里,透过纸张,依稀可以看到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