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望山》月隐枝

1、第 1 章

　　1.
　　宋望扶着车门把手，从破旧的大巴车上踉跄地爬下来。脚刚沾地，他就忍不住弯下身，干呕了几声。
　　胃部紧紧地攥成一团，痉挛着想要挤压出什么。
　　宋望有些庆幸上车前犯懒，没有绕路去吃顿午饭，现在肚子里空荡荡的，不然铁定得吐个天昏地暗。

　　他呕不出来，拳头压着肚子，重重地咳了几下。
　　身后传来一人声音：“晕车了吧？”
　　这一站已经是终点站，车上的乘客只剩下他一个人。司机跟在他身后下车，一边帮他把行李箱从行李舱上搬下来，一边了然地慢悠悠说道：“头一回来？这山路是不好走。”
　　他说普通话时口音很重，宋望脑子正被晕眩感拉扯得昏沉，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摆摆手，强撑着说：“没事。”

　　司机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把箱子拉到宋望的脚边，就利落地从车外头关上车门，大声吆喝着往路边的小砖房走去。

　　砖房里闻声出来几个大姨，有说有笑地迎了上来。
　　几个人站在离宋望不远处聊天。叽叽咕咕，说话间都是方言。
　　宋望听不懂。

　　他吐了几口苦涩的酸水，艰难地站起身来，从背包侧袋抽出瓶矿泉水漱口。
　　那瓶水所剩不多，宋望索性一口喝完。
　　冰凉的水滑过食道，才总算让他好受一些，也终于让他有了余力，抬头打量他身处的地方。

　　车子停在了山路边上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地上胡乱铺着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往前走几步，杂草之外就是山崖。
　　宋望伸着脑袋看了一眼。
　　坡度不是很陡，却足够深，要是跳下去，估计能一路滑到山崖底下茂密的树丛里，淹没在枝叶里。
　　举目倒确实都是绿的，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崖底下一路往上攀缘，几乎要把脚下的碎石子地都染绿。

　　宋望往山崖底下看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是“小楚-导游”。
　　电话一接通，这位小楚导游连带着叮叮当当的杂音就急不可待地从话筒里传来。
　　“宋哥啊——”他在电话里喊。
　　宋望耳朵一疼，把手机拿开一些。

　　小楚导游努力地在电话那头喊了几句，声音几乎淹没在难以分辨的吵杂里。宋望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只能从呜呜的风声里勉强听到一句“等我”。
　　再多的话，宋望一句都听不清楚了。

　　宋望索性挂断电话，往山崖底下看了一会儿，往后退开了。
　　一通电话没聊明白，他捏着手机，点开和小楚导游的对话框，缓慢地给他敲字。
　　“我在车站。”
　　短短一行字。宋望点了发送。
　　信息刚发出去，身后渐渐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达声。
　　宋望停下脚步，手机攥在手里，转头去看。

　　背后是一俩电动三轮车，正往宋望的方向开来。车身是普普通通的蓝色，动静却大得吓人；车子离得近了，宋望才听到震天响的动静里，居然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宋望有种不详的预感。

　　三轮车很快开了过来。
　　开车的人估计是想帅气地把车停在宋望面前，奈何这车完全不给面子，刹车时愣是拖出去一米多，最后留在宋望面前的，只剩下三轮车的车尾，和车上那只傻乐着吐舌头的白狗。
　　宋望和白狗四目相对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抬头去看车头。

　　车头坐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握着车把，正回头望；对上宋望的眼神，他的神情立刻雀跃了起来，冲宋望招了招手，下了车。
　　宋望懒得动弹，站在原地，等那个年轻人走过来。

　　“你好呀。”
　　年轻人看起来热情得很，他走到宋望面前，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就是宋哥吧。”
　　宋望“嗯”了一声。
　　年轻人把手举到脸旁，挥挥手：“我叫楚星南，你叫我什么都行。”

　　楚星南……宋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楚星南穿着一件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T恤，头发有些长了，微微蜷着，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长得倒是挺好看，是社交平台上那些女孩子会晒出来的“旅行途中的邂逅”的水平。
　　——和想象中皮肤黝黑业务熟练待人周到的导游小楚，区别有些大。
　　宋望一路奔波，又晕又吐，已经有些累了，顾不上品味楚星南的容貌，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我们去哪？”
　　楚星南稍稍仰头，往周遭的绿茫茫里虚指一下：“先回村放行李吧，然后我带你去周围走走。”
　　宋望嗯了一声：“怎么去？”
　　“坐车啊，”楚星南拍拍三轮车的车斗栏杆，“够载你回去的了，你的行李也不多，这车子快，一会儿就到了。”
　　宋望刚从晕车的折磨中缓过来，看着这辆蓝色小三轮，又觉得一阵晕眩：“这个是车？”
　　“有轮子的，”楚星南一脸的理所当然，“有轮子的都叫车。你没坐过这个吧。”
　　从小到大，宋望除了两个轮的自行车、四个轮的汽车和无数个轮的高铁，就没坐过别的。他绕着车子打量了一圈，沉默半晌，缓缓地说：“还真没坐过。”

　　白狗从车斗里跳出来，吐着舌头在楚星南身旁坐下。楚星南揉了一把它的脑袋：“那正好让你体验一下了，来旅游嘛，就是要体验不一样的。”
　　宋望只想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他懒得多说什么，下巴朝车子的方向抬了抬：“走吧。”

　　楚星南还是做了些准备的，提前在车斗里垫了一层泡沫，又铺了一块花纹很有民族风情的小毯子。宋望撑着栏杆翻进车斗里，楚星南在后面帮他把行李箱递了上来。
　　宋望接过行李箱，低声道了谢，把箱子放在脚边的位置。
　　等把宋望安排好了，楚星南又问：“你不怕狗吧？”
　　“不怕。”宋望看着那只白狗，“这么高，抱它上来？”
　　“不用。”楚星南朝着狗招呼道，“白！上车！”

　　那只白狗稍微弯了一下后腿，利落地跳上了车，蹲在宋望对面。
　　宋望看着那狗：“它叫小白？”
　　“嗯，”楚星南认真地看向宋望，“它叫楚白。”
　　宋望：“……它跟你姓？”
　　“它是我儿子，当然跟我姓，但是名字无所谓，”楚星南拍拍手，“楚大黄，来，叫两声。”
　　狗站在车斗里朝天喊了两声。
　　宋望：“……”
　　“你喊它什么，它都会应。”楚星南下了结论。他绕回驾驶座，朝后吩咐宋望：“你头一回坐这车，扶稳栏杆，要是害怕就抱紧狗。”
　　“……不怕。”
　　“不怕就好。”楚星南发动三轮车。
　　车子顿时响了起来。

　　宋望这才明白刚才那通电话里，响得吵耳的事什么动静。这车不仅仅马达在响，车身基本上就没有哪儿是不响的，一辆小破车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丁零当啷叽里呱啦的声音里，夹杂着楚星南的声音：“其实还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啊？”宋望坐在车斗里，直面噪音的袭击，有些听不清。他往楚星南的方向挪了挪：“你说什么？”
　　“我说！”楚星南兀然提高音量，“开这车来接你！真的不好意思！但是车！坏了！没办法！只能硬开了！”
　　乱糟糟的噪音里添了这么一道洪亮的嗓音，宋望本就头晕，被楚星南吼得更是懵了半秒：“能进村就行。”
　　楚星南还在努力用喊山似的音量说话，宋望几乎能感觉到音波跟着飞速往后流走的风一起，扑到了他的脸上。
　　“你人还挺好的。”楚星南稍稍侧头，冲他喊。