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望山》月隐枝

2、第 2 章

　　车子开得很快，白狗迎风张着嘴，耳朵都被吹得往后翘。沿路基本上都是草和树，没有太多能让宋望惊奇的地方。空气确实是好，山间氧气充沛，一路行来，先前晕车的不适和一路旅途的疲惫被迎面的凉风吹散。
　　宋望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稳住行李箱，眼睛被风吹得眯起。听见楚星南的话，有一瞬间，连他都觉得，自己确实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要是在平时，敢开这样的车来接他，宋望绝对直接转头就走。

　　有不少人或直白或隐晦地和宋望说过他的脾气问题，就连宋望自己也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而现在坐在面前这个相见过不过五分钟的男生毫不犹豫地夸他：“之前联系的时候我还担心呢，感觉你怪高冷，现在看来，你还挺好相处的。”
　　“我们都还没相处过吧。”宋望尝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我看人很准的，”楚星南的声音被扑面的风吹得带了颤音，“我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你们做导游的，都这么会夸人吗？”
　　“也不是。”楚星南握着车把，顺着弯来曲折的山路拐弯，“我就是有这个直觉。”
　　“直觉。”宋望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忽然笑了：“你见到人的第一面，会直觉他是好人。”

　　也许是这样张嘴喊着说话太累了，他没有继续话题。山风灌满双耳，嘈杂的车声在通天通地的绿色里违和又突兀。
　　宋望不知道这一路开了多久，车子停下来时，他甚至有些恍惚。
　　“到了？”他坐在车斗里问。
　　“到了。”
　　楚星南跳下车，绕到车斗边上伸手。宋望不需要他扶，把行李箱递给楚星南，长腿一迈也跳了下车。
　　白狗在他们脚边绕着打转。
　　宋望不认识路，拉着行李箱把杆四处张望：“往哪走？”
　　“先放行李。”楚星南说。

　　出发之前，楚星南就在线上和宋望说过村里的情况。村里游客少，平日里顶多是有些登山露营客来借宿，所以村里没有几家民宿，设施不太跟得上，想要住的话，可以直接在楚星南那儿订房。
　　这一通话说得直接，宋望看完，还以为楚星南是为了拉客才这么说。现下站在村子里了，宋望才发现楚星南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们站在一条土道上，道边有几幢小房子，青瓦顶，夯土墙，是很普通的汉族农家的建筑。墙瓦上斑驳着爬满青苔，透露着时间种下的痕迹。

　　楚星南把车停在一小块空地上，吆喝一声，楚白摇着尾巴跟上。宋望拉着行李箱跟在楚白后面，和楚星南隔开一只狗的距离。
　　楚星南一边走，一边虚虚地往远处指：“上寨下村，我们这里是下村，再往上走，车子就不好走了，等晚点再带你去逛。”
　　这条路没有几步远，楚星南说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小房子门前，他便又转而介绍：“这几天你就住这儿，你看看怎样。”
　　说完，房门打开，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宋望先进房。

　　一进门，先是一圈小院，院墙涂了新的白漆，看得出被精心打理过。院子用石头搭了几个花坛，种上了宋望喊不出名的花草，郁郁葱葱；草丛里长了棵小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枝干儿还没有腕口粗，枝条倒是茂密着。院子中间是水泥铺的小一片空地，正前方是一间正房，两侧厢房，一旁还有楚白的木头狗屋。
　　院子面积不算大，宋望在订房前有看过照片，只能说楚星南的拍照水平还挺高，就这个小破院子也能被他拍出几分文艺小别墅的范儿来，宋望这么一眼看过去，都没看出照片里拍的是哪和哪。
　　他看了楚星南一眼：“我住哪？”
　　楚星南指了指左边：“左边那间，我都收拾好了。”

　　房间早就收拾齐整，床铺上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放了个小狗毛绒玩具。宋望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还算满意。
　　楚星南没有进去，在房门口对宋望说：“晚上可能会冷，被子不够的话喊我拿。”
　　宋望头也没回，弯腰拍了拍枕头，嗯了一声。
　　楚星南在门口没走，眼睛在房里绕了一圈，支吾着又开口：“呃那你……”
　　宋望这才回头看他：“怎么？”
　　“你等下想去哪里玩？”楚星南这才问出了口。
　　“计划是去哪？”宋望看着他。
　　“这不得问问游客的意见。你想去哪里玩，我就带你去。”楚星南踟蹰地搓搓手指，见宋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说话，又换了个问题，“或者，你要先吃点东西吗？”
　　“这里有什么吃的？”宋望问他。
　　“现在没啥，”楚星南老老实实地说，“得等晚上，我带你去吃。”
　　宋望没有吃午饭，这一路下来确实饿了。但是一路奔波，他没什么胃口，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他没啥耐心地随口答道：“那晚上再说吧。”

　　楚星南被这句话噎住，顿了片刻才说：“你要是现在饿的话，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番茄面吃不吃？”
　　“不吃。”宋望干脆地说。
　　“那好吧。”
　　宋望赶人的态度太过明显，楚星南没有多说，退出房间：“你先休息一下吧。”

　　楚星南走后，宋望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整理带来的行李。
　　他的行李不多，都是些零碎的洗漱用品和日用品。宋望一样样拿出来，堆放在房间的柜子、架子上。即使只是短暂地住几天，他也不喜欢看到房间里空荡荡的样子。
　　看得出来，对这间房子，楚星南还是用了心的，墙壁被仔细地粉刷过，家具布置都舒适顺手。架子上还放了一些有民族风情的小玩意儿。

　　宋望随手拿起一个上了漆的木雕小人。小人做工不算细致，但刻意留下的手工痕迹，在这样的旅途之中，还是会被冠以朴素、原生态的夸赞。
　　他把行李大致理好，行李箱推到角落，脱了鞋袜爬上了床，仰面躺下。

　　这个房间虽然整洁，可也实在是年代久远，抬头甚至能看到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木质房梁。
　　空气里隐约的潮湿气息在鼻侧缠绕，肌肉间泛起的疲惫和无力渐渐漫出肌肤。宋望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屋顶的房梁，静默出神。

　　这个小村庄，是宋望在一个旅行攻略网站里看到的。当时他只想找个人少的地方，不用和一群人挤来挤去看景点。攻略按热度翻到最后，落在一座名叫瓦南的小村庄。
　　攻略只有几句话，阅读量寥寥无几，配图里的风景倒是好看的。漫山遍野的绿色，古老的森林和瀑布。
　　宋望循着攻略最后的导游联系方式，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对这次旅游没有太多期待。本来也只是依着医生建议，出去走走。
　　“去看看外面，散散心，对病情有很大帮助。”他的主治医生说。

　　病得久了，宋望对“对病情有很大帮助”这样的话，早就麻木了。看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吃了这么多年的药，最后还是得到一句：“宋望，你就是个疯子。”
　　语气是失望又愤怒，尾音接着熟悉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木地板，最后都收于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他的工作、感情，到最后都结束于一声“疯子”。
　　对病情有没有帮助，他已经不在意了。

　　一旦被刻下了“疯子”的标签，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摆脱不了一个“疯”字；就连他那些仅有的成就，也被冠上疯子的名号。
　　他甚至能感觉到，男友在骂出那句“疯子”之后，明显地松了口气，好像此前积压的无数怨气和不满，都得到了解释。
　　哦，现在已经是前男友了。

　　宋望直直地站着，难得好脾气地收下了这一句骂。他无法反驳，也懒得去反驳。

　　往事纷繁接来，如影随形的烦躁感渐渐浮起。宋望尝试闭上眼，逼迫自己短暂地休息。然而没等他躺下多久，门外就传来几声叫唤。
　　来人是个女孩子声音，喊的是方言，宋望听不懂。但他估计喊的应该是楚星南的名字，因为那个女孩只叫了两声，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楚星南的声音。
　　“哎。”
　　楚星南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用方言和女孩聊了起来，语气轻快，逗得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宋望无心去偷听别人聊天，更何况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房间的隔音不好，楚星南在屋外的说笑声没有阻隔一般传到屋内。

　　两人说笑几句，宋望只听懂了最后的一声“拜拜”，女孩的声音渐远。
　　楚星南没了动静。
　　宋望无所谓。

　　他的眼睛酸涩，终于肯闭上眼。被子被他压在身下，也懒得起身掀起被子。
　　房间的木门却被敲响，小导游在门外喊他：
　　“宋哥？你休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